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唱 凉州词

　　娘拿着木梳为我梳理长发。已经很久，娘不曾为我梳发了。我要自己来，娘却不肯，她说，“以后娘就难得机会为你梳妆了，柔儿啊，你这一去...”娘的声音哽咽起来。明日就要起程了，娘却依然不曾放下心来。我转声抱着娘，头靠在她怀里。我喜欢这样贴近娘的温暖。
　　“娘，你放心，我和栾扬很快就会从凉州回来的。待我回来时，给你带边疆的土产好吗？”
　　“柔儿啊，你和扬儿要互相照顾。你不要任性，不要拖累了扬儿，知道吗？扬儿是个好孩子。若不是这，娘如何舍得你离开。”娘边说边抹眼泪，我紧紧抱着娘。栾家几日前已送来了定亲礼，娘在我走后也将搬到栾家去住。这一切都是栾扬的安排。他这样尽心的为我铺张一切。
　　环视屋里熟悉的一桌一椅，我将要离开。却不知何日是归期。

　　怀抱着琵琶坐在马车上回望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长安城，心里有刹那的空落。我不知道前路等着我的，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如此接近战场的凉州该是荒凉孤寂的，然而不。凉州因地处交界，边民贸易往来频繁。有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希奇玩意儿。我住在凉州城里的某处宅子了，栾扬忙于军事，无暇顾及我。但是他派了人在我身边，其实我觉得无妨的。每天兴致勃勃的在集市里游玩。我无法想象这样热闹的城池怎会有战事呢？

　　随军乐师的职责很简单，为这些奋勇杀敌的将士们演奏一些轻缓的曲子。和在颐芳苑一样，我总是坐在屏纱后面。演奏那些歌舞升平的曲调。
　　间或听闻匈奴有些小的挑衅，这样不断的摩擦之后，战事终于日益吃紧。栾扬也亲临前线了。每天每时，都有人被从城门抬着进来。那些前一宵还兴致勃勃听着我的琵琶声的人，这一刻却浑身鲜血或者再也睁不开眼睛。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惊恐得浑身无力的摔在地上，从那以后，栾扬就不许我稍微离开大宅。
　　我开始不敢走去院子，我怕见到的人都会在瞬间再也见不到了。我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我不能接受生命的脆弱如薄纸般一戳就破。
　　那天刚打完一场胜仗，整个军队都很高兴。我可那着那些收拾战场的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尸首在火里燃烧。心里的惊恐发不出声音。我们胜利了为何还要死了这么多的人？那么，他们又为何还要庆祝？庆贺什么呢？
　　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仿佛地狱燃烧的火焰窜了出来。都是哀鸣，都是伤残，都是血，都是火。
　　喊叫着从梦中醒来。浑身还在忐忑。摸着冰凉的脸，不知何时，早已布满泪水。
　　“砰，砰砰，砰砰。忽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还有栾扬些许慌乱的叫声，“笈柔，笈柔。”
　　我急忙起身，赤着脚就去开门。门一打开，扑到栾扬怀里，紧紧捉着他的衣服，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笈柔没事，没事，不要怕，我在这里。不怕。”栾扬把我抱在怀里，不停轻拍我肩膀安慰我。
　　“火一直都在烧，他们都在流血，好害怕啊...”我一边哭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没事了，笈柔不怕，不怕。”仿佛是催眠一般的声音。我终于安定下来。

　　清晨醒后，栾扬把我拉出了宅子。阳光明亮得刺目。昨日那场大火灰烬刚刚散去，而整个凉州城有仿佛没事般鼎沸起来。我看着这些过往买卖的人，这座经受着战争，鲜血侵洗的城池，有着惊人的复苏力。而过往的人，都有着一张坚韧和沉默的脸。
　　不知为何，眼眶似乎又要湿了。心里一时间疼得莫名。
　　栾扬紧紧抓紧我的手，低头看着我说，“看到了吗？笈柔，每个人都想要好好的活下去。在城外浴血奋战的人，只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平和。”
　　我看着栾扬，他的眼里有深埋的痛惜。他看向那些过往的行人，“你看他们，总是生活在战争的交界处，生死的边缘。却依然如此努力的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笈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凉州吗？”
　　我摇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你的琵琶声，让人想要好好活下去。”
　　我惊异的睁大的眼睛，他微笑的看着我，“你给了我们希望，琵琶在演奏我们心中所期望的一切。你是了不起的乐者。”
　　我噙着泪水笑了。越过他清朗温暖的眼眸，我仿佛看到凉州干净的蓝空背后，那些流动的云彩一样的亡魂。他们在漂浮，却灭了所有悲愁。

