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页须臾

　　湖南凤凰街头，一个短发女生冲着电话那头喊；“三习，我在凤凰小镇边吃麻辣烫，边吃边想你，太辣了，眼泪都掉出来了……”凤凰的冬天是从千里深海打捞起的冷，女生只穿了一件墨绿色毛衣，一根厚实的黑围巾从脖子围到肩膀，手上却戴了粉色的露指手套，有一份奇怪的可爱。

　　白扬来凤凰是为了为了给杂志社拍照，他站在木桥上看着她，举起手里的佳能大马三拍了下来。女生似乎后背长了眼睛，竟回过头来，朝着他扯扯嘴角。他略微尴尬地放下相机，转身离开。身后响起拍立得出相片的声音，白扬回头，看见女生正拿手里的蓝色拍立得对着他。女生笑着冲他扬扬相片，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句；“平了。”白扬点点头，离开。

　　周筱周坐到一块石阶，掏出手机发了条微博；“寒潮要过去了，天气将会暖和起来。那些在寒气中生的闷气和执拗，也要变得温暖起来才行啊。”没几分钟，陈奈便在下面评论；“周周，春天我想见你。”周筱周想起刚才刘习羽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周筱周，你活该想我，你屁也不放一个就把我们丢下自己到处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懂事多恶劣，但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啊我告诉你……”

　　已经一年半了，她一个人拖着个行李箱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是不是，该回去了。

　　周筱周拍拍腿，起身往青旅走去。30块钱一个床位的青年旅社在冬季根本没有多少人，也就是说周筱周花了30块钱住了包间。她选择了那个沿窗靠江的床位，窗外就是流淌的沱江，她爱这份宁静也爱旅社的温馨。整个旅社也就七八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没事的时候大家在一楼大厅烤火玩游戏，寄明信片，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周筱周觉得死在凤凰也是一件很值的事。
　　旅社老板是个蓄着胡子留了长发的男子，大概30岁左右，是个很随和的人，他喊她周小妹。
　　周筱周拉着行李箱去找他退房的时候他正在给吉他调音。

　　他问她；“要走啊？”
　　她说；“这段时间，承蒙关照。”
　　他问；“还来吗？”
　　她笑笑，摸摸满头碎发：“大概吧。”
　　他说：“小妹，我们有缘相见，我送你首歌吧。”
　　她靠着行李箱，点点头。
　　他靠着吧台，把吉他搁在腿上，轻轻拨弄琴弦，给她唱了一小段《如果你要离去》。
　　“如果你要离去
　　如果你要离去
　　别再回头
　　再回头……”
　　唱罢，老板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说；“小妹，欢迎你再来。”
　　周筱周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小便签，写下自己的号码递给老板。
　　他将那张纸撕下一半，也写下自己的名字与号码。
　　“许昰。”周筱周捏着纸条小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点头，说：“总之，一路顺风。”

　　到达车站的时候，周筱周给刘习羽发了条短信；我要回来了，三习。

　　从湖南到F市要四个钟头。这四个钟头，对周筱周来说着实难熬。她怕自己又半路逃跑，怕自己到了F市又转身逃跑。她害怕再遇见沈须臾，害怕再遇见曲云鲸，还有陈奈还有凌苕。太多太多的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太多太多的事她不知道怎么解决。

　　刚上车，刘习羽就回信息过来：几点到，我来接你。

　　她没有回复。当初不声不响离开的人是她，如今回来又有什么资格打扰他们呢。

　　周筱周开了飞行模式，像她离开F市那天一样，闭着眼听歌。

　　忽然有人碰了她的胳膊一下，周筱周睁开眼，发现竟是上午偷拍她的那个男生。

　　男生想她致歉，说：“不好意思。”

　　她点点头，闭上眼继续听歌。

　　男生继续跟她搭话，说；“我们上午见过吧。”

　　她又是点头，塞上了另一只耳机。她向来只戴右耳，只有在讨厌周边人的说话声时才把两只都戴上。

　　男生似乎察觉到她这个举动，也没再言语。

　　睡梦中，周筱周迷迷糊糊想起沈须臾，过去的场景历历在目。

　　她在校门口拦住他对他告白，他问她“吃不吃炸酱面，学校对面那家”。
　　分手后，她再没吃过炸酱面。

　　她大半夜给他发抱抱的表情，他回她“你想我就直说吧”，她说她睡着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十五分钟后他站在她家楼下给她发信息说“你要看我一眼吗”，她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前冲他笑，他站了一会说“好好睡觉我走了”，她记得那时是凌晨一点半。

　　他翘课去看五月天的演唱会，她躲在厕所接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跟着五月天给她唱《温柔》……

　　周筱周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湿湿的，旁边的男生递过来一包清风，继续若无其事地修图。

　　她擦了擦脸，看向窗外，对着车窗上陌生的自己莞尔一笑。
　　她对自己说，周筱周，别做怂蛋。

　　动车到达F市的时候将近9点，周筱周用围巾包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拖着行李箱出了站。

　　那个“偷拍狂”走在他身后，周筱周总觉得不安，于是她停下来，正想骂一通那个男生，没想到他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好吧，算我倒霉”。

