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惊。

　　这时夜已渐深，又经过前一夜的惊心动魄，若不是又生新的事端，又有谁会在这时无事登门？

　　幸好门外的人很快就开了口：“满晴，是我。”

　　是封晗。

　　商持暗自松了口气，却马上发现，方满晴的神色比之前还要凝重。

　　他也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

　　封晗显然很有耐心，说完了便等在那儿，也不催促，方满晴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了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除了封晗，还跟了个少年，却是前一夜给商持送夜宵的下人。这时他的手上也一样拎了个食盒，跟在封晗身后进了屋，利索地将东西摆到桌子上，又将前一夜的收起，这才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封晗等他将门掩好了才转向方满晴：“前头的事都安顿好了，我来看看你。”

　　方满晴的脸色有点冷，比起往常都不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封晗却像是没有察觉到：“我知道你身上也有伤，白天在主庄的时候你也没让大夫看看，所以我让人拿了药膏来。就算是小伤，硬耗着也不好。”

　　商持闻言，下意识看向方满晴。之前方满晴来时，气氛太尴尬，他也顾不上仔细打量，只隐约觉得方满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累，倒没看出有什么明显的伤口。这时再看，才发现他左手衣袖已经有些破烂，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划开的口子里能看到，手臂上用一角衣衫上撕下的布条扎了一圈，布条上还隐隐透出点血红来。

　　“没事。”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方满晴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要安抚他，还是为了敷衍封晗。

　　封晗倒是不在意，把伤药摆开来后又去拿一旁的食盒，道：“中午你也没吃两口饭，我想你大概也饿了，所以让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小菜，将就着吃一点吧。”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商持，“商持也是，都吃一点吧。”

　　明明叫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可听到封晗那一声时，商持还是难以自控地心中一颤。

　　“好，谢谢。”就在这时，方满晴上前了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正挡在了他跟封晗之前。“封少庄主的好意我们领了，时候不早，明日怕还有更多的事，少庄主还是请回吧。”

　　封晗将扶在食盒上的手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商持莫名地在这动作中察觉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息。方满晴也一样，这两人之间似有波涛惊浪汹涌，却又平静得叫人窒息。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将方满晴拉回来时，封晗无奈地笑了笑，那一屋子的窒息就烟消云散，好像从来不曾出现。

　　“你到底还是介意当年的事。”

　　商持心中一动。他想要去看方满晴，然后才意识到方满晴还挡在他身前，他能看到的，只有方满晴微僵的背影。

　　“……我知道，那不能怪你。”终于，他听到了方满晴的声音。“但我做不到。”

　　封晗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半晌又笑了笑：“也是。想来我留着你也不自在，我先回去了，这药和吃食，该用的还是用了吧。”

　　“我知道。”方满晴应。

　　封晗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到底没有说出来，直到走出门外，才回头看了商持一眼，然后便带上了门。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了，方满晴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转眼看向桌子上的东西。

　　“你饿么？”他问商持，语气已经恢复正常，就好像封晗刚才根本没有来过。

　　商持也就顺着他走到了桌子旁，看到放在最靠近方满晴一边的伤药，道：“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真的没事，只是小伤，比起很多人都要好多了。”

　　商持不明白他怎么就固执了起来，干脆自己取过那伤药，将方满晴摁到了椅子上。

　　方满晴皱了皱眉头，显然还要挣扎，商持直接将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袖扯了下来，露出了手臂上已经开始渗出血来的布条。

　　衣袖被撕下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响亮，一下子就堵住了方满晴没说出口的话和挣扎的动作，他有些不甘心，却终究是乖乖地坐在那儿，任商持将伤口上的布条解下来。

　　伤口确实不大，不过三指宽，却极深，像是被什么抓下一块肉似的，几乎能见到骨头，这时依旧渗着血，血还有些暗红，看起来很是吓人。

　　商持只能先打了清水给他洗刷，等血色变红，才将封晗留下的药膏一点点敷在上头，方满晴痛得满头大汗，唇色都有些发白了，却硬是没吭一声。

　　商持忍不住了：“这怎么能算小伤……”

　　方满晴也不反驳，盯着桌子上的药，半晌才道：“你就不怕封晗要害我？”

　　商持的动作一顿，便又继续往他伤口上抹药。

　　要真是有这样的可能，就不会这么问了。

　　方满晴就那么看着他给自己包扎，也没追问下去，见他拿过一截干净的布条在自己伤口上比划，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叹了口气，夺过布条自己扎上，一边道：“封晗那个人，你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方满晴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你听着就是了。”

　　“是因为……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方满晴没有吭声。

　　商持不死心，又道：“封晗跟我说过当年的事。”

　　方满晴一下子抬起了头，看着他，半晌才问：“他……说了什么？”

　　“说秘境，说凶兽，说沈涧入魔，说正道群起而攻，说天谴，说……那个人为什么死。”

　　“哦？”方满晴笑了，笑容里却是一片冰冷，“那他有没有说，当年攻打魔宫，是谁领的头？”

　　之后两天，无咎山庄上下风平浪静，参加论道大会的各门各派都没有离开，依旧由落霞谷、修敬堂，连同无咎山庄主持，分批轮流到邻近的村庄巡逻搜捕，清理残余的蛊魂，救治受害的寻常百姓。

　　封晗每天都来，逗留的时间都不长，有时会带点专门让厨房做的吃食，有时则会捡些重要的事跟方满晴讲讲。

　　另一边，施少言也接替了方满晴，每日到主庄去，回来只说众人的关注点都在蛊魂上，虽然沈涧一直没出现，但因为有封晗从中斡旋，大家也就含糊过去了，谁都没提起汝山云海，连搜捕蛊魂的事就不必他们去了。

　　沈涧始终没有醒过来，商持虽然心中不安，但听着方满晴说神息耗损后总要休养一阵子，便也只能一直忍耐着。

　　到第三天半夜，沈涧突然发起了高热，意识并不清醒，却不住地挣扎呻吟，看起来很是痛苦。

　　方满晴进屋时，商持已经慌得声音都有点抖了。

　　方满晴颇无奈：“慌什么，他之前神息亏损得厉害，所以一直昏迷；如今是快要醒了，却又还没有足够的气力，身体承受不住，才会发作出来，这是好事。”

　　“……我没有慌。”

　　方满晴看了他半晌，语气软了几分：“没事的，别怕。”

　　这样的软语安慰反而让商持轻易地从慌乱中抽身出来，只是随之而来的羞耻让他颇有点坐立不安，最后只能没话找话：“外头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还这么吵闹。”

　　方满晴一怔，商持也随机反应了过来，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夜深的宁静不知何时被打破，远处的喧闹便逐渐分明了起来，尖锐得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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