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上公务妖

　　山路平缓，花草茂盛，蜂蝶翩跹，但路边渐渐没了红山果，只剩下青涩的沙棘，只能看不能吃。我的傻妹妹，也终于老实下来，开始埋头爬山。

　　“姐姐，你不拜五爷和文殊菩萨可以，但一定要拜胡爷，我听当地人说他最小气了，惹到他可不好。”

　　确实，狐相白非常小气，但惹了会不好的却是狐狸老三，颇有些睚眦必报。

　　“姐姐，你说人们怎么知道他姓胡呢？是不是他告诉人们的？上次我就碰见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说不定就是哪个神变得。”

　　善良的老百姓不仅给他们硬安了个凡姓，还好心好意给他们兄弟三个配了老婆呢。

　　“姐姐，你快好起来吧，你好了，爸爸妈妈该有多开心呀……”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妹妹已经习惯了得不到回应，一个人自言自语。山风清凉，带走了她的小小心愿。那是注定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这具凡身马上就要死了，仅仅十五天而已。

　　如风来雨落，如流云终散，红尘事，浮萍水，说到底都是凡人逃不脱的秩序。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我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一脸嗔怪，觉得我这个姐姐一如既往地不着调，不作深想。

　　希望她能记住一星半点，我死之后，少些伤心。

　　山顶清风习习，俯视台怀中心，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日一日皆寻常光景，菩萨顶的琉璃金顶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红墙隔开了世俗喧嚣，虽然游人如织，寺院却意外地保持了一份安宁。

　　不过，以凡人的视角看梵仙庙，只是两进破败院子，无甚趣味。虽然香火鼎盛，庙祝却无意修缮，简陋得令人发指。但谁能想到，在另一个维度里，梵仙山牌楼阔气，大院清雅别致，兰香馥郁，门前翠竹林深，清晨白云缭绕，如渺如烟。

　　艳阳高照，花露渐干，我拉下遮阳帽，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不一会儿，狐狸老三慌慌张张跑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张红纸，我一眼便认出：那是爸爸妈妈请人写好的“还愿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具凡身的生辰八字和详细事由，以及他们无尽的感激。

　　龙四爷打眼一过，道：“此人命数将尽。”

　　他们围在一起，仔细看完还愿牌，五爷挑眉，突然展颜一笑，“文殊菩萨圣诞后突然转好？四月初四？”

　　一阵沉默过后，龙大爷卷起红纸，声如醴泉，成竹在胸，“附身庙祝，寻个理由留住她，今晚召魂一见，便见分晓。”

　　呵呵，还分晓呢，真会遣词用字，好似是我躲起来一般，理短三分呢。啧，弑神凶手们果然一如既往地牛逼哄哄，很不要脸，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五台山真是个好地方，弑神大罪都没人管，实在逍遥，真好——

　　狐狸老三轻车熟路地俯身在庙祝身上，然后指着我，对爸爸妈妈说，“这孩子身上污垢遮蔽，得用甘露泉水洗干净，今晚在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上柱头香，很快就会好的。”

　　你听听，多迷信啊，有些时候真不能怪凡人贪婪，这上头香、沐浴净身的把戏，还真都是神自己编造出来唬人用的。

　　末了，狐狸老三心虚地补充道：“我与你们有缘，不收钱。”

　　你看看，连他自己都觉得夸张，和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也算我倒霉，爸爸妈妈此刻正笃信神佛，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事情办妥，几位大爷陆续离开，只等半夜子时来召魂一见，狐相白颓然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说，将红纸仔细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那是一本言情小说，封面非常辣眼睛，我眼皮子跳了跳，强行无视之。

　　我被安排睡在大殿，一张简易的钢丝床，摆在大殿正中，狐狸老三还装模作样地画了些符，撒了半茶缸净水，铺了些花瓣儿，然后在床四周系上紫竹片，沾着朱砂写下再普通不过的召魂敕令。

　　厚厚的羽绒垫铺了两床，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我盖着被子，盯着穹顶壁画发呆，壁画粗糙，画的是三清四御，二十四诸天，他们都被画成同一张木头脸，四四方方像是连连看。我依稀记得中天紫薇大帝，他在外总是一副宽厚温和的样子，方头大耳，宽额厚唇，显得很富态。但离开三清境，回到太古离境，他就是个冷面死宅，轻易不肯踏出大罗天阙一步。

