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海

　　早餐过后，江河主动收拾了碗筷，奶奶从敦实的原木电视柜下面翻出了布艺绣花盒子。里面是一沓儿戏曲碟片。
　　“湖海，来来来，这边只有看碟片，电视上没有戏可以看。你要陪我看一下，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情做。”看江河从厨房出来，齐书女士向江河招招手。
　　显示屏上，生、旦、净、丑，咿咿呀呀，上台，下台。
　　甚是喜好的齐书女士也专注地随着小声唱和。
　　“杨三郎被马踏尸首不晓，四八郎失番营无有下梢。杨五郎五台山学法修道，七郎儿去搬兵凶多吉少令人心……”
　　“……令人心焦，杨三郎被马踏尸首不晓，四八郎失番营无有下梢。”江河不自禁顺口接到。
　　“诶！湖海宝贝，你什么时候会的？再来再来，再唱两句给奶奶我听听”老太太的脸上抑不住地惊喜看着江河。
　　“额……就是听这句比较多，也就只记得这句了。”江河自责自己的不谨慎，麻溜赶紧收口。
　　江河大学时期为了凑学分，又不愿意一个学期都耗着，当时恰逢有个戏曲主持人在学校开课，连着上一周，学分就到手了，江河瞄了两眼课程名称《戏曲与美》，估摸着这种一周的课程性价比高，就报名了。想着混个学分，顺便看看这戏曲到底有哪些美，让奶奶那么着迷。
　　而整个一周的课程当中，这位临时请来授课的老师更多的在讲戏曲中体现的各种生活中的美，并没有以专业的角度教学生如何赏析戏曲。这大大减少了课程的枯燥程度，这毕竟是一所由键盘手和电焊工组成的工科院校。
　　江河秉承着对老师的礼貌，没在上课的时候写作业或者看其他的专业书，精神不算高度集中，但也没开小差，一直跟着老师的授课进度。或许是这种放松的状态让江河本身毫无防备。
　　在看到《钟馗嫁妹》戏曲选段时，钟馗带着众小鬼来到妹妹家门前，遣退小鬼们，自己独自站在门口，屋外漆黑一片，屋内灯火闪烁。人鬼殊途，割舍不得却又必须割舍。钟馗眼中含泪，这泪水也好像从江河心中流过。
　　就此，江河也就听取了这位老师的意见，没事听听看看，在即将消失的盗版碟小推车那里买了两张碟片，挑着奶奶喜欢的，跟着唱过过两句。
　　但是对于九岁的江河来讲，唱戏不是应该掌握的技能。
　　《杨家将》过后，奶奶兴致颇好，又连着听了几曲。
　　这边江河也管住了嘴，再不敢接齐书女士的调。
　　“陪着我听曲子还是有点无聊吧，我待会去收拾花园，这个周末，我请领居们过来，来个下午茶什么的，怎么样？可以快一点和周围的小朋友认识一下。”听完戏的齐书女士很是满足。
　　“好啊。”江河想着，爷爷走得早，老太太平时就一个人住，家务什么的可以请人做，却没什么人陪在奶奶身旁，如果和领居的关系近一些，生活会显得有人气儿得多。
　　“奶奶我跟你一起收拾。”
　　“我们出去走一走再去管花园。早上出门晃荡一下，这是我老太太的习惯，不然身体怎么会这么好。”
　　换好鞋子，江河和齐书女士一起出了门。
　　也许是因为时间还早，这一片居住区很安静，江河和奶奶走在街道上，只会偶尔遇上的邻居挥手打个招呼。
　　走在树阴底下，看着街上的绿树白花，鲜艳的有些不真实，就像是颜色鲜艳的油画。
　　江河想自己也是应该多出来走走，看看绿色的植物，之前就是在书本和电子产品的围攻之下变成了四眼仔，深刻地体验了一把戴眼镜的诸多不便。
　　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江河整个人几乎处于梦幻的状态，摸不清楚状况，只跟着感觉走一步看一步。没能来得及注意到一些细节上的体感变化，例如，个子变小，视角转换，平衡感改变，还有不用戴眼镜等等。
　　细节变化的感知，让江河更更加有真实感。
