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

　　“艄公，去永宁不？”
　　“去！刚好差你一个，上船！”
　　急急忙忙将大小行李拖上船，艄公见我坐定，朝着开阔的水面吼上句：“开船喽——”喊罢，便用篙撑离了岸头。
　　说也奇怪，永宁的艄公开船前总喜欢朝着水面喊一声“开船喽——”是在向谁告别吗？抑或是在祈求神灵佑护？谁知道呢！
　　我习惯性地看看同乘的船客，六个人。一个安安静静独坐的小姑娘、两个高声谈笑的中年男子、三个带着茶篓的采茶女，也是嬉笑的语气。再加上一个我，一个空白的我。
　　真是好有趣的一船人。
　　“小小，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有茶诶！都六月底近七月了，还有那么嫩的茶。看看那么嫩的茶，就是在三月也难遇上。真是个好地方，哈哈。”
　　“你先别急着开心，那么多茶叶，晚上够你忙上一宿了。”
　　“哈哼，她会嫌累？就她那个茶迷，让她忙个三天三夜她也是不会喊累哩！”
　　“哦，不不不不！三天三夜我还是顶不住的。”
　　说罢，三个茶女便是相视一阵笑，笑声甚是爽朗。引得艄公侧目：“三位妹子，你们笑啥呢？什么开心事说出来让我这单调的人也听听。”
　　“老艄公，你就别打趣她们了。干你这行的人，有什么稀奇的故事没听过啊！”一位男子插了话。
　　“是啊是啊！您可别打趣我们了。我们在说新采的茶，对面山头的茶，都快七月了，还嫩得要命呢！”茶女说罢还掌了一捧茶叶示意艄公。
　　“哟！还真是嫰茶呢！真是稀奇啊！你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我只不过是个看故事的人罢了！”
　　“那今个儿，您就做个讲故事的人呗，我们这一船的客呐，都是听故事的人！”另一位男子接过这个茬儿。
　　“得嘞！那我就给你们讲上那么一个！上回儿我遇上那么一个船客……”
　　艄公的篙扬起一阵一阵水帘声，嘴上的故事也是一个接一个。小小的客船船篷低矮，本是压抑的环境却洋溢着轻快。
　　我呀，是一个小偷。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默地偷听陌生人的故事。
　　我呢，不是一个偷听者，只是遇见了你们的故事，恰巧。
　　他们的声音渐息，讲得太久累了吧。水面也渐合，我闻着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槐花香。这个时节，永宁的槐花正开得盛吧。我兴奋地走出船舱站到了船尾上，张开双手去拥抱这久违了的气息。
　　永宁，好久不见。

　　永宁，依山傍水是一个避的好地方。
　　水是这个小城的骨。先是接近四方的形状将小城环住，倒有些像古时候的护城河。再是七条主路向城内延伸最后汇集在中心祠堂。
　　艄公沿外河绕了一圈，船客们一个个地下。晃眼间又要绕回头了。
　　“年轻人，我这都快绕了一圈了。你怎么还不下呢”
　　“啊呀呀！我、我、我茬神儿了，艄公你就把我在这撂下吧！”
　　“我不急，带你再行几步也不碍事的。年轻人，这次你可要看准地下喽。”
　　“哦不不，我这下就好，这下就好。”
　　谢绝了艄公的好意，我拎着我的大包小包走进了永宁的弄堂。
　　弄堂，是这座小城的血脉。
　　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忽直忽曲，忽窄忽宽。像个调皮的小孩，脸上有着千种百种有趣表情。
　　我随意择了个弄堂进去，想着在永宁，只要方向是对的，无论走哪条路，都是能到终点的。
　　前一刻我还在暗自得瑟自己的洒脱，后一刻就被眼前一样一样的迷宫般的弄堂弄的一脸蒙逼了，这地方肯定也是受了城建的迫害才会变成这样的。
　　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其间，我看见了在家门口洗澡的赤条条的小孩儿，挑着琳琅物什打着拨浪鼓吆喝的货郎，被阿妈用扫帚追着跑的娃娃，坐在阁楼前不知向哪里观望着的少女，和挂在谁家屋顶上那摇摇欲坠的太阳。
　　不知不觉抬眼一看，眼前却是一番不同的光景，而我的心情就像是穿越时空一样的奇妙。
　　灰绿的石墙上缠绵着的是青绿的藤蔓。这些藤蔓好似没有根，在石头墙上突如其来地出现；这些藤蔓又好像无处无根，石隙间布满了她的爪牙。
　　藤蔓上开着橙色的花，喇叭状的花型，吐着不长不短的花信子。虽是长在朴厚的石间，但开花的那根藤蔓却翘得老高，将整个儿花都托得离墙远远的，花也就顺势高高地凌空而开。她是在向谁吆喝着夏天吗？她是在芳菲自赏吧。
　　从地上捡起一朵殒地的花，倒是完完整的模样。还真是高傲的花呀。
　　一回神。
　　我竟盯着这些花儿出了神。