　　我在想，紫薇大帝现在会不会破口大骂，他输了赌局，必须要赔给我一个清白。

　　而所谓“清白”，又是个主观概念，说一千道一万，我不满意，他就赔不完。

　　显然，我不是知书达理之神，更不是恭敬孝顺的好学生，让他赔点什么好呢？可不可以在天庭开个批斗大会，然后让他变成女人跳艳舞？到时候，他羞愤到自爆，我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还有壁画上被虫子啃了脸的东华帝君，当年力挺凶手，毁我清白，此仇不共戴天，多的是时间和他没完没了。

　　忽地一阵清风乱舞，捅破了晒成酥黄色的窗纸，灯火摇曳，暗红色的光落在地上，氤氲一片昏昏然梦境。紫竹片踏着魂魄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龙大爷坐在玉床上，吹响了手中瓷白色的骨笛。

　　轻玄笛声恍如珠玉溅入清泉，流淌成河，温柔的橘子灯循着节奏亮起，照亮了此世与他界的路。萤火虫一闪一闪，在草丛中起舞，透过稀疏的光，能清晰地看到结界隔阂。

　　其实，我不懂他们的想法，生死如灯灭，万事从头始，从踏上铃船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再无任何关系。

　　世界万物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但轮回能轻易洗去这些纠葛，在它面前，谁都没有特权。

　　正譬如诸神皆自太古离境而生，然后各担业果陷入无尽轮回。若谁厌倦了，想回到最初，要么将宇宙炸光，全部回归混沌；要么就如我一般，越尽沧桑轮回，历大劫大难。

　　困于情，乱于心，剪断羁绊一身轻。现在，我是重归离境之神，即便是玉帝敕令，尚召不得，更何况区区召魂术法。

　　曲调婉转，隔世的路渐渐黯淡，我起身，一步踏碎结界，碎裂的结界如玻璃星尘，漂浮在空气中，化作蝴蝶翩翩飞走。在七个人震惊的眼神里，我抬手拂去供桌上的酥油灯，油漆斑驳的杂木板被烧得发烫，留下圆形的焦灼，恍如一双哭瞎的眼睛。

　　“大半夜，不睡觉，有毛病。”我想了想，驳斥的道理一抓一大把，但谁知道他们智商高低，还是简单直接点好，省得听不懂闹笑话。

　　笛声骤停，却无人开口，瞬间冷场，素白色的神衣在黑暗的殿堂里，格格不入，他们无话可说。

　　“巧胖胖在哪儿？”

　　我抬眸，颇有些意外，最先问她下落的，不是自诩深爱的狐相白，也不是曾经的父亲龙敖卓，更非热爱血脉的龙三爷，而是一直不冷不热的五爷。

　　“死了。”

　　“那她的魂魄呢？”

　　“灭了。”

　　“怎么可能！我看你就是巧胖胖！”

　　“本尊，不是巧胖胖。”

　　对话很简单，看来，还是五爷最善良，最天真，其余老几位既认得这身儿衣裳，想来背景够黑够深。我跨越了九次沧桑大劫，很多事都不太清楚，比如说：为何独独清凉山从离境里掉了下来，安在了此世界的地上？

　　它掉得可真够巧。

　　离境一日，三清境一年；三清境一日，九重天一年；九重天一日，其余神界与凡世又是一年……

　　生命的等级差，就是时空维度上完全的压制。五台山原名震旦清凉，在离境是极有名的学堂，其中都是些极有本事的真神，就连本宝宝被他们欺负，紫薇大帝也只是淡淡一句：绕道走。

　　尊贵如此般，他们为什么自降身价，非要到凡世来？

　　狐相白和龙敖卓面色尴尬纠结，比鬼都难看，他们不约而同地推走自己的兄弟，最后，龙敖卓也退了出去。

　　屋里很空，空旷得连低声细语都有回音，狐相白摇身一变，揭开轮回伪装，露出本来面目。也是一身素白神衣，毫无修饰，狭长的凤眼含着笑意，气息比我温暖许多，他浅笑嫣然站在我面前，“小七巧，你终于回来了。”

　　我听着遥远的名字，淡漠地避开了狐相白，挑眉，无笑。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流氓头子。”

　　我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笑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本来还想沧桑褪变，除去荣领尊位的高层，其余凶手再难寻找，真是没想到啊……

　　呵呵，所谓冤家路窄，而且你还那么“爱”我，不回报一二，岂不是显得本宝宝很没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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