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洲上

　　打从自知命不久矣，苏汉阳就有了个新习惯。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先捧着日历本算天数。苏汉阳把当天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做的事情仔细写好，自觉过得倒比以往充实。

　　此外，每天还得要去秦川那里打卡。

　　苏汉阳挺厌烦秦川这种行为的，他剩下来的时间都是按小时计的了，秦川还不放过他。然而毕竟人家是金主，怎么着也得顺着点。反正秦川所要的，不过是休息室里陪坐——秦总裁也是很忙的好么，日理万机可能夸张了点，千机百机总得有的。

　　开始苏汉阳还尽量陪着笑脸，后来惊觉好像秦川也不太在意，就木着脸坐在沙发上神游天外。

　　苏汉阳真心觉得，秦川这次可太有耐心了。要他说，当盆景也要找个美观点的来赏心悦目不是，自己这张脸可从来谈不上多有姿色，何况现在“草”容憔悴。前两天刮胡子，他才发现脸颊上颧骨都耸起来了，眼睛下面也是一圈淡淡的青色。

　　秦川要玩百万游戏，也下了不少血本；可惜，他哪有那个美国时间陪着玩。

　　过了几天，苏汉阳就向秦川委婉地提出，还要回去照顾乐生，能不能少来一会儿。

　　秦川却说，应该让乐生提前一周住进医院，也好做些检查。

　　苏汉阳想想也对。

　　结果姜乐生住进医院之后，苏汉阳每天跑前跑后更忙碌了。

　　他瞅着秦川好像有些不乐意，不过还好秦川也没阻拦，苏汉阳就当做不知道，乐颠颠地照顾家里人去了。

　　除了小的，还要照顾大的，自从挑明了之后，姜小妹可算有理由赖着不走了。

　　要做的检查还真不少，做完血常规有尿常规，做完心电图还要做心脏超声，如此种种。

　　苏汉阳这时候才感叹还好听从了秦川的建议，把姜乐生早早送到医院来。姜乐生还小，要是一两天赶着做完，身体肯定受不了。

　　姜小妹挺担心苏汉阳的身体状况，坚持她来承包一应事项，然后第一天就累趴下了。于是乎还是两个人轮班倒。

　　苏汉阳却是感觉良好，虽然有几次眼前发花犯晕，但胃口倒好了些。对此苏汉阳自己的解释是，可能就是操劳命吧。尽管有的时候会觉得呼吸困难，那是因为癌肿压迫着呼吸道。这一点他没有告诉姜小妹，反正知道了只能徒增忧虑。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姜乐生动手术的日子。

　　令苏汉阳颇感意外的是，居然在病房门口碰上了秦川。他以为秦川大概是有事才来医院，点个头就想过去，没想到秦川却一直没走。

　　手术即将开始，姜乐生要被推进手术室，家属都得在休息室里等。

　　姜小妹最后抱了抱姜乐生，轻轻吻了吻小姑娘的额头。姜乐生的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倒看不出害怕。

　　最后苏汉阳远远地冲姜乐生挥了挥手，小姑娘一笑，也想回应一下，可惜大概是麻醉起作用了，很快闭上眼帘被推进了手术室。

　　休息室里，姜小妹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焦灼不宁。苏汉阳无声地牵起姜小妹的手，牢牢握住。秦川在一旁看着他俩，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

　　直到手术室的绿灯亮起，主刀医生走了出来。

　　姜小妹甚至不敢上前询问情况。

　　好在医生冲他们点了点头，疲惫地笑道：“手术很成功。”

　　苏汉阳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也有点腿软。及至此时，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失去了意识。

　　苏汉阳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抬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秦川，像是在打盹。

　　即使在睡梦之中，秦川的眉毛也还拧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苏汉阳有瞬间的晃神。

　　在醒来的这一刹，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记忆。好像之后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噩梦，梦醒后，身在那个秦川是学弟、他还是学长的学生时代，谋划着医务室里偷来的第一个吻。

　　秦川是篮球好手，苏汉阳偶尔也打打，但并不热衷。某次秦川传球失误，砸伤了他的脑袋，苏汉阳一下子躺平进了医务室，醒来就见秦川坐在床边，打着盹儿。大概是脑子真被砸坏了还没恢复，他没忍住，偷偷亲吻了秦川的嘴角——那张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脸呵，太过引人犯罪。没想到下一秒，就撞上秦川惊讶的眼神。

