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一句告白

　　何柰第一次见到季思然，是在浙江的一月，天冷得出奇。毫无征兆地下雪，虽然稀稀落落，却也足够让她惊喜。
　　那时在黄贤村看星河，对爸妈说在同学家玩几天，实际拿了辛苦攒下的钱来了这里。黄贤村适合观星，安静且无那么多亮如白昼的灯光，有些返璞归真的味道。
　　快过年，人很少。夜深了，天空的颜色愈发蓝紫，浓得像墨。那些星星似是钉在空中的，身处古道，漫天的星河，总是人生中颇为难得的时光。拿出手机，希望记录下片刻的美好。
　　闪光灯很刺眼，拍出来的效果却很棒，但是除了星空，照片中还有一个人，一位男子的侧颜，安静而温柔，目光凝视着前方。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点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不再想了，何柰关了手机，就睡着了。
　　第二天再没见到过这个人，有些小失望，就提早回家去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他。
　　KTV，中包。
　　那天是绮菡请客，人大概来齐了，绮菡还没有要唱的意思，看情况是在等谁。不久，开门的声音，只听见一个温和的男声，说道：“对不住，临时有些急事，误了时间。”
　　绮菡将一个抱枕砸了过去，却被稳稳接住。
　　“你大爷的，季思然，每回我请你来总要迟到，你让我的脸往哪搁。”绮菡有些生气。
　　“记得自罚三杯。”接过丢回来的枕头，绮菡扬起脸说，耳朵上那副大大的耳环颤动了。绮菡的脸很小，其实不适合这样夸张的饰品，何柰总想着把这幅耳环拿下来。
　　绮菡是喜欢夸张的，自认为有些cool的打扮。埋在里面的头发挑染过，深蓝色的，也总是喜欢朋克风格的服饰，带些张扬任性的味道。
　　季思然喝了三杯酒，很爽快。何柰轻轻瞥了一眼，深黑的头发，清秀的五官，喝酒时滚动的喉结，她很喜欢看到这样的人，干净温和。
　　绮菡看他喝了酒，有些高兴起来，搂着何柰的肩膀，介绍着：“这是我现在的好朋友，虞何柰。”
　　“是哪三个字？”季思然的目光对着何柰。
　　“虞美人的虞，单人旁一个可的何，木示柰。”何柰的声音有些轻。
　　“‘一谒征南最少年，虞卿双璧截肪鲜’，‘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是不是？听绮菡说过你喜欢古文。”
　　“《怀钟陵旧游四首》，《和子由渑池怀旧》，《千字文》三篇。难得有这个年纪的人会喜欢。”
　　“难道你不是和我同岁的？这样说显得你好像比我大很多。”季思然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
　　“得了，叫你们是来玩的，不是来吟诗作对的。两位酸秀才，快来唱歌。”绮菡有些看不下去，中途打断。
　　绮菡点了一首林俊杰的《江南》，是现在高中广播站里经常放的，受女生欢迎程度很高。她的声音明亮，其实不适合这样的曲子。
　　轮到何柰，点了一首M2M的《The day you went away》。这首歌有些年头，甜蜜的嗓音，悲伤的歌词。
　　“我很喜欢这首，能一起合唱吗？”季思然的声音，满座起哄。
　　何柰把话筒递给他，刚开始有些紧张，总是唱错调，季思然很快接了进来，声音温和而有感染力。
　　“哎，别拍呀。”何柰很讨厌拍照，总是很不上镜。
　　“有什么关系，季思然第一次肯和别人合唱，机会难得。回去发你啦。”绮菡很兴奋。
　　一首歌稀里糊涂的混过去。大家玩闹起来，有些晚了，各自要了联系方式，何柰却忘记存了姓名。
　　她其实不喜欢唱歌，也不喜欢去娱乐场所，只喜欢捧着一本书，不分白天黑夜的看下去。绮菡是很讨厌这样的生活的，总拉着何柰满地跑，嘴里说着：“这个年级就该好好玩，不然错过了，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这个年纪，高二这个年纪，许多人已经准备好备考了，绮菡怎么总想着玩，不是说高中女生的定力比较强吗，怎么在绮菡身上一点也体现不出呢？
　　何柰总喜欢乱七八糟的想些什么。
　　“姐，做饭啊，我要饿死了，你是不是在楼上挺尸了。”楼下小鬼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传上来，每每听到总有想揍一顿的冲动。
　　“弟弟是一种可以让淑女姐姐一秒钟变泼妇的生物”，网络上看来的话，如今想想挺有道理的。
　　做了饭，匆匆扒了一小碗，就上楼去了。
