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瞳

　　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女人。对象是东宫里的女官，大我将近十岁－－－－一个平常总是端庄守礼孤芳自赏的女人。

　　可是当我佯醉抱住她的时候，她也不过欲迎还拒，最后还是顺从了我，迎合了我。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恶心！以前我觉得她看书时的神韵和末瞳有几分相象，但现在的她和后宫中的其她女人没有一丝差别！

　　完事后我不顾她受伤的眼神，迅速离开了她，仿佛她是毒虫蛇蝎。

　　我想我不能拿我的女人和末瞳相比，终究只有末瞳是不同的！

　　没几天，父皇告诉我，让我挑选太子妃，准备大婚。

　　我懵了，本能地反对：“不！”

　　父皇抬头盯住我。我觉得他快要发怒了。

　　我被吓住了，哪怕胸中还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

　　离开御书房后，我立刻跑去找末瞳。末瞳一定会帮我的，她一直都在帮我，不是吗？可是这次她让我失望了。

　　她微笑着告诉我，我长大了，自然该娶妻生子。

　　“我甚至不认识她！”

　　末瞳笑道：“又不是让你马上就娶！只是让你准备！这里有好些人选，你自己也可以拿出意见。她们都是些好姑娘，无论出身门第还是相貌品性都是万中挑一。你一定可以在里面找着一个称心如意的太子妃！一个你可以共渡一生的女子！”

　　“我不要！谁我都不要！”我激动起来，“我永远不可能爱上她们任何一个，也无法和她们任何一个厮守一生！绝无可能！”

　　笑容渐渐从末瞳眼里敛去，声音如冰泉击石般清澈：“你是太子，娶亲是你的责任！”一字一字刻在我的心上，我可以听得到我的心被撕碎的声音。

　　很快末瞳又恢复常态，安慰道：“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自然要细细挑选，要符合天下的要求。如果将来你遇到心仪的姑娘，也可以收入东宫。只是太子妃绝不可以任你随心所欲！”末瞳以前从来都是顺着我，声音虽然温柔，但眼神无比严厉，她从来没有这样逼视过我。我明白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可能让步，才会有如此坚决的眼神！

　　一种类似于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阴沉磅礴的气势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慌了，口不择言道：“我不要三妻四妾！我不要像父皇一样三宫六院！难道您乐意见到自己爱的男人和其他女人有肌肤之亲，甚至生儿育女吗？我只要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我只要她一个！”

　　“放肆！”是父皇！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

　　父皇急急冲进来，抱住末瞳颤抖的身体。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看到末瞳苍白的脸色，更是心如刀绞。

　　末瞳的身体并不康健，每年在春末秋初总要小病好几回。但这一次，她真的是气极了。连续好几天御医在郊端殿进进出出，汤药不断，连音皇后也亲自去探望。父皇让我在东宫反省。我想见她又害怕见她。又过了半个月，她回到自己的府邸休养。离开前，她没有见任何人，包括父皇，也包括我。

　　我想，我真的让她失望极了！

　　再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册妃大典。

　　那天整个宫庭张灯结彩，宫娥太监脸上都染着喜色，只有我这个主角像个局外人茫茫然不知所以。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到某些东西在我的心里复苏，我跑过去，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说：“恭喜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望着她。

　　她温柔地笑了：“她是一个好女孩。你要好好珍惜！”我知道她说的是太子妃妫氏。妫氏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容貌称不上顶尖，也没有出色的才艺，但恭谨本份－－－－反正她是一个和末瞳完全不一样的女孩，但我还是选了她。

　　我说：“我知道她是一个好女孩。我会尊敬保护她，因为她是太子妃，因为以后她会是我的孩子的母亲。但只是这样，仅仅是这样。”

　　末瞳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的叹息，转身离开。

　　我和末瞳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

　　十六岁的时候，妫氏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的长子，皇室有了皇孙，作为皇太子的义务我又完成了一项。但我并不十分欣喜，我的心思都集中在了郊端殿。我娶亲后，和末瞳的关系也渐渐恢复，但一面无形的墙早已悄无声息地矗立在我和末瞳之间。

　　末瞳和父皇的关系也越发亲密起来。父皇有时候甚至会在郊端殿留宿，换作以前是绝无可能！

　　今年又有一位皇子，八皇子，在郊端殿住下。

　　八皇子的生母庆氏出身很低，是一个贱籍出身的宫女，在生下八皇子后才被封为从四品的媛。宫中都是势利眼，父皇对子女又都冷淡，因此八皇子和他的生母生活很是艰难。庆媛生病后，竟找不到一名御医为她诊治。八皇子，一个五岁的孩童，自己一个人冒着滂沱大雨跑到郊端殿求末瞳救救他的母亲。

　　虽然我无法喜欢这个孩子，但我不得不赞赏他的勇气和决心。

　　末瞳也被感动了！

　　可惜一切都晚了！庆媛的病已经是药石罔救，再多的名医珍药也只能勉强让她苟延残喘。不到一个月，她就走了，谥瑞嫔。然后末