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式和手术刀

　　赵启平是海市本地人，出身高知家庭，家庭经济状况良好，他骨子里是有着文人的清高和家庭遗传的高傲的，只不过出于良好的家庭教养，他待人接物从来都是温文有礼，让人感受不到和他交往中淡淡的疏离感。
　　赵启平和季白能成为挚友，除了季白本人的八面玲珑，其实还是源于两人出身相似的环境，季白比赵启平的人生经历更丰富，性格却不古板，为人风趣幽默，赵启平这类人，心理健康得很，对于比自己优秀的人，在情绪和认知中嫉妒的成分所占比例极小，更多的是向往结交，成为朋友，互相学习，促进自己的成长。
　　所以在认识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赵启平私生活的大半时间是在和季白打混，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无聊，相反为了加重自己在和季白友谊中的分量，赵启平很是花了一些功夫的。
　　当晚两人走进位于海市以文物保护著称的市中心一条步行街道上的法式小洋房里的私房菜馆时，看到季白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赵启平心里没来由的就非常高兴。
　　两人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弄堂小路，弄堂口挂着的玻璃风灯在微凉秋夜里被习习晚风吹得微微摇晃，灯角垂落的金属流苏轻轻敲打在玻璃灯壁上，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季白站在弄堂口不动，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对身旁的赵启平说道：“小赵，我觉得我好像在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地方……”不等赵启平回答，他又率先向弄堂里走去，自我解嘲般地笑道：“不过不可能，这么特别的地方不可能来过我却完全没有记忆。”
　　赵启平紧跟在他身后，“我也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是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弄堂照片的时候，就觉得眼熟的不得了。大约是美好的地方很容易引起人潜意识里对美的追求和向往吧。”
　　季白不说话，越往里走这种陌生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仿佛自己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或是黄昏拎着公文包，走在这样的青石小路上，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的尽头会有一个人在等自己，他的笑脸映着昏黄的灯光，笑容温柔缱绻。
　　季白使劲甩了甩头，最近工作压力应该太大了。
　　赵启平看着季白挺拔的背影，关心地问：“怎么了？太累了？要不我们改天来？”
　　季白没回头，突然伸手拉住了赵启平，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走吧，应该是个很不错的餐厅。”
　　赵启平一头雾水，但低头看着被季白紧握的手也没有抗拒。两人走到弄堂尽头的一栋老法式洋房前，这栋房子有一个独立的小花园，周围被一丛丛浓密的灌木围起，花园里也摆放着餐椅，有人在就餐，夜晚晕黄的灯光下就餐的人们说着当地的低侬软语，季白一时间几乎觉得自己身处旧海市的名门会所。
　　门口的侍者看到新来的两位客人，微微鞠躬，笑着问道：“两位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
　　赵启平从季白身后探出身来，“有的，赵先生定的位，七点半，两位。”
　　侍者恭敬地为他们拉开中间镶嵌着珐琅玻璃的木门，“两位里面请。”
　　赵启平知道海市很多老建筑因为文物保护的关系，即便装修也不能破坏外部形貌，但很多有钱人买下独栋别墅后都会将里面重新装修，毕竟现代化的设施对于日常生活起居更为便利快捷。然而让赵启平意外的是，这栋别墅的内部依然完整地保留了旧海市老房子的原貌。进门是一间接待衣帽间，冬天到来的时候，前来就餐的客人可以将自己的外套和围巾之类的厚重冬装在这里交付给侍者。赵启平可以想象到这里原来的主人在回家时在这间房间里脱下外套，放下公文包，换上家居服和拖鞋，卸下一身工作的疲惫真正享受归家的舒适和愉悦的心情。
　　因为已是初秋，季白和赵启平都脱下了身上的薄外套递给候在一旁的侍者后，两人被引进了正厅。这栋别墅一共三层，每层有四个就餐的房间，不设包厢。但是每个桌位之间都隔得很远，并且用半人多高的盆栽植物隔开每桌位置，非常周到地保证了每桌客人的隐私。每个房间有两个圆桌供六到八人用餐，其余都是四人位的布置。
　　季白和赵启平被引到了二楼南面的一间房间，房间里应该已经坐满了就餐的人，但是因为围起每个桌位的盆栽植物都开得茂盛，季白竟不能看到房间内每个就餐桌位的全貌。侍者一路引着他们两人走到靠窗的一个保留桌号旁，“两位先生请坐，需要点菜或任何其它服务请按桌上的呼叫器。”
　　季白和赵启平在桌前落座，季白看着暗色黄花梨木的餐桌和笨重的扶手椅，听着房间里留声机播放的舒缓的音乐，悄声问道：“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家店的？”
　　赵启平将看向窗外的脸扭回来，在这样静谧舒缓的氛围里，他不由自主地也放轻了语调，“我听我爸学校的一个伯伯提起过，也是他给我订餐电话的，这里原来属于老海市的法租界。这个餐馆的主人好像也不是靠这个过活的，也不公开对外营业，基本上都是熟人介绍引荐。”
　　季白笑了，“很聪明的做法啊，一般都是客人挑餐厅，这里却是餐厅挑客人。难怪这里虽然都坐满了，但是依然这么安静，客人都是有素质的人。”
