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西幻]

　　“我不同意！”
　　面对拒绝，以撒很平静地表示：“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尼古拉被气得手都在颤抖，他强忍愤怒说道：“这座庄园里有仆人203人、侍卫54人，你不能全都杀了！他们都是无辜的。”
　　“很遗憾，我不能把我出现在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没有谁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了。”以撒像是还嫌尼古拉被气得不够，慢悠悠又补上一句，“而且你说错了，还应该再加上你的管家。”
　　“你疯了吗？！”尼古拉气急了，忍不住拔高了点音量，“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服侍这个家族了，他还亲自照顾过你……”
　　“你所认识的家族与我所认识的家族不一样。”
　　尼古拉的声音一下子息了下去。
　　以撒丝毫没被尼古拉影响到，他语气平稳地继续道：“同样的，你所认识的人与我所认识的人也不一样。”
　　尼古拉恹恹的没有说话。
　　“不要打算说服我改变想法，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以撒说完，打算起身离开结束这场谈话。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他呢？”尼古拉的声音从以撒背后传来，以撒一下子站住脚。
　　“你说什么？”他回过身说道。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伊凡阁下呢？他会想看到这么多人因他而死？”尼古拉说道，他直视以撒的眼睛，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忍不住用头顶的犄角面对豺狼的水牛，一边畏缩着，一边坚持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他怎么想？”以撒面不改色。
　　“我看到了。”尼古拉平静地陈述道，“我看到你把什么东西掺进了他的晚餐里，我猜那是能让人安睡的东西。你不想要今天的对话被他听见。”
　　以撒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尼古拉这时候快速瞥了以撒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有些不安地说道：“你是不是对他怀有某种不道德的感情。为我们受洗的神父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
　　以撒面无表情地打断尼古拉的话：“你猜猜看我现在有多想杀了你。”
　　尼古拉一下子闭上嘴。
　　以撒没有试图狡辩，而是直接威胁：“不要试图做多余的事情，不然我肯定会杀了你。你想想那些奴才的命和你自己的命比起来哪个更值钱？”
　　说完，以撒转身径直离开。