　　“姐，你老这样坐着不动小心变死猪哦，拉去屠宰场一定值不少钱。”又是小鬼的声音，何柰头疼到炸，厚厚一本宋词看不了几页，就合上了。
　　小心地从书柜地下拿出那个盒子，数了数钱，果然又没了，看来这个藏钱的地方也被发现了。小心翼翼地走到阁楼的杂物室，很爱家的房子是一座老四合院，一百六十八年，阁楼上的木板早就有些疏松。
　　果然。“啊！”只听“咔嗒”一声，紧接着就是大腿的刺痛感。何柰的一条腿陷下去，卡住了。好在拿到了那个钱包，拔出腿，回自己的房间去。
　　看来又一个地方不能藏钱。
　　“姐，你在楼上鬼叫什么啊，吵死人啦。”小鬼叫的时候何柰正在擦药。
　　“就一道题不会做，发泄一下不行啊。”
　　“猪一样的脑子，不会做的题目难道不可以查吗，少给我一惊一乍的，看个电视都不能安心了，真是的。”似乎还不满意。
　　不管那小鬼，数了数钱，3600。何柰打开大衣橱，从过年才穿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偷偷办的银行卡，去了银行，走之前小鬼喊住她：“去哪？”
　　“和同学出去。”
　　“又和那个三八。姐，你怎么总交这样的朋友。”
　　三八指绮菡，上次和绮菡去图书馆温习，小鬼也跟着去。小鬼长得还不赖，眉骨中心又有一粒痣，“美人痣！”绮菡只在小说里看到过，遇见了真人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到处捏捏，小鬼就火了：“八婆，你干嘛！”
　　绮菡被骂，手上的劲就更大了。“痛！痛！痛！三八，放手！”
　　两个人互掐，结果引来了图书馆管理员，对三个人一阵臭骂，还赶了出去。
　　“姐，不是我说你，少跟那三八来往，省的像她一样疯疯癫癫的。”小鬼嘟哝。
　　“我交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少乱说。”何柰拎着包走了。
　　加上卡里有的钱一共四千多，抵不上绮菡一身行头。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我要是有钱就好了。小鬼怎么讨厌绮菡呢，明明人很好嘛，又大方又热情，不像自己又穷又笨又木讷。”何柰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存完钱在街边的店吃了碗热腾腾的面。牛肉拉面，小时候只要五块一碗，如今涨到八块了。
　　吃着面的时候接到了电话，是存在电话簿里的，却没有标记名字。会是谁的？何柰接通了电话。
　　“喂，请问哪位？”
　　“我是季思然，上次KTV里迟到了那位，不记得了？”
　　“抱歉，没有存名字。”
　　对方没有回话，果然，自己太笨了，连名字都忘记存，笨得别人都不愿搭理你，准备挂电话时，那头却又有声音了。
　　“是这样，今天我生日，朋友都有事，你能和我过一个生日吗？”声音里充满了诚恳。
　　“要带蛋糕吗？我在外面，没带够钱。”
　　季思然笑了，“人来就好，不用费事。”
　　“哦。”何柰是挂了电话才后悔，两手空空总不好，可自己的钱刚存进去，又舍不得拿出来，而且季思然又有钱，普通的礼物肯定看不上，弄不好要花大价钱。算了，两手空空就两手空空吧，毕竟都答应人家要去了。
　　地址通过短信发了，是一个小区，有独栋的房子，和一幢幢的公寓，季思然家就在其中一幢。这里是市中心，一万多一平。
　　季思然的家很宽敞，粗略估计150平，采光也足，只是只有黑白两色未免太单调了。冰箱里有酸奶，除此之外是空的。碗柜里的碗没有撕过标签，是全新的，厨房里的东西几乎没有用过，客厅的餐桌上空空如也。
　　大概不在家里吃吧。
　　“蛋糕和食物呢？”
　　“等你来了买。不过，我好像吃厌外卖了，能推荐什么地方吗？。”
　　“是这样啊，我不怎么在外面吃，所以不知道。不过我会做饭，你肯吃吗？”何柰的声音是小小的。季思然却笑了。
　　“好啊，我们去买食材，超市在前边，我带路。”
　　小区里有个大超市，是何柰家旁边便利店的几十倍大，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何柰没见过。何柰克制住心里想东摸摸西摸摸的愿望，这样显得自己像个孩子。高二了，她把自己当大人看。
　　挑的都是何柰拿手的食材，每拿一样，何柰总是问，喜欢吗？季思然总是点点头，让何柰随便拿。
　　好吧，这是个不挑食的人。
　　接下来就快多了。最后走到买蛋糕那里定做一个有机鲜奶蛋糕，400多，小小的一个，好贵！何柰不禁咋舌。
