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骑士」灵柩

　　音乐自宏大戛然而止。

　　雷鸣的掌声响起，手握着裁决之剑的男演员在舞台上的动作定格在最后的自我加冕上，群演们在他的身周跪服成一圈又一圈，灯光逐渐转为黯淡，两边帷幕落下，观众席上掌声响起。

　　一条麻远进入包厢的时候，正是这场演出第三幕刚结束的时候。

　　这个在外界呼风唤雨的老人此刻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模样，向包厢里唯一一个座位俯身行礼，“打扰您的兴致了。”

　　侧放的高背软椅里只显出了半个人影，一只手搭在椅把上，露出了大拇指上一枚刻着家徽的红宝石戒指。

　　“你知道这场戏吗，麻远？”人影没有急于询问一条麻远的来意，而是继续着方才的那场表演。

　　“这样经典的血族历史故事大家都是从小听到大的，没有人会不知道这段玖兰家初代君王征战魔党的传说。”一条拓麻回答道。

　　元老院建制不过近两千年，但血族历史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初代玖兰家家主率领隐党反攻焰气正盛的魔党，统一血族势力，加冕为帝，至此开始了玖兰家作为王族的漫长专制统治。

　　“我呀，从小就喜欢看这种故事，征服与加冕的传说最是动人，多少人会趋之若鹜，甚至不惜为此死在上面。”人影开始感慨，“所以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祖父当年能够将王位让出去。”

　　上上任玖兰家家主也在玖兰家历史上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仅对当时迂腐的重重制度做出改革，还毅然决然选择了退位，将权力下放给成员Level B为主的元老院。

　　至今没有人能解释其中缘由，有人猜测是为了追求更加民主高效的行政形式而自我牺牲改革，也有人猜测是自身早已厌倦无休止境的束缚，然而无论如何，纯血种至高无上的地位都不曾改变。

　　“一代君王有一代君王的抱负。”也因此一条麻远没有抬起头，依旧谦卑，“做臣子的只需要知晓君王的心意，然后执行就好。”

　　人影轻笑一声，听不出对这样的答案是否究竟满意，手指在扶手背上敲了几下，“行了，不说这些无趣的东西了，这次是什么事？”

　　“那位绯樱大人果然在黑主学园现身了。”

　　“哦？”人影似是来了兴趣，“难怪前几天我那个好侄子拒绝了你想要进一步插手的建议，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

　　一条麻远解释道，“锥生家的遗孤也在那里。”

　　“她还在想着赶尽杀绝这种事吗？真是可怜。”男人的语气却没有丝毫怜悯，“就凭她那样快到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一点也不是我那个侄子的对手。”

　　“需要我们现在就派人过去吗？”一条麻远顿了顿，“目前黑主学园里有三个吸血鬼猎人，绯樱大人的消息估计也传到猎人协会那边了，万一对方先我们一步……”

　　“无妨，他们还干涉不了纯血种的战局。”

　　男人再次将视线投到舞台上，第四幕的音乐和灯光已起。

　　“我们还没必要这么心急，我也正想看看我那个好侄子究竟想做什么。”红蓝异瞳里倒映的光芒不定，“还是先继续好好把这场戏看下去吧。”

　　……

　　清晨，枝丫上的小鸟叽叽喳喳，阳光透过窗户倾洒到床上，照出了陷在柔软的枕头上的一缕褐色短发，床头柜上的闹铃振动不停，打破了早上的平静。

　　“叮铃铃铃铃铃——”

　　眼皮微动后，一双惺忪朦胧的褐色眼眸缓缓睁开，闹铃的声音如魔音贯耳，尖锐刺激着刚刚醒来的脆弱神经。

　　黑主优姬双眼无神地盯了天花板半天，才终于坐起伸手摁下闹钟。

　　然而比闹钟更折磨人的，还有卧室门外随之响起的黑主灰阎的声音，混杂着敲门声，“优姬～该起床啦～太阳要晒屁股啦～”

　　黑主优姬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掀开了身上的被子，下床，蹬上拖鞋，开门，对上了笑得一脸灿烂的黑主灰阎。

　　“早上好啊优姬，想不想跟爸爸来一个爱的抱抱呢？”

　　“早上好，老爸……”

　　黑主优姬选择了无视兴奋地张开怀抱的黑主灰阎，只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没睡够，困倦异常，还带着些头疼，一向元气十足的打招呼也是无精打采的，拖着步子慢悠悠地往盥洗室走去，听到黑主灰阎在身后喊道。

　　“早饭已经准备好啦，记得快点下来吃，当心一会儿凉啦——”

　　“知道啦。”在盥洗室里，黑主优姬应了一声后将凌乱的头发扎到脖后，迷迷糊糊地挤牙膏刷牙洗脸，直到再次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眼睛下已有一双深深的黑眼圈。