　　他们的关系开始于那一吻。

　　苏汉阳眨了眨眼，记忆开始慢慢回流。

　　后来是确定关系，两人艰苦创业。终于有了点起色的时候，却被商业对手威胁，推搡中秦川失手把那人推到废弃的半截栏杆上，一下子把人捅成了植物人，当时苏汉阳也在场。这件事情直到秦汉做大之后才被曝出来。

　　秦汉不能没有秦川，而苏汉阳却已经被架空，如何取舍一目了然。

　　但秦川做事情总是很漂亮。他找到苏汉阳，把前因后果都说了遍，没等他提出什么，苏汉阳就自己跳出来承担责任了。

　　那时候，苏汉阳对秦川的出轨和有意的排挤无可奈何，整日酗酒。他心中有愧，代替秦川接受审判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何况，那时候，苏汉阳舍不得秦川去坐牢。

　　于是苏汉阳顶替秦川进了局子，上了法庭。

　　秦川背后也有动作，所以最后他被判故意伤害罪，判刑才两年零六个月，还减刑六个月，实际上坐了两年牢。

　　秦川只来看过他一次，说：谢谢你。我要和冯汉卿结婚了，拜托你在里面安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汉阳说“拜托”，彼时苏汉阳以为也会是最后一次。

　　后来又有了姜小妹的事情，于是苏汉阳渐渐看清了。他对自己说，所有的罪与债，把这个牢底坐穿，就都还清了。

　　俞竺祯也出现过几次，说是代秦川来看他。有次问起何时出狱，苏汉阳特意错开了出狱时间。他现在想来，大概秦川根本就没有想起过有他这么一号人；倒是可怜俞竺祯，去的话必然得守了个空。再见到俞竺祯的时候，对方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不知是因为胸怀大度，还是并没有去。

　　苏汉阳正开着小差，却见秦川的睫毛轻微地扇了扇，快醒来了。

　　苏汉阳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着。

　　他并不想见到秦川，也不想知道秦川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秦川果然醒来了，一会儿苏汉阳就感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贴合到一张温热的脸上。

　　“……怎么还不醒过来。”

　　苏汉阳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还以为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不过又一想，自己的心跳跳的那么快，不被发现才奇怪。

　　刚准备睁眼，就听秦川接着说：“快好起来啊……”

　　原来秦川只是在自言自语。

　　好险好险。苏汉阳接着装睡，没一会儿真的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就到了晚上。

　　这回换了姜小妹在边上，见到苏汉阳醒过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笑，连珠炮一样问个不停：“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吓到我了……哥你怎么就那样倒下去了，还好旁边你朋友扶了你一下……哥你渴不渴？饿不饿？”

　　苏汉阳刚醒过来，还有点头疼，问：“谁？”

　　“就是那个跟咱们一起在休息室里等的人呀，哥，你们不是认识？这两天他一直来照顾你。”

　　大概是苏汉阳的脸色太吓人，姜小妹问完又连连摆手：“哥你先喝点水，我弄了粥，你一会儿吃点不？”

　　苏汉阳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秦川。

　　因为姜小妹遭受的事情，他一直没向她坦白过自己和秦川的事情，只告诉过她自己的性向。以至于姜小妹听了秦川的话，加上秦川两天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只当秦川和苏汉阳是朋友关系。

　　“水……”姜小妹一说，苏汉阳才觉出果然渴得厉害。

　　姜小妹赶紧张罗着让苏汉阳喝水吃东西。

　　刚喝完粥，病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秦川。

　　姜小妹冲秦川点了点头，又对苏汉阳说：“那我出去洗下饭盒。”便出去了。

　　病房里只留下秦川和苏汉阳两人。

　　秦川见苏汉阳醒了，先是惊喜，转而面色却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等姜小妹走了，他走到苏汉阳床边，问苏汉阳：“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瞒的，何况也瞒不住。苏汉阳遂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当年不自爱；现在老了，肺癌，晚期。”

　　尽管早就知道了，亲口承认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还好苏汉阳刚刚吃了点东西，才能勉强扛着。

　　秦川却好像忽然失语了。半晌才道：“汉阳，这一点也不好笑。”

　　苏汉阳是真的没精力了：“谁和你说笑话。”

　　秦川几次想伸出手去抚摸苏汉阳的脸，却都哆嗦着失去了力气。

　　“你骗我。”他说。

　　“我何曾骗过你？”苏汉阳反问。

　　秦川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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