　　奶奶住的这片居住区设计很简约，路基本都是横平竖直的，拐过两下之后就离家不远了。
　　上午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去工作，小路上的行人很少。
　　江河拉着奶奶的手走在一条大一些的主路上，听着奶奶哼唱早上听的曲子，思绪放空，感受早上太阳的温度。
　　前面右方插入的小路上，走着一个小男孩，还没开始拔个子，圆润的脸蛋儿，金棕色的头发在阳光折射的作用下尤为亮丽，充分展现着孩童时期的天真可爱。江河注意到了，老太太也注意到了这个男孩。
　　齐书女士脸上挂起更加明媚的笑容，突然拉起江河快步走向男孩。
　　老太太热情地拉住了男孩的手“hallo，我是住在前面那栋的，请问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吗？”
　　“是……是的，我住在靠街道那边。”男孩瞪着湛蓝的双眼，惊讶地看着拉着自己笑得灿烂且温柔的年长女士。
　　“那你是在散步吗？”
　　“是的，妈妈让我出来走走”趁着回答的间隙，男孩偷偷瞄了两眼站在一旁的江河。
　　“那正好，这个小朋友叫做江河，你可以带着他到处玩一下吗？谢谢你哦。”说罢，奶奶便把江河的手放在小男孩的手里。
　　男孩看着相握的手，而江河转头睁大眼睛看着奶奶。
　　“奶奶，我，花园”江河微张着嘴，惊叹于老太太的热情开放，想放下手，却意外地被小金毛握住。
　　“没事，没事，花园我找人做，不用担心我，你和小朋友好好玩哈，奶奶我回家了，午饭前记得回来就好，玩的开心哦。”奶奶双手一拍，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满意，说完就乐呵呵地直接向家的方向走去。
　　齐书女士离开，江河无奈地呼出一口气，真不愧是他的齐书女士。
　　金发男孩看看江河，又看看走远的女士，下意识抓稳了自己手中的黑发男孩的手。想说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着有点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小孩，江河想松开手，没成想小金毛反倒更用力抓紧了。
　　“我叫卢卡舒尔兹，请问，刚刚，那位女士说了什么？”带着一丝急切，小金毛问道。
　　“她是我奶奶，讲的是中文，让我跟你一起玩，午饭前回家。”
　　“跟我一起玩，好啊！我带你玩。”小金毛开心地向江河展示他两排白亮亮小乳牙，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双手抓住江河，“你叫江……her……”
　　“对，江、河。”
　　“恩恩，江、河，你的眼睛头发都是纯黑色的，很美。”
　　“我是中国人，中国人都是黑发，黑眼睛，不特别。”
　　“恩！江、河，你可以叫我卢卡，我可以叫你江吗？”金毛少年眼中闪烁着点点星星。
　　“都可以，那个，可以放开我的手吗？”江河看着少年越抓越紧的手，心想这孩子也太激动了。
　　“江，不可以吗？我想牵着江的手，希望可以和江成为好朋友。”卢卡的笑得十分灿烂，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后面。
　　“算了，你想牵就牵着吧。”
　　卢卡的热情有点来得太直接，江河觉得自己有点接不住。
　　卢卡看着江河，心里面嘭嘭嘭炸起了小烟花。这个男孩好特别，还有特别的黑眼睛，跟自己还有其他人都不一样，纯纯的黑色，非常非常地好看。还有笑容，都好喜欢，自己一点都不想放开他的手。今天被妈妈赶出来散步真的是太幸运了，能遇到江，真的太棒了。
　　“江，我们去哪里玩？你想去哪里，要不要去我家里？我家后面有秋千，还有足球。”小金毛语速极快，敦敦敦像吐子弹。
