蛞蝓

　　某年某月某个星期五下午四点，K市建安医院检验科医师罗远昊靠在标本签收台上，正色眯眯地和送标本的小护士搭讪：“美女，新来的？身材不错啊。”
　　小护士摘下口罩，叉腰大骂：“罗远昊，你要是再把我们科的标本弄丢，老娘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罗远昊今天忘戴隐形，瞪两只高度近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惊悚发现眼前的“小护士”赫然是心胸肺外科的尤护士长，出了名的万年老处女一只。
　　刘盈的声音从身后阴测测冒出来：“吃瘪了，大情圣？”
　　罗远昊伸长脖子目送护士长进了电梯，伸手抹额，道：“都说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护士长，三十八岁还没结婚，你看她满脸青春痘，明显的禁欲太久，内分泌严重失调。”
　　刘盈将两罐试管丢进离心机，悠悠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或许尤护是现代版的李莫愁，曾经有一段剪不断情还乱的伤心往事。啊，差点忘了，”刘盈沉静温厚的脸上一丝格格不入的促狭，“中午在电梯里看见老板，他说下班后你不许走，乖乖在科室里等他。”
　　罗远昊呸了一声，骂：“就不！”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检验科里空荡荡的，罗远昊干脆手上的活一丢，钻进休息室里玩手机去。
　　王绍文走进休息室时，罗远昊正猫着腰在墙角玩游戏，脱了白大褂，穿着低腰热裤，露出诱人的臀缝。王绍文眼睛一热，将罗远昊掀翻在床上，低声咒骂：“把裤子拉拉好，沟都露出来了。”
　　罗远昊手脚并用，满世界找手机：“又不是女人，哪来的沟。啊，GAME OVER！本来马上就要刷记录了，说，怎么赔我！”
　　王绍文抢过手机一看，是当下很红的一款手游，顿时哭笑不得：“你多大了，还玩这种东西。”在罗远昊脸上亲了两口，道，“梁灿的事情怎么回事？”
　　眉目异常秀丽的青年脸上露出愤恨：“他盗用我的论文拿了奖，肖胖子撤了我的省科研基金。”
　　“所以你在周会上告发他？证据呢？”看罗远昊怏怏的神色，王绍文一个头两个大，“早就叫你做事小心点，备份备份，总是忘记。”检验科肖明德主任是梁灿的舅舅，这种开后门的事情干的多了，肖明德在检验科一手遮天，罗远昊的行为只会让自己在检验科的日子更难过。“你最近很缺钱？”
　　罗远昊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说话声嗡嗡的：“我一直很缺钱。”
　　王绍文很清楚罗远昊的经济状况，堂堂名牌学院的博士，除了忙自己的课题外，兼三份职，一个月要帮研究生写两篇论文，赚一点可怜的润笔费，一天三顿饭钱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元，赚的钱勉强付的起他母亲的医药费。王绍文甚至有一次看见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捡垃圾桶。
　　“你妈的病又不好了？”王绍文问。
　　罗远昊撑起身子：“今天查了肝功，又恶化了。”
　　他的脸埋在黑发的阴影下，下巴尖的让人心疼。王绍文捋起罗远昊的头发，发现他的眼睛下面赫然两瓣青紫，心脏一阵抽痛。“缺钱的话，先用我的。”明知道会被拒绝，王绍文还是忍不住又提出来。
　　罗远昊看了他一眼：“我妈说过，无功不受禄，花别人的钱，迟早要还的。”
　　“那就还。”王绍文说，“你打个借条。”
　　罗远昊难得乖顺地点头：“先借我两万吧，等我这个课题的稿费发下来就还你。”他站起来就要拿纸笔写借条，被王绍文一把拽住：“借条不着急写，跟我出去吃东西。”
　　“粥行天下”里，罗远昊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冬菇鸡肉粥狼吞虎咽地喝着。王绍文不知道罗远昊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所认识的罗远昊，在人前永远是随心所欲的，玩世不恭的，爱说黄色笑话的，人人得而诛之的家伙。没人知道他每天工作到凌晨，甚至经常彻夜不眠。
　　罗远昊放下粥碗，脸颊泛起点红晕，总算看着有点人气。
　　”吃饱了？”王绍文结账回来，看罗远昊穿上外套，“吃饱了就回家睡觉。”
　　“今天晚上帮小高值班。”罗远昊低头翻看他的手机。
　　王绍文有点不悦。“这周你已经连值了三个夜班，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罗远昊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你关心我？”他的声音哑哑的，眼睛在头发后面亮晶晶地闪。