　　对于风纪委员这种几乎可以算是黑白颠倒的工作来说，黑眼圈的存在是必然的，但黑主优姬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的脸色如此差过，几乎可以比得上之前被零吸血后那次，头也一直昏昏沉沉的，只能低头双手扶在洗脸池边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没感觉那么难受了。

　　她这是怎么了？最近夜巡和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然而黑主优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思维迟钝得连昨晚睡前的记忆都没记起，只模糊地记得最后和一条学长告别……然后她就结束任务回来睡觉了吗？

　　已经状态差到连这种事都记不清了吗？

　　但黑主优姬没再继续多想，只当是近期太过劳累的缘故，收拾完毕后便下楼准备吃早点回个血。一楼餐桌上摆着常规的牛奶面包，只有黑主灰阎一个人边看着报纸边喝咖啡。

　　“零呢？”她问道。

　　“一大早就没见人了，估计又去马厩了吧。”黑主灰阎答道。

　　锥生零这几天一向神出鬼没，白天不上课，晚上不回房，这本该是她早就习惯的事情，但黑主优姬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没能及时看到小伙伴让她心里开始乱糟糟的，一顿早饭吃得食不下咽。

　　黑主灰阎只当是她是没胃口，便让她又回了房间休息。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课，也没有补课，因为期末就在这周，黑主优姬趴在桌子上，知道自己该好好学习，但一想到锥生零就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心烦意乱，被这种的状态搅得半天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最后只能把笔一甩。

　　算了。

　　她匆匆穿上外套，出门找人。

　　冬季的太阳太高太远，就算是光线刺眼，也没能让人感受到多少暖意，黑主优姬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着，跑到马场草坪边的马厩，而她鼓噪如雷的心跳在终于看到白马身边的身影后才逐渐安定了下来。

　　一向脾气暴躁的白莉莉正安分地吃着马草，而银发少年正拿着刷子给白莉莉洗澡，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肘间，动作皆与日常无异的样子。

　　是活生生的，而非惨白，又无声无息的。

　　黑主优姬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侧有温柔的风吹过，仿佛心里的那些阴郁也跟着散去。而锥生零这个时候才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看到黑主优姬站在远处。

　　“你怎么来了？”

　　“没事，只是过来看看。”

　　但锥生零注意到了黑主优姬脸色不好，便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上前摸了摸额头，确定没发烧后问道，“昨晚没睡好？”

　　“有点吧，感觉做了好多噩梦的样子。”黑主优姬也不知道自己的异常缘由为何，更是无法与锥生零解释，只说道，“可能这周就要期末考了，我还有点虚。”

　　“都有夜间部的给你补习了，怕什么，胆小鬼。”

　　“没办法，不像你这种大学霸，天天旷课也不担心考试。”

　　谈起日常的话题倒让两人都轻松了不少，锥生零无奈失笑，拍了拍黑主优姬的头，“别乱担心了，你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考不过我帮你找夜间部的事去。”

　　“哪有你这种找法，你是顺便想撒气吧。”黑主优姬被逗乐了，“好歹有点同学情啊，风纪委员大人。”

　　他们又是说说笑笑一阵，白莉莉洗澡洗到一半，只能嘶鸣一声表达不满。

　　不过确如锥生零所说，蓝堂英的补习在黑主优姬身上没有白费功夫。

　　尽管成绩算不上突飞猛进，但好歹也摆脱了一直以来垫底的位置，总算没有再给班级拖后腿而对于黑主优姬在避免班级沦为后勤的悲剧里做出的巨大贡献，班长同学表示了极大的欣慰和鼓励。

　　“黑主同学，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然后，黑主优姬看着已经开始陷入能够在舞会上和早园学姐共舞美好想象的班长，尴尬笑笑。期末舞会已经成了万众期待的时刻，摆脱学习的困扰后，每个学生的面上都洋溢着憧憬和跃跃欲试。

　　就连黑主优姬回到理事长宅时，也无法逃脱这种氛围的影响。她被黑主灰阎神秘兮兮地拉到会客厅，看着自家养父像是献宝一样地捧出了一个大盒子。

　　“当当当～优姬你看这是什么～”

　　精致的礼盒，美丽的缎花，黑主优姬将盒盖翻起，就看到一条纯白色的小礼裙静静地躺在里面。

　　“期末舞会就要开始了，爸爸一直不见你操心礼服问题，真是快把我急死了。”一旁的黑主灰阎一副操心过头的模样，随后又松了一口气，美滋滋地感叹，“还好有人考虑得周全啊～”

　　玖兰枢从来都考虑周全，这一点从小到大便是如此。

　　黑主优姬的手指触摸着裙子的柔软质感，无需上身试穿，她也能够想象得到其大小有多适合自己，那人的贴心程度毋庸置疑。

　　但她却是笑笑，还是扣上了盒子。

　　“穿这一身可不好和零一起维持秩序。”