　　周筱周刚取消飞行模式，刘习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周筱周实相地把电话放得离耳朵远些。刘习羽在电话那头咆哮道：“周筱周，你能耐了，跟我玩失联，你到底到了没啊你，我告诉你我可是四点就在火车站等你了的！”

　　周筱周鼻子一酸，心里一阵感动，她知道，她没变，还是她的三习。

　　她说：“我在出口呢，就KFC门口。你过来吧。”

　　刘习羽似乎愣了一愣，说了句；“你等我。”

　　没几分钟，周筱周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刘习羽，她依旧白的彻底，她染了曾经她们约定一起染得奶奶灰，穿了一条不规则的毛衣裙，踩着她们曾经最爱的匡威。

　　她踮起脚冲她挥手，刘习羽朝她跑过来，向年少时，周筱周奔向她那般。

　　刘习羽把头埋在周筱周围巾里，她说：“周周，我特别怕你又跑了。”

　　周筱周哽咽着说：“我不愿意让你白白等我。”

　　第一次和刘习羽见面是在高一换寝室后，姑娘是个艺术生，说话大大咧咧没皮没脸，每晚都会抱着兔子玩偶入睡，第二天起来依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不是真的那么厉害那么开心，她有她的脆弱有她的小心翼翼，只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管她叫三习，她管她叫周周。三习说，艺术生的性格总是很尖锐，可是她们却能处的很好，同样爱匡威，同样爱港风，同样向往宁静又闹腾的生活，同样戴着面具生活。

　　她知道，三习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

　　她懂她的担忧懂她的畏惧，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去感同身受，于是傻瓜一样地去等她，去守住她，等她回来，才能陪她走下去。
　　在等两个人都恢复正常了，刘习羽说：“我都没吃饭呢，饿死了。”

　　周筱周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指指身后的KFC说：“就在这里吃吧。”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点了儿童套餐，这是他们的规矩。

　　高中时，周筱周，刘习羽，沈须臾，凌苕，总会不定期地去KFC，周筱周和刘习羽每次都会点儿童套餐惹来沈须臾和凌苕的嘲笑。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注定不合适吧。

　　刘习羽一边吃着薯条，一边说：“周周，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真好。我刚才特别害怕，等不来你。”

　　周筱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口一闷，她真的，欠眼前这个姑娘太多。

　　“你不要哭，太丑了。”周筱周一边对刘习羽说，一边流下了眼泪。

　　刘习羽一边哭一边冲她笑说；“你知道吗，我本来有好多话要骂你的，可是一见了你，我就舍不得了。你太烦了你，你除了长得好看，没一样招人喜欢的。”

　　周筱周拿自己擦过眼泪的纸巾抹掉刘习羽的眼泪，说；“你知道吗，我在车上的时候特别害怕，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所以，真的谢谢你，愿意等这么讨人厌的我。”

　　“知道就好啦你！”刘习羽拿薯条去蘸她的番茄酱，周筱周把酱朝她推了推。

　　周筱周是个很奇怪的人，她从来不吃酱，而刘习羽特别爱蘸酱，于是每一次吃薯条，她总是把酱给刘习羽。刘习羽曾经说；“周筱周你看你这破习惯也就只能跟我做朋友。”嗯，如果世上只能选一个朋友，她肯定毫不犹豫地选她的三习。

　　从KFC出来，周筱周去了刘习羽的住处。不过一年半，F市就变得不一样了。开发商在这里开发了大型游乐园，从前的居民房全部变成高档小区，甚至她呼进去的每一缕空气都是新的。

　　周筱周和三习挤在同一张床上。

　　两个人都把伤感的情绪收了收。

　　她问她：“三习，你现在干什么的？”

　　三习说：“上个月在搞墙绘，新区那边的就是我画的。现在在给一家杂志社做插画。你呢，在外面那么久。”

　　刘习羽学了四年素描四年水彩，画画功底自然没的说。周筱周欣慰一笑说：“我啊，我去过云南，在丽江一家客栈打过工，算是遇上了好人，也在那给陌生人当过模特，50一张照，赚了3000差不多后就去了四川，也是一边游荡一边赚钱，后来去了广西南宁，再后来去了湖南……”

　　刘习羽说：“你真的是敢啊。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特别想你，可是又不知道去哪找你。每次你给我打电话，我就希望你再多讲一分钟，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周筱周说；“三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擅长逃跑。”

　　刘习羽无奈地笑笑说：“拜托大姐你下次逃跑的时候带上我好吗？”

　　周筱周看着她，也笑着说；“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凌晨2点。

　　直到刘习羽小心翼翼地说；“沈须臾有找过你。”

　　周筱周转身背对着她，说：“我要睡了。”

　　刘习羽无奈，只好说：“晚安。”

　　刘习羽在说出那个名字前犹豫了很久。她知道，那个人在周筱周心里烂的很深，她不忍心去触碰她的伤疤，可是她更想带她走出来。

　　周筱周背对着她，眼泪流到发间滚烫滚烫的，就像当初她对他说的那句“沈须臾，你千万别想我”那样烫心。沈须臾，我是不是怎么也躲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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