　　几日后，从京城来了皇上的特使。为了表彰此次的大捷，皇上命特使带来了无数的封赏慰劳三军。是夜月明风清，万里无云。星子稀疏的挂在天际，满月的光辉覆盖整个大地。

　　将士们都在帐外饮酒作贺。佳肴美酿，笙乐舞姬，觥帱交错。看着那夜色里晶莹闪亮的夜光杯和欢乐的人群。我有恍惚的错觉，我似乎回到了那轻歌曼舞的长安城。
　　我坐在高台上，一心一意的弹奏那些美丽的曲子。偶尔抬头看一下远方，不经意的发现仿佛有些在移动的火把。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定是匈奴人的偷袭。琵琶反抱，我急速拨弦。声音刹时变得凌厉而剧烈。许多举杯的人诧异的停下来看向我的方向。城墙的烟火点了起来，众将士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掷杯离座。
　　栾扬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他把我一把抱起纵身往下跃去稳稳骑在马上。策马扬鞭转眼变把我送回了宅子。
　　然后转身便要离去。我反身紧紧拉着他的衣服。
　　我看见很多人。匈奴是个骁勇好战的民族，这次我军大捷，必是不罢休前来报复的。我十分害怕，看着栾扬夜色里依然明亮的双眸，我害怕得什么话都不敢说。
　　“笈柔，先去歇息。我很快回来。”栾扬笑着拔开我的双手，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便消失在夜幕里。
　　我跌落在地上，琵琶也跌在一旁。如此清脆的声响撞击着冰凉的石阶。
　　夜色苍茫，我的爱人，隐没在黑夜的战场上。

　　泪水仿若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掉落。凉州是空的，这座宅子是空的，我也是空的。若栾扬不在我身边。是看过他们很多次的征战了的，也弹过无数的琵琶为他们送行。每次都有人从此不会再回来。而栾扬一次又一次的回到我的身边。然而我的恐惧却一次比一次更甚。不经历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战争的残酷，不在战场的人也永远无法明白如此接近战争，接近死亡的感觉。仿佛是在刀刃两边行走，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撞在刀尖上。我不想栾扬离开我，不想失去他，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说。我不仅是栾扬的未婚妻，也是随军乐师。我是职责是洗去将士们的恐惧和矛盾的思绪。栾扬也是这样的，他是大唐的将领，理应浴血征战沙场，以求家国安宁。

　　跪在佛像面前，我的泪水不断划落。佛陀宝相庄严，心怀慈悲。上苍啊，请你佑护这些在战场上的战士们吧。请让他们平安归来。请让他们平安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又黑了。佛前的香烛也换了一根又一根。我竭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但呆得越久，心里就越害怕。满脑子满眼都是栾扬和敌军厮杀的身影。
　　终于听到回营的鼓乐。我不敢站起身来。不敢去检点，从此又有谁，再也无法出现在我们身边。渐渐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宅子了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佛堂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泪水在这个时候反而一滴都掉不下来。上苍啊，你终究没有成全我吗？
　　“笈柔。”耳边陡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温暖的让我无比眷恋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却仿佛一个炸雷似的轰隆隆的响在我的心里。泪水就这样滑了下来。我想要站起身向他走去，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腿早已麻木。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一步步的走了进来。我终于可以再次亲手触碰他的脸庞。他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倦。脸变得无比粗燥，胡子也仿佛一下子长了出来，只有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双手抚着他的脸，我拼命咬紧嘴唇不要自己哭出声。他用力的把我抱在怀里，嘶哑着声音喊，“笈柔，笈柔。”
　　脸贴在他的铠甲上，他的温度从冰凉的铠甲上一点一点的传递出来。伸出手紧紧抱着他，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走，不要走...”迟了好几天的话总算可以亲口说给他听。我们又逃过了一劫。

　　我多么感谢你。上苍啊，不要让这个人从我生命里消失，他是我的命。若要夺去他，便先夺去我的吧。

　　接连的大捷让远在长安的皇上龙颜大悦，也让连年犯边的匈奴有所收敛。

　　这年冬天，我终于回到了长安。再见长安的歌舞升平，繁华盛世，恍若隔世一般。很快，我在许多善良的人们祝福声里披上大红喜帕做了栾家的新妇。长安依然是花红柳绿，鸟语花香。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却似乎经过了几十年的轮回辗转。活着是一件如此让人欣慰的事情。
　　时常会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人。他们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如昨。因了他们的牺牲，才能守护着这太平盛世。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些在凉州的日子，那些琵琶声彻长空的日子，他们在战场上也时时回响的琵琶声，那些仿佛抬首便可触摸的透明的蓝空。
　　只是我不再弹琵琶。娘曾疑惑的问过，我笑说已是栾家的新妇，曾经的琵琶不弹也罢。只有栾扬是明白的。我的琵琶曾承载许多人的期望。我相信他们的灵魂定是随着我的琵琶回到了长安。他们出发的地方。
　　我绝不惊扰他们的沉眠。

　　许久以后，偶尔听到一首据说是从边疆流传回来的诗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的夫君栾扬背靠着廊柱问我，“你以为这首《凉州词》如何？”
　　我转过头看着夫君依然年轻的脸庞。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在他的脸上闪闪发亮，他清朗的眼眸已然有了淡定和历练后的坚韧。想起我那搁置了许久的琵琶，我低头微笑，轻轻的叹息。看着院落里繁茂的春光，对夫君轻轻的说，“是首好诗呢。那个叫王翰的诗人，写得真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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