　　赵启平也笑了，扬起手中的菜单，“我点菜了？”
　　“你来吧，这里是海市本帮菜，你有经验。”季白端起桌上放着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和赵启平各倒了半杯柠檬水。
　　赵启平很会点菜，这家私菜馆做的菜味道也确实不错。季白口味偏重，但是看着三黄鸡、龙井虾仁、炒毛蟹、菠萝咕噜肉、松鼠鱼组成的这样一桌清淡素雅的菜肴不禁也食指大动。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间，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江南的雨便是这样，软软绵绵，如丝如缕，楼下花园里的遮雨伞像绿色的大蘑菇般一朵一朵依次绽放。烟雨朦胧中，花园里和弄堂里的玻璃灯划出一道道晕黄的光圈。
　　季白小口啜着饭后的绿茶，茶叶很香，在被食物浸染过的口腔里细细嚼着一片茶叶，再含一口清茶，唇齿留香。
　　赵启平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杯盖刮着茶水上并不存在的茶沫，轻叹一声：“好安静啊，我都不想回去了。”
　　季白笑着看他，“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经常来。”
　　“这家店可难定位了，你还想着天天来吗？”赵启平似乎没有察觉季白语气里的宠溺，或许察觉了，所以漫不经心的回答也有着耍赖的腔调。
　　季白不置可否，挑挑眉，伸手按了桌上的服务呼叫铃，“买单吧。”
　　侍者很快来到这一桌，恭敬地对季赵二人说道：“两位先生，今天的餐费我们老板给你们免单了。”
　　赵启平和季白面面相觑，季白疑惑地悄声问道：“小赵，你认识这里的老板？”
　　赵启平一脸莫名其妙的摇头，转向候在一边微笑的侍者：“就给我们这桌免单了？不年不节的，请问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侍者微笑着回答：“两位先生运气比较好呗。我们老板难得来我们店的，今天正好来了，他偶尔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季白拧着眉，问道：“那么方便让我们拜会一下他吗？我们表示一下谢意。”出乎两人意料的是，侍者居然点了点头，“两位先生请跟我来吧。”
　　赵启平推盏起身，担心地看了一眼季白。季白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向他摇了摇头，表示很安全没关系，两人尾随着侍者上到三楼。穿过三楼不长的一条中间走道，侍者引着他们进入三楼朝南的阳台。这里隔得远远的在东西面各摆着两个桌位，一位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长褂坐在东面的桌席旁喝茶，外面飘着细雨，他那股恬然自得的味道就仿佛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多年了。
　　看到季白和赵启平的身影，老人抬手给自己位置对面的两个茶盅里倒茶。侍者恭敬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阳台，悄声关上了门。老人慢条斯理地注茶，看着不卑不亢坐下的季赵两人，笑呵呵地问道：“今天的菜合口味吗？”
　　赵启平接过老人推过来的茶盏，回道：“谢谢您。这里的菜肴非常可口，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喜欢。”
　　老人端盏抿了一口茶，“喜欢就好啊。”
　　季白认真地向老人致谢：“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谢谢您给我们免单了。”
　　季白的声音低沉有力，老人仿佛被他的声音吸引，目光长久地在他脸上梭巡，低叹一声：“真像啊……连声音都那么像……”
　　不等两人发问，老人端着茶盏，将目光移向了飘着雨丝的秋夜，他的神情肃穆又怅惘，似乎穿透那黑沉沉的夜空，思绪已经飘向了时光里的那一段旧年华。
　　“你们觉得奇怪也不足为奇。我只是今天看到两位进门的时候，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先父。”
　　赵启平好奇地看着季白的脸，“他长得很像您的父亲？”问完就觉得自己唐突了，低头端起茶盏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人和蔼地笑着，“确切地说，我有两位父亲，是你们两位进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们还在世的时候相处的情景。”看着季白和赵启平疑惑但欲言又止的样子，老人不禁笑出了声。“我是个被领养的孩子，我有两位父亲，他们是表兄弟。”
　　说着老人叹了口气，“已经三十年了啊。”便又无言了。
　　季白和赵启平在这样的雨夜里和老人静坐无言，喝完了一盏茶。老人友善地笑着：“谢谢你们陪老头子我喝茶。这是这里的名片，想来这里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季白双手接过这张暗色的小卡片，低头一看，上面印着一行简短的座机号码，左上角则印着四个小小的烫金字“诚韦小阁”。
　　季白郑重地将名片放进左胸前的口袋里，向老人道谢后，协同赵启平告辞离开。
　　两人走到门边，赵启平按耐不住好奇回头看了老人一眼，他依然坐在位置上，穿着灰色长褂的身影似乎要晕染进秋夜里，赵启平忍不住提醒：“老人家，秋夜里霜寒露重，您要注意保暖。”老人微笑着向他们摆摆手，赵启平跟上季白正要离开阳台，耳畔似有如无地飘来老人的细语：“要常来啊……要常回家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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