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和师兄的故事

　　卉如兰是一只因为贪玩而偷跑出来的赤狐，现在才三百年道行。
　　当年她偷跑出来的时候才是一只未成年的狐狸崽子，化成人形不过是一个人间七八岁的女童模样。那时候她天真烂漫，初来凡间什么都不懂，可好歹知道不能在别人面前现出原形，也凭借着狐狸的直觉数次躲过了别人对她的恶意。但是她没有家，只能流浪。
　　几个月以来，她像个小乞丐一样地乞讨、流落街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可怕。那个时候，她时常想赤狐族，想大长老、二长老、小花、游珍，常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偷跑出来。可是她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而她资质不高年纪又小法力低微，且对赤狐一族与生俱来的魅术只是略知皮毛，以致于虽然她是一只妖（按凡人的话来说）却在人间活得连乞丐也不如。
　　后来她被以为一位年迈的琴师收养了。

　　琴师年轻的时候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可惜走南闯北二十几年终归知音难觅并没有在外面攒下多少声名，后来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乡去茶楼酒馆中弹琴勉强糊口。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琴师依旧孑然一身穷困潦倒。然而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小乞丐，念其孤苦，动了恻隐之心。
　　琴师收养了卉如兰。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琴师第一次教卉如兰弹琴的时候，顿时惊叹她在琴艺上的天赋之高，想到此生他已经无望成为闻名天下的琴师了，但是若能教出一个闻名天下的琴师来好像也不错。从此以后，他用心教卉如兰琴技，而卉如兰因确实喜欢而认真学。

　　但是没几年，卉如兰的琴艺一天天增长，眼看着就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时候，老琴师病死了，含笑九泉。到最后，老琴师也不知道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徒弟实乃一只狐狸。
　　卉如兰葬了老琴师以后，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但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只懵懂不知世事的狐妖，而是行走人间的豆蔻少女。她以琴谋生，以妖的低微法力保护自身，活得小心谨慎。辗转人世百年间，看遍几番繁华跌落、世情凉薄。

　　然后有一天，她来到一座古镇，见烟雨水乡朦胧，失了楼台迷了津渡，犹如瑶台仙境，心喜之下决定暂时留下来。
　　第二天她去镇上一座茶楼里以精湛的琴技征得茶楼掌柜的同意，从此在茶楼里奏琴卖艺。
　　卉如兰的琴艺确实高。外行如茶楼掌柜只看得懂她的指法纯熟变化得快，但是一听她的琴音也忍不住心驰神往。小镇上真正懂琴的人不多，那些公子哥儿们多只是附庸风雅，但是到最后来茶楼安心听卉如兰弹琴的人却不少。
　　渐渐地，小镇上的人开始谈论起卉如兰。有人说她谈得一手好琴，对她大力推崇。有人不怀好意说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还卖艺，表面上看上去没什么龌龊，但是内里谁知道呢？有人嫌恶她不守规矩。有人骂她清高。有人猜测她的孤苦无依……
　　于是卉如兰彻底出名了。
　　那一段时间大家谈论卉如兰，好像一股潮流，谁要不来说上几句仿佛是要被时代所抛弃的。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背后说闲话的人也未尝没有见卉如兰出名了等着人来找她麻烦看好戏的心思。然而每每听到风声，譬如地痞张流氓吴之流将于X月X日晚找上门去，却总不见后续。

　　一次两次的，话家常的女人们还当传言失误。四次五次的，她们开始怀疑卉如兰是被得手了没敢声张还是放话的痞子们根本没动手？不得而知。

　　慢慢地，众人见那个女人在茶楼里琴声依旧，每天早出早归安分守己，从不和别的男人多说一句闲话，没见一点儿可说道的趣味。等半年一年时间一过，新鲜的变成了不新鲜的，大家便也不再眼盯着她关注了。
　　这些卉如兰都知道，然而她不在乎。她每天弹自己的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期间数次有人找上门来，皆被她用幻术打发走。她是狐妖，虽然喜欢人间，但到底与平常女子不同。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小镇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花月楼是古镇上最大的青楼。花月楼的妈妈闻悉镇上来了这样一位奇女子琴艺高超，想花重金请她到花月楼里教姑娘们琴艺。傍晚，她派的人等在卉如兰家门前，见到卉如兰后禀明来意。
　　就算冲着这份工钱，卉如兰也同意了。
　　于是她辞去在茶楼的供职，来到花月楼白天授课，晚上依旧回自己的居所。
　　跟卉如兰学琴的主要是些仍未挂牌的小女孩们，而那些已经挂牌接客的姑娘们则自愿。卉如兰和她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一次一位在幕后奏琴的老琴师身体不适，需要回家休养。这位老琴师是花月楼里琴艺最好的琴师。他要弹的是今晚花月楼清倌□□会上的重要曲目，楼中暂无可能替。为此，花妈妈求到卉如兰这里。
　　卉如兰见到老琴师白发苍苍，想起当年收养她并教她弹琴的那个老琴师，转眼已过百载，一时心软答应了。
　　她没想到不过是一次心软，竟换来她和陈家公子陈升的孽缘。