　　“去你家里吗？会不会太打扰了。”江河一般不愿去别人家里叨扰、
　　“不会不会，我爸爸去上班了，妈妈陪着弟弟出门了，我有带钥匙的，你看。”卢卡赶紧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从裤兜里面掏出钥匙来，向江河证明自己说的话。
　　“额……”
　　“就算是爸爸妈妈在家也没有关系的，他们肯定很开心江来家里玩，你相信我。我想先带你回一趟家，你认得我家的路之后就可以来找我玩了。”小金毛说着说着似乎有点急了，但又强迫自己降慢语速，按照妈妈教导的，温柔礼貌的讲话，生怕江河不肯去认一下他家的路。
　　“行吧，走吧。”一时间江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想着没有大人们应该没什么尴尬。
　　金发的少年拉着江河，兴致勃勃地讲着这这片区域好玩的地方，街角的大榕树的须蔓被编成了辫子，绑在一起，变成了秋千，不远处蓝色房屋后面有一大片公共草地，可以踢球，最最前面一家的女孩非常漂亮……
　　“但是漂亮的的的话，我觉得江你也好看，真的，江很漂亮。”卢卡认真地看着江河，用眼神传递他的诚意。
　　“拿我跟女孩比啊。”江河想吐槽。
　　“不，不是说江你是女孩，我知道你是男孩，但你真的很好看。”卢卡带着坦然和认真直愣愣夸着江河。
　　两人一路牵着手，比起这沿路的介绍，让江河更有兴趣的是，卢卡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兴奋，很容易讲得兴奋起来，但又使劲降下语速和减少肢体动作。
　　两人走到居住区靠街边的地方，到了卢卡的家。
　　房屋主色调是白色，间或有浅棕色，黑色金属围成半人高的小围栏，和齐书女士家差不多的风格。
　　直接推开小围栏，卢卡掏出钥匙开了门。
　　等江河进了屋，卢卡顺手关上门，江河的手才终于被放下。
　　小金毛麻溜溜的脱了鞋，放在鞋架上，转身说：“地板很干净，夏天光脚踩在上面很舒服，恩，江，你要不要拖鞋？”
　　“不用了，谢谢。”江河脱掉鞋，赤脚踩上大理石的地板，舒服地蜷了蜷脚趾。回身想把鞋子放整齐，就看到卢卡已经把他的鞋子摆在自己鞋子的旁边。
　　噔噔噔，小金毛又是一溜跑。
　　“江，这边来，回家要洗手。”卢卡站洗手间的门口向江河勾手。
　　江河九岁的个头不算小，洗手台的高度对他还是可以的。搓揉着手上的泡沫，江河看着镜子里的两个小孩，发现小金毛高他不少，不知道是人种的优势，还是这家伙就比自己年纪大。
　　冲完泡泡的卢卡抬头，和镜子里的江河对视上，又是毫不吝啬的粲然一笑。用手比比江河的头顶，刚好到自己的眼睛。
　　卢卡：“江，我比你高很多诶，我10岁了，江你多大”
　　“小你一岁。”看来是年纪的优势，自己可不可以愉快地认为，如果年纪一样，自己应该不会比这金毛矮。揉着手上的泡泡，江河内心忍不住嘀咕嘀咕，果然身高是不能挑战的权威。
　　“江，妈妈有准备新鲜的果汁，我去拿。”冲洗完，卢卡先一步离开洗手间。
　　江河关上洗手间的灯，走回客厅，同样是简约的风格，简单的几何线条很好的装饰了客厅，浅灰色配米白色的沙发，简单却不失温馨。齐书女士家在客厅就有很多中国元素，墙壁上的山水画，精致小巧的绣品装饰物。
　　卢卡：“江，来喝果汁。”
　　江河：“谢谢。”
　　江河坐在布艺沙发上，看着玻璃门外的后花园，很整洁，沿着花园的边上种着各种花，江河不懂得闻香赏花，对他而言那就只是一堆花而已。但手上拿着冰镇的橙汁，感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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