　　王绍文感到喉咙一下子烧了起来。“废话，我是你老师。”
　　罗远昊哦了一声，抬起调子道：“老师？”他嘻嘻一笑，把手机递给王绍文，“老师，国家青年自然科学实验基金已经发下来了，结题有两万块稿费，做的好奖金另算，今天我得去实验室做实验，顺便帮小高值夜班。”
　　王绍文叹口气，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东西，一听到钱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他又不放心罗远昊的身体。“算了，我陪你去。”
　　罗远昊一向跟王绍文亲密，三年研究生外加两年的博士，两个同性恋长年在一个屋檐下耳鬓厮磨，除了师生关系，还发展出了一份不足外人道的感情。只不过两个人都是学理科出身，理性思维永远大过感性，一切发乎情止乎礼，对于这段感情，外人知道的不多。
　　说起罗远昊这个人，绝对是建安医院的一朵奇葩。检验科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多半贬义，诸如“做事马虎，玩世不恭，游手好闲之类”，碍于他是公认的天才，三年的博士学位两年就已经修满学分，又是博士中的博士，为医院的科研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主任肖明德虽然讨厌他，却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但很奇怪，每当大家遇到事情想找人帮忙，多半都会想起他。这周罗远昊已经帮两个同事值了夜班，本来是小高的周三夜班，因为他所谓的“女朋友大姨妈肚子痛，自己要去照顾”这种牵强的理由，罗远昊深受感动，主动提出帮他值夜班。
　　“为了女朋友风雨无阻，多么令人感动的爱情！”罗远昊揣着手靠在门口看王绍文脱下外套，露出笔挺的军装。建安医院是直属军区的部队医院，大部分医生都是军人，王绍文也是，罗远昊并非军医大毕业，是王绍文直接带进医院的，还没入军籍。
　　王绍文斜了他一眼：“你不是会跳舞吗，我给你找个舞蹈学校，你兼职教跳舞，赚得肯定比值夜班多。”王绍文与罗远昊的初次见面是在一家酒吧，罗远昊在台上跳舞，光怪陆离的气氛，性感妖艳的热舞，还有那张隐藏在厚重妆容下的面孔，王绍文简直无法想象这和后来文文静静规规矩矩坐在他面前等待研究生面试结果的学生是一个人。或许自己认错了，不，不可能，这么晶亮的眼睛一辈子很难见到第二次。
　　“知道我为什么报你的研究生吗？”罗远昊翘起嘴角，“因为你是军医。军装，白大褂，双重制服诱惑，你又长的这么帅，身材还棒。”
　　王绍文笑起来：“我真该庆幸自己每天坚持锻炼，没长了个肖明德那样的啤酒肚。”
　　两人都笑了。王绍文摸摸罗远昊的脸，罗远昊偏过头在他掌心里蹭啊蹭，蹭得王绍文心里痒痒的。窗外下着雨，但这么小的雨很难浇熄蠢蠢欲动的欲望。王绍文怕自己把持不住，收回手。“走了，你准备你的课题，我帮你值班。”
　　这次科研课题是罗远昊自己选的，与多重耐药条件致病菌有关。建安医院的检验科去年搬进了新大楼，一楼临检，剩下的模块都在9楼，微生物室在检验科最里面，另辟一隅，独门独户。王绍文在微生物室忙到半夜，终于撑不住睡了一小会。雨越下越大，仿佛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响声，王绍文抬起头，看见罗远昊朝他走过来，撞倒了凳子也没有反应，走路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姿势也很怪异，像上了发条的木偶。
　　王绍文觉的罗远昊有些不对劲。“罗远昊？”他试探性地叫了罗远昊一声，罗远昊没有答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打开超净工作台的玻璃窗，取了一盏酒精灯，仍是按原路返回。
　　王绍文没敢再惊动他。他跟在罗远昊身后，看着他慢悠悠走回检验科，把酒精灯放在标本签收台上，点燃，把双手放在冰蓝的火焰上烤了一会，仿佛暖和了一些，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就趴在电脑前睡过去。电脑开着，文档里的论文刚开了个头。
　　虽然不是临床医生，好歹学了这么多年医，王绍文觉得罗远昊刚才八成是在梦游。夏天检验科冷气开的足，夜里很冷，王绍文找来毯子盖在罗远昊身上，仔细把被角压好，自己则憋了一肚子疑问，怕是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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