　　记得小时候自己过生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然后攒一块钱去买一杯小小的纸杯蛋糕，那是何柰那时最奢侈的事了。长大后纸杯蛋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蛋糕房里上百的蛋糕，何柰自己有赚钱，但不想花在这个上面。想一想，自己是好久没吃蛋糕了，现在都是什么味道的？
　　一个小时后来拿蛋糕，店主说。两个人把食材拎了回去。
　　淘好米放入电饭锅。
　　把茄子洗净切成条下锅炸，颜色由白转至深黄就可以倒入料酒，酱油了，撒些辣椒，蒜末，姜片，最后放盐调味，出锅。
　　把锅冲干净，烧下一道菜。切好番茄倒入少量油入锅炒至皮微缩，加入温水待水沸腾，倒入打匀的蛋液，撒盐，出锅。又煨了毛豆，做了白灼秋葵、香菇炒肉。
　　“够了吧？”何柰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对方不满意。
　　“我觉得多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季思然笑了，“难道你很饿？”
　　“还好。”
　　“那就装盘吧。”
　　正当何柰接盘子准备出锅时，一群人乱哄哄地挤了进来。
　　“Happy birthday！哇，何柰，你在做饭！季思然你不会一直在帮何柰打下手吧。”绮菡有些语无伦次。
　　“你们不是说来不了吗？”对突然冒出来的人，季思然皱着眉头。
　　“骗骗你也信，季思然，你的引人为傲的智商呢？”
　　季思然一下子回不上话，脸憋得通红。
　　“我们去把蛋糕拿过来。”是对何柰说的，算是找了个台阶，两个人一路小跑。
　　蛋糕拿回来之后，一群人就议论了，“季思然，行啊你，几天不见拐到个好老婆，会烧饭，又听话。”
　　“对啊，人还长得挺可爱的，身材也好。”这群人很多何柰不认识，大概是季思然的朋友，许多还是男生。
　　何柰的脸皮向来有些薄，这样的话听得人不舒服。
　　“我去上厕所。”
　　“唉，回来，厕所在屋内，你往门外跑什么！”绮菡喊。
　　在跑的时候何柰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挣脱不掉。转过头，是季思然。“跑什么，看你满头的汗。”
　　季思然的手很暖，不像何柰，一到冬天手就很凉。
　　“我......”很爱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想要换个话题。
　　“你爸妈呢，怎么不来给你过生日？”
　　“我爸死了，我没有妈妈。”季思然的脸马上冷了下去，握住何柰手腕的那只手也放了下去。
　　“对不起。我......”
　　“和你没有关系。”他的声音黯淡了。
　　两个人毫无目的地走，绕了大半个小区，何柰一直跟在季思然后面，不远不近。有些迟了，华灯初上，映出了两条影子，一大一小。
　　“你不饿吗？”何柰开了口。
　　“乱糟糟的，吃不下。”
　　何柰知道自己一定是触到了他的伤疤，有些内疚，只好不说话，可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原来是你饿了。走，上去吃饭吧。”听到何柰肚子叫的声音，季思然的语调温柔了起来。
　　看他的样子，应该不生自己的气了，何柰有些开心，走路一跳一跳的，跟在季思然后面。
　　“哎我说你们两个，上哪偷情去了，我们都快吃完了，你们才上来！”绮菡的话向来是毒的。两个人却一声不吭，埋头吃饭。沉默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绮菡有些无趣，去和别的人说话了。吃完饭然后闹腾了很久，大家才算尽兴，就各自回去了。九点十分，早就没有公交车了，自己没有带够钱了，出租车又那么贵，还好爸妈不在，否则不是完蛋了！
　　“能借我点钱吗？我的钱不够坐出租车。十块就好。”
　　“杨舟你要不要住我家，反正很晚了，跟你爸妈说一声就是了。”季思然喝了酒，人有些糊涂，把面前的人当成杨舟。
　　“我是何柰。季思然，你借我十块钱好不好，我下次一定还上。”何柰往前站了站，提高音量。
　　听到女人的声音，季思然努力睁开眼，看了看，是何柰，他有些清醒过来。
　　“衣服右边的口袋，你自己拿吧。”他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哦。”何柰凑了上去。第一次离男生那么近，何柰的心怦怦直跳，好不容易掏出了钱，十块，说了声谢谢然后走掉，走前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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