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往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叶朗似乎将昨夜的那场可怕经历忘得干干净净，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当他走下楼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在门前大路上与一个身子瘦削，眼睛贼溜的中年男人讲话。从谈话中他了解到村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政治的腥臊味道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嗅到，就连名不见经传的穷乡僻壤小叶湾也毫不例外。那个中年男人同叶天豪喋喋不休地寒暄着，拐弯抹角的总算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此人名叫叶时仁，是村长的女婿。今天村长换届选举，为了连任，那个干瘦、贪婪的糟老头子动用了所有的心思，一头灰黑的发丝仿佛已用落了一半。叶湾村委下辖三个自然村落，小宋湾，小叶湾，唐家庄。村长的小女婿叶时仁在小叶湾里人缘还算可以，说话也有些分量，因此大清早的便像个打鸣的公鸡一样在小叶湾活动起来。小宋湾是村长的老巢，这里的选票他不用担忧，最令他头疼的是唐家庄的选票问题。唐家庄的人口众多，几乎是小叶湾与小宋湾的人数之和，但那里却是他主要的竞争对手唐大官的老巢，并且这两年唐大官的声望空前响亮。他用低廉的价格租用了村庄的大片土地，开了个大型养殖厂，鸡猪是主要的圈养对象，同村的的百十个妇女老人都在他那里劳作。开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他们却可以就近照顾家中的孩子，同时土地也可以不用抛弃。所以虽然很劳累，他们干得还是热火朝天。面对日益增长的财富，唐大官乐不可支。手里有了钱，出手也就阔绰了起来。去年冬天他请人在村东头建了一座小庙堂，里面供奉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逢年过节，村民们总会三五成群地来这里祈福消灾。唐大官完全是一个狡诈之徒，他从不信奉这些鬼的神的。他此举纯粹是出于自身的目的。他逢人面上总是有着用不完的笑容，可脑子里却有着千门万门毒心思。如今吃得脑满肠肥，穿得光彩耀眼的他需要更多的财富，他想使自己这种奢侈、腐朽的生活继续下去，直至老死。所以他绞尽脑汁地想巩固自己的地位。他手里有着大量闲散的资金，去年秋天他想承包河滩，但却被村长给驳了回去。过了一段时间后，村长的一个远房亲戚用了低廉的价钱承包了沙滩。当他利用河底的沙子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唐大官眼睛气得直冒火。如果真能冒出火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糟老头子活活的烧死。村长成了他通往财富之国的绊脚石。他为了扳倒村长，已有好几个月没睡得舒坦过。权力成了限制他财富膨胀的瓶颈。去年冬天他把几万块钱送到了乡政府要员们的嘴里，虽然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肉被割掉了一些，但还是暗自得意。之后，他便有了上面之举。他此时需要名声，就像苍蝇需要恶臭的血一般。听到村民们不绝于口的称赞声，他虚伪的笑了，同时嘴上讲了一些关乎仁义道德的话。今年竞选者除了上面介绍的两个老油条之外，还有一个尚未出场的小伙子。这是一个时代的预告者。他是一个大学生村官，08年毕业于河南大学。精明务实，正直善良是他的本色，担任会计职务近两年来，他成熟了许多。由于不满其他村干部的肮脏行径，他与他们大吵了几场。但龙王又岂能降得住地头蛇？于是，他灰不溜秋的败下阵来。他很有仁心，村中有哪家孤寡老人生病了，他会亲自去拜访，有时也会掏出一些钱来给他们买药。谁家有点内部矛盾了，他会亲自上门调解。由于他能说会道，且又洞悉了人的心灵，所以每次都能圆满收场。但人们似乎对年轻人有些偏见，所以，这些村民们虽然在心里很仰慕这个小伙子，但还是不敢给予他充分的信任。村长那个老狐狸心里不大喜欢他，他觉得他不识时务，甚至认为他有点傻冒。在利己主义者的眼中，一切高尚的行为全部成了愚人之举。不过为了削弱唐大官的影响，他还是逢人便称赞这个小伙子如何出色，怎样能干。大学生村官对他这种皮笑肉不笑式的讨好很是厌恶，但他还是脸上挂笑地与老油条周旋着。
　　选举结果出来了，唐大官当选为新一任村长。大学生村官继续做他的会计，而老村长却一无所获。他黯然失色地离开会场的时候，一条浑身长满白毛的小哈巴狗儿朝他狂吠了几声，好像是在向他下逐客令似的。那个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年轻一代才是未来的主人。当选为村长后，唐大官兴奋了好几个晚上。每晚他都做着同一个令他心醉神迷的梦，他坐在金山尖上，躺在银海面上，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到处都是美女娇娃，那里有他享之不尽的东西。他甚至不愿醒来，只想昏死在睡梦中。天亮着的时候，他误以为自己置身黑夜，躺在床上一心只想快速进入梦境。可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未能再走进去半步，于是他只好闭着眼睛，像个雕像似的躺在那儿回味着夜梦中那种奇妙无比的感觉，嘴中不时咂出的唾沫星子零散地溅在他丑陋的面庞上。从那个他不敢向人言谈的梦境中醒转过来以后，他大摆了几桌宴席，还装模作样地去那个小庙堂里上了几柱香，给观音娘娘磕了几个响头。吃剩的饭菜赏给了他所豢养的几只凶恶高大的黑毛狼狗。当这些狼狗们也吃厌了的时候，那些曾在人眼中显得芳香可口的食物则堆集到了村口的那个小破坑里。发出的腐臭气味招来了成群的苍蝇，而此时住在村长隔壁的邻居则在过着清贫的日子，家人已数月不知肉味。