　　又一次白天，陈升来到青楼后院，站在窗外听卉如兰授课。
　　这一幕在花月楼中上下眼中已经见惯不怪，连看门的人也早已被陈升收买让他得以轻易地走到这里。
　　等到卉如兰让她们自行练习的时候，陈升凑到她身边，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包桂花糕递给她，“给你。”
　　卉如兰不太想答理他，没有接过，“陈公子，这不和礼数。你拿走吧。”
　　这个时候一个小姑娘凑过来，笑嘻嘻地拿走了那包桂花糕，佯装稀罕道，“卉姐姐，你不要给我们啊。”
　　卉如兰的脸皮顿时没绷住，笑出来，“看把你们一个个馋的。”
　　陈升本来淡去的笑颜重新深染，看着卉如兰的眼里满是柔情。
　　然而卉如兰收起笑脸，回过头来对着陈升依旧冷冰冰的模样，“陈公子请回吧。”
　　陈升情绪低落，嚅嚅喏喏道：“卉娘，你昨天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回家后我也跟我娘说了想迎你过门……”
　　卉如兰意外地反问他：“你说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娶你，”陈升脸红，偷觑了她一眼，小声说，“可是我娘不同意。”
　　卉如兰耐人寻味地打量他，想现在的公子哥儿说谎还知道脸红，也是难得。
　　陈升虽然不聪明但是也不笨，见卉如兰这副样子就知道她不信，一下子急了，“卉娘，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喜欢的你，很喜欢你。”
　　卉如兰不置可否地淡笑送客。
　　陈升见状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
　　之前打岔的小姑娘走过来，疑惑地问卉如兰：“卉姐姐，陈公子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卉如兰摸摸她的头，笑道：“你还小，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姑娘不服气地皱起小鼻子，“哦。”

　　料峭春寒，冰雪未消，枝梢上有早花先发。
　　古镇的冬天在最冷的时候也不过下上一点如小米的雪花，落地化湿铺不成积雪。故而春寒不寒，在这里见不着开花的梅树，但是偏偏卉如兰喜欢看梅花。这一点她不曾和别人说过。
　　世事时常不能圆满，她想。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卉娘。”
　　卉如兰转身看到陈升。陈升连忙献宝一样送上一枝红梅，“送给你。”
　　卉如兰怔怔看着手中这枝梅花开得正艳，“这是？”
　　陈升略微兴奋地笑着，“我想我们这里之所以不开梅花是因为不冷，那让它变冷不就行了么？我就让人拉了好多冰块放在梅树旁边让它冷，今天梅花果然开啦。”
　　“那不是要用很多冰吗？”卉如兰好奇地问。
　　陈升不敢说确实耗费，只好含糊道：“夏天藏冰不易，冬天的话还是挺容易的。”
　　卉如兰捻着手中的梅花枝，花瓣艳丽如火，蕊儿嫩黄娇羞，“你为什么把它送给我？”
　　陈升赧然，笑得傻兮兮，“今天早上看到梅花开得好看，我一时高兴就想让你也看看。没想太多……”
　　“嗯。”卉如兰拈着枝梅花走了。
　　陈升傻眼，怎么就走了呢？“嗯”是什么意思啊？所以这花她是收下了？
　　见她要去授课，陈升情不自禁地在她背后喊道：“卉娘，我先走了，下次再来见你。”
　　卉如兰被他吓一跳，猛地回头嗔道：“小声点，会打扰到别人的。”
　　陈升觉得自己有病，被卉如兰这样嗔怪他竟觉得高兴，不住咧着嘴笑。

　　有一天，下着大雨磅礴，势吞山河万里，雨声“唰唰唰”得誓要荡除尘世一切污秽。
　　卉如兰看着这样的雨，想今日陈升还会来吗？
　　一刻钟后，陈升冒着大雨赶到，忙跑进屋檐下，看到卉如兰笑得一脸灿烂，“卉娘。”
　　陈升进门，左右四顾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今天雨下得真大啊。她们是因为这个没有来么？”
　　“嗯，”卉如兰颔首，神色复杂地问，“她们都不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等我，”陈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后笑着说，“还好我来了。”
　　卉如兰脸色一变，懊恼得想反驳，却见陈升倒下的身影，当即大变了脸色，迅速奔去接住他。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陈升的额头烧得发烫。
　　卉如兰鬼使神差地施展法术治愈了他。
　　那天陈升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卉如兰平日授课那间屋子的地上，而卉如兰正一脸复杂地蹲在他身边。
　　“卉娘，我怎么躺在地上？”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卉如兰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你……还好吧？”
　　陈升莫明其妙地摸了摸额头，感觉没什么不好，故诚实答道：“很好啊。”
　　“现在天色不早了，雨也停了，你赶紧回去顺便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卉如兰推着陈升出门，“好好休养吧。”
　　陈升被推出门的时候仍是一片茫然，下意识应道，“好，听你的。”

　　那天以后，陈升明显感觉到卉娘对他越来越好了，会不时地对他笑，会听他说话，会和他说话，也不会赶他走。他开心地想卉娘对他太好了，他以后会对卉娘更好的。
　　于是陈升和陈老夫人重提旧事，表示想娶卉如兰进门，奈何再遭陈老夫人坚决反对。而且陈老夫人好像正在着手为他另选一门媳妇？
　　在这一刻，他感到绝顶的悲哀。一个他爱的女人，为了他，坚决不认可另一个他爱的女人。而另一个他爱的女人，因为他，被一个他爱的女人所憎恶。
　　在这一刻，他不顾一切地想立即见到卉如兰。
　　于是，他一路疾奔来到花月楼后院。
　　陈升见到卉如兰，神情激动呼吸起伏不定，“卉娘。”
　　卉如兰看着他，疑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卉娘，我爱你，”陈升激动地抓住卉如兰的手把她揽入怀中，“我真的爱你。”
　　卉如兰无措地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后慢慢抬手回抱。
　　陈升感受到她的回应，心里乐开了花。
　　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眼睛里充满了期盼，直望进卉如兰心底，“卉娘，跟我走吧。”

　　卉如兰突然想到几日前算的那一卦，等来一个“人”成“奔”，想到古话说“聘者为妻奔为妾”，再精准不过。
　　然而彼时，她轻笑，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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