　　上楼的时候，以撒看见站在楼梯拐角处的萨米吉亚。察觉到他这位黑暗仆人的眼神有些不对，以撒不禁问道：“怎么了？”
　　萨米吉亚双唇紧闭，一个劲地使眼色。以撒困惑地朝萨米吉亚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气氛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半晌后，以撒咳嗽一声：“你没睡啊？”
　　伊凡冷静地回答道：“晚饭没吃，饿得睡不着，出来找点吃的。”
　　以撒皱眉：“为什么不吃？”
　　“没什么胃口。”伊凡道，“也幸亏这样，才让我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察觉到以撒谴责的视线，萨米吉亚一脸无辜，伊凡不想吃饭，他又不能强行灌进去。
　　以撒顿时一阵头痛。萨米吉亚投来爱莫能助的视线。
　　定了定神，以撒面对伊凡柔声道：“我们去房间里说好吗？”
　　伊凡想了想，点点头，在走廊上说这种事影响太不好了，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庄园里的仆人们都睡下了，但难保有人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米吉亚也跟着两人进了房间，但在门口处停下，背靠墙壁为他们看守着门外。
　　房间里，伊凡背对着他唤了声：“以撒。”
　　“我在。”
　　“别杀人。”
　　以撒苦笑了一下，干脆拒绝：“不可能。”
　　伊凡颤抖着声线问：“为什么？”
　　以撒叹了口气，随后道：“伊凡，转过来。”
　　伊凡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动作。
　　“伊凡，转过来，别害怕我。”以撒在伊凡身后恳求道，嗓音低低的。
　　伊凡转过身，看到灯火的光芒破碎在以撒的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眼中满是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做？”伊凡硬起心问。
　　“我说过了，我出现在这里的事会招致危险。知道你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好。”以撒解释道，“伊凡，我知道你以为这些人是无辜的，但只要其中有一个人不无辜，就会有危险。”
　　“可是你不能因为仅有那么小几率的风险就……”伊凡没敢说下去。
　　“那我讲个故事吧。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被记录在信理部的档案中。在塞缪尔异端战场上，有一支信理部的部队遇上了三四个牧羊的孩子。信理部的行动应该是个秘密，然而他们的领队面对孩子的时候心软了，不仅没有把他们抓起来，还把自己的干粮送给他们，要他们赶紧离开那个地方。”
　　伊凡没有说话，他大概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你想的没错。那几个孩子离开后遇到了异端的军队，他们把那支信理部的队伍驻扎的地点告诉了异端。结果就是信理部损失了一支精锐，整整273人，创造了精锐部队单次行动最惨重的伤亡记录。”
　　以撒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的仁慈最终会变成对你的残忍，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伊凡无言以对。他理智上知道以撒说的有道理，可与为了一点点风险就不惜杀掉所有人的以撒不同，伊凡甘愿冒着这一点风险放过所有人。
　　“我还是无法接受。”
　　以撒咬了咬牙：“就算你恨我我也会这么做。”
　　伊凡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非要为了这么小的风险杀人？这些日子，都是庄园里的仆人在照顾我，他们见到我不开心，会笨拙但是很努力地逗我笑。这里的女仆长杰拉德小姐在几天内就完全了解了我的口味和喜好，每次都吩咐厨师做我最喜欢的食物。说到底我们只是突然闯入庄园的不速之客，能受到这么好的款待已经该心怀感激了。你如果是为了我而杀人就请停手吧，我不想下辈子都活在愧疚中！”
　　“如果有人为了救你而死，你会不会更加愧疚？”以撒反问，“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不想付出我下属的命。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全是好人，今天尽心尽力地服侍你明天就可能端上来一碗毒汤的仆人在贵族世家里比比皆是。”
　　“随便你怎么说，我是不会……”
　　“伊凡！”以撒打断了他的话。
　　伊凡一下子停住嘴，睁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十分吓人，以撒心中一慌，本能地就要伸手安慰他，却见伊凡往后一躲，避开了以撒的手。
　　以撒只觉得脑中有一根弦崩断了。
　　他一下子收回手，两手垂在身侧握紧了拳头。以撒的声音有些嘶哑：“也对，我的手上沾了太多的血，怎么能碰你。”
　　面对这从未在以撒身上听到过的语气，伊凡急了：“以撒，我从没觉得你……”
　　“不要再说了。”以撒再次打断伊凡的话，“这件事情我是不会妥协的，无论你以后会怎样对我，我都会坚持今天的决定。”
　　说完，没等伊凡反应过来以撒就转身走了。
　　房间里，伊凡有些落寞地自言自语：“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伊凡阁下。”听到这个声音，伊凡才发现萨米吉亚没有随以撒离开。
　　萨米吉亚看着伊凡，猩红的眼睛无端地让伊凡心中发怵。萨米吉亚不带多少感情地说道：“如果您对以撒大人没有好感，就请明确拒绝他，我不想再看到您如此折磨他。”
　　伊凡却没理萨米吉亚的这句话，而是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什么？”
　　“以撒这样做的理由。”
　　萨米吉亚眯了眯眼：“知道，但若以撒大人不肯解释，我也不会说的。”
　　伊凡没有再说话。萨米吉亚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比他想得更加敏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萨米吉亚说出了他原本不想说的事情。
　　“前一阵子以撒大人为了救您受了重伤。”
　　伊凡默然了一下，才沉痛地小声说道：“我知道。”
　　“但他却和我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还活着。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请您慎重考虑与以撒大人的关系，毕竟如果您想杀死他，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说完，萨米吉亚也走了。
　　“既要我理解你，又不肯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伊凡有些委屈地自言自语，他叹了口气，俯身吹熄了烛火。

　　另一边，萨米吉亚追上了前方已经走远的以撒。
　　“你和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萨米吉亚道，“虽然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是不是隐瞒太多事情了？伊凡阁下是个聪明人，他已经看出来了。”
　　“我希望能一直瞒到所有事平息的时候，但是没有可能。”以撒叹了口气继续道，“阿道夫那个老头子不知道从哪知道了双圣树的事情。自从得知他离开‘牧羊人’的总部朝兰卡斯特帝国的方向过来之后，我就感到自己从未这么害怕过，这一次哪怕伊凡发誓从此不再理我，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做法。就让他恨我吧，活着恨我总比死了怨我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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