　　当这个村庄又恢复平静的时候，一个人却躲到了河边偷偷哭泣。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当天中午，叶朗与父亲起了一场很大的争执。叶朗生平以来第一次对父亲红了眼睛。这种现象发生在向来信奉“养育之恩大于天，厚于地”的叶朗身上是难以理解的。我们应该知道，叶朗激进、狂热。当他从父亲口中得知他们的选票投给了唐大官的时候，他心中悲愤已极。他和大学生村官的关系很好，在内心里也很敬仰他，并坚信一旦他当上村长后，小叶湾定然会变番模样。可现在在父亲的强权面前，他的腰被压弯了，他骨子里的逆天本性顿时显现了出来。
　　“爹，你太顽固了。你是个利己主义者，那唐大官又不是你亲爹，你干嘛要投票给他。王维新有啥不好？你不支持他？你不支持他也就算了，我支持他。我的选举权，不由你做主。”
　　叶天豪听了儿子这番粗野的话后，心气得发烧了。但当他伸出的右手在距离叶朗脸面一公分的时候，他却制止住了自己内心的气愤，手也随之抽了回来。他给了儿子足够的自由，从不妄图去掌控他的一切 。但他怕儿子的过分刚直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所以就经常给他上思想课。不过放荡惯了的叶朗此时却渴望着绝对的自由，不能容忍一丝强加到自己身上的束缚。说了那番话后，叶朗很后悔，中午吃饭的时候给父亲道了歉，但他心里却坚决认为自己是对的，他只不过是为了让父亲心里舒服一点才强迫自己的心给父亲下了跪。
　　那天下午他为了恢复内心的平静，带了本书去了河边。望着河水，他的心安静了下来。水仿佛不是在平坦的河床上流着，而是在他干涸的心田上流着。他只听到一阵轻微而又节奏分明的声音在耳畔响着，不知是心跳声还是流水声。看倦了的时候，他便展身躺在草滩上，打开的书本将脸面与天空隔了开。太阳晒得他的身子温热，甚至有点发烫，而他的心却很寒冷，如同高山上冷冻了数千年的冰川一样。把赤诚的红心放在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的书页上面，是他生平最感快慰的事。当他看书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无论是丑是美，他都不需要再伪装。眼下，书籍是他灵魂的最佳安息之所。他将盖在脸上的那本《红与黑》拿了下来，接着放到了自己的胸口。这时，一只不知趣的蚊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耳孔，肌体上的瘙痒令他烦躁了起来。他立起身子，侧着头在草滩上蹦了几下。可那只不知死活的虫儿竟在他的耳朵里面酣睡了起来，丝毫不为外界的“风吹雨打”所动。他弯下身子从草滩上折了根稍微有些硬度的草杆，费了艰辛将它给弄了出来。不料，他却活着，正顺着草杆往上攀爬。他正准备将这只瘦小的黑色蚊虫给投进水中，心头却莫名地对它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他把它给放了。
　　“是我侵扰了人家的家园，又怎么能不知廉耻地怪罪它并杀害它呢？”他在心中想道。
　　这个时候风有些干燥，他拿着书本沿着草滩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心跑得很远，脚走得很慢。面对河水，他感到了时间的存在与悠远。他想到自己已二十出头，却只能成为眼下这个弱小可欺的生之载体，他恐慌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时日不多，他那些宏伟的人生计划已不能完成。他苦笑了一下，之后又痛骂了时光几句。
　　“是自己努力不够吗？还是自己的追求是荒唐的？”他对自己说道。
　　“朗朗，原来你在这儿呀！”
　　叶朗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看到是自己的本家二哥，便开口说道：“奥，二哥呀，你这是下河逮鱼？”
　　“我刚从你家过来，本来是喊你一起来的，谁知你却不在家。”
　　叶朗脱下了衣服，将书放在了上面，接着跟着二哥一起下到了水中。水中的鱼儿已所剩无几，指头大的鱼儿也逃脱不了人们贪婪的眼睛。偶尔从水中跳出的鱼儿身上发出的点点银光令叶朗格外心动，水面闪着金色光芒的道道波纹使他痴迷其中。褐色的贝壳，白色的石子在他的脚下做着沉沉的梦。他的事情已为二哥叶帅得知。叶帅说的一句话令他尤为吃惊。
　　“朗朗，你看这河，它有两岸吧，那事情它就有两面。想事情要来回想，不能想偏了。你爹也不容易，瞅瞅你说的话，谁听了不寒心？”
　　叶朗虽然一向与叶帅关系密切，但在心底却并不喜欢他。叶帅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伙，整天不务正业，妻子刘云如今正与他闹矛盾，搞不好还会离婚。可如今他却从心底敬佩起叶帅来，并规劝了他几句。不知不觉地他们谈到了女人上来。
　　“朗朗，别迷恋美色，否则你会吃亏的。等你结婚后你就会知道，老婆是一个会说会笑，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张好看的人皮。”
　　听了叶帅的这番话后，叶朗觉得他有点了不起。他往日心中对叶帅的轻蔑之情瞬间荡然无存。这个下午，他从叶帅嘴中得到了一些知识。他知道了急水处会有大鱼，并由此想到：环境险恶处会出伟人。于是他又为自己所遭受的困惑感到高兴。他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大鱼为何会出现在激流处这个问题。
　　“水激处流速快，氧气的溶解速率也快。水中的氧气浓度大了，大鱼自然也就来了。”想罢这个问题后，他的心情愉快了一会。
　　黄昏收网的时候，他轻声说道：“鱼儿的网是人类下的，而人类的网却是自己下的，多么可笑。”
　　不过叶帅并没有听到这句话。此刻他正在为晚上的丰盛晚餐暗自得意。叶帅与叶朗背对着斜阳回去了，鱼儿全归了叶帅，因为叶朗从未将这些东西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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