　　她倒没想着她要在这次舞会上大放异彩，一来像这种夜间部和日间部难得可以亲密接触的场合，更是需要风纪委员去盯着，她不可能抛下锥生零去和别人跳舞放松。

　　二来虽然黑主学园作为私立贵族学院，虽然也开设了舞蹈课程，但她的舞蹈成绩只能说是比最差的好一些，她也不想给舞伴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她还是看着别人跳舞转圈圈就好了。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黑主学园的这场期末舞会在一处宽大的宴会厅里举办，彩带高悬，红毯铺地，在理事长黑主灰阎的监督之下，这场简单的学院舞会倒带了几分上流社会的影子。平日里穿着相同的学园制服的男生女生们，这个时候都一个个都盛装出席，年轻的面孔光艳照人。

　　今晚夜刈十牙也出来巡逻，锥生零被调到外庭，而黑主优姬留在大厅内，穿着她的那身黑色校服，站在二楼的阳台，听着悠扬的乐曲响起。

　　不少已经邀请到舞伴的人已经开始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她还看到班长终于鼓起了勇气向着夜间部的早园瑠佳发出邀请。

　　但是这些男男女女中间，却没了红玛利亚的身影。

　　每每想到这，黑主优姬都忍不住叹气。

　　红玛利亚半月前就失踪了，她当时发现后就去旧宿舍楼那边找过，但已经人去楼空，问了玖兰枢只说是身体不好还是回家休养了。

　　她能理解红玛利亚的身体状态，也能理解可能事出紧急，但就这么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有说过，也实在是太叫人难过了。

　　不然她的心里为什么会宛若被针扎了一样疼呢？

　　“很遗憾呢。”

　　黑主优姬闻声转过身，看到穿着白色礼服的玖兰枢孤身一人站在阳台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深沉夜幕，整个人也仿佛被夜色染黑了一样。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温柔的，“没能看到优姬你能穿上那条裙子呢，你穿上一定很好看，是不喜欢吗？下次会为你准备更好的。”

　　“枢学长。”黑主优姬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很抱歉辜负了你的美意，其实裙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无所谓，你有权决定一个礼物的去留使用。”在面对黑主优姬时，玖兰枢总有着无限的耐心和体贴，向她伸出了邀请的手，“不过就是不知道优姬愿不愿意为了补偿我，陪我跳一支舞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无礼了。

　　他们没有去舞池的中央，而是就站在这片阳台上，听着帷幕那头传来的乐曲，在简单的相对行礼后，合着拍子踏步旋转。

　　一步，一步，旋转。一进一退，左走右转，步调缓慢。

　　“这么多年过去，优姬也长大了啊。”玖兰枢轻声感叹道，“原来还只到我的膝盖呢，一转眼都长到胸口了呢。

　　他们也曾这样手拉着手跳舞，在搬来学园之前的黑主旧宅的好几次圣诞夜里，他一点点教着她旋转舞步，而她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黑主优姬这才忽然意识到，她认识玖兰枢要比认识锥生零还要早上六年，从开始到现在，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她却从未觉得漫长。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枢学长。”黑主优姬笑了。

　　“所以优姬是在怪我还在把你当成小孩子吗？”

　　“才没有。”黑主优姬很认真地回答道，“枢学长对我很好，我知道的。”

　　对方占据着她记忆的最初，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里，将失去记忆的她从另一个吸血鬼的獠牙下救出，然后又将她送到了黑主灰阎的温暖身边，会一直挂念着她，每年节日时送来礼物，时不时带她一起出去玩，在她生病时来看望她。

　　是她握住的第一双温暖的手，甚至是比黑主灰阎还要让她信赖的存在。

　　“我还以为你现在只记得锥生零了呢。”

　　一句简单的玩笑足以让褐发女孩双颊绯红。

　　玖兰枢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无论如何说，到底不一样了，她的眼里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只有他一个人了，也不再事事依赖他，也会想要拼尽全力地去保护另一个人。

　　“最近总是见你愁眉不展，还原本计划着这个舞会上让能够开开心心玩一次，但看来你有自己的想法。”

　　玖兰枢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将自己的女孩抱紧在怀里。

　　臂弯里的女孩依旧稚嫩得宛若当年玖兰树里将襁褓中的她递给自己时那样。

　　他曾想要将她当做温室的花朵那样保护豢养，但也知道优姬不喜欢那样的方式，只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当那个只做了十余年他母亲的那个女人，希望这个孩子生活在阳光下，一辈子简简单单，快快乐乐，最后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个孩子去搏一个可能的未来时，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黑主优姬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圆舞曲也走向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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