　　嘎吱——
　　“雨娘，我回来了。”
　　“哟！可算到了呀，快快快，快进屋来！”雨娘自我手中
　　牵走了大半行李，左拥右拥地将我迎进了屋。
　　“不是早上就出发了吗？怎么才到呀？”
　　我喝了一口面汤，笑盈盈地答到：“很久没有回永宁了，就想着到处逛逛到处看看，也就迟了一点。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可绝对没有迷路，像我路感那么好的孩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哦？是吗？好好好，你慢慢吃面，我厨房里头还有点东西要收拾。”雨娘轻轻抚了抚我的头便向厨房走去了。
　　刚才的一口面汤下肚，暖意随汤暖了暖胃，鲜度刚刚好的滋味唤醒了我疲倦的身体。淡淡的黄色面汤里浮着若隐若现的雪白色细面，鲜虾、鲜肉、鲜菇整整齐齐地摆作浇头，再是几点葱花点缀。便像是会魔法的一位厨娘，雨娘为我准备的是一碗充满生机的治愈汤面。
　　一口、两口、三口……我细细地品尝起来，不到两分钟的功夫，海口大碗的面就被我消灭殆尽了。唉，每次都是这样，明明说要慢慢吃的，就是一下子就……真是不经吃的面！
　　“雨娘！”我朝厨房叫道。
　　“嗯？”雨娘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吃完了……”我有些不太好意思。
　　“你这孩子吃东西的速度还是那么快。”雨娘端着一盘水果向我走来，“这个给你，可不要一下子就吃完哦。房间还是原来的那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就不上去了，你自个儿早点睡啊。”
　　我从雨娘手中接过水果，道：“嘻嘻，谢谢雨娘。”之后就捧着水果们上楼去了。刚踏上楼梯，又想起一件事，“雨娘，门口橙色的花叫什么名字啊？以前没见过，是新栽的吗？”
　　“也不算是新栽的吧，有三四年了，这几年功夫已经长得好大一片了。叫凌霄花，每年夏天都会开上一阵子。”
　　“哦！知道了。”
　　凌霄，凌霄，真是个应景的名字啊。
　　我又开始上楼了，但总觉得忘了什么，也不在意，反正这种感觉我是经常有的。
　　房间是三楼的阁楼。
　　开灯，推门。
　　迎面而来的是上了年头的老木头们散出的幽香。
　　这个房间里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木头了。木制的地板、木制的床、木制的书桌、木制的茶几、还有一面木制的格子柜上摆满了书和木作小物……凡所见，皆为木制。我估摸着，这屋原来的主人肯定有着严重的恋木癖。像这样的房间要是着起火来，真是……不堪想象。
　　我将水果摆在茶几上，又走到书桌前舒舒服服地坐到了那张圈椅上。伸了个极大的懒腰，想着今天走了那么多路，真是累啊。一睁眼，见到的是正正好好挂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字画。这幅字画从前便有，但那时候小，不识字。我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
　　倒是很常闻的一首绝句，簪花小楷倒也清秀相宜。配图是一簇红豆，画得很是可爱。其他地方便是大量的留白。文也简单，图也简单，不过用的墨汁似乎有几分璇玑，色泽浓郁光亮，就好像是妙龄少女乌黑发亮的头发一般。
　　红豆红豆，累累本是无情物，谁把闲愁付与他。
　　我坐在圈椅上闭目想着今日种种，倒是有些期待起今后在永宁的日子了。
　　倏地睁开眼，果然！
　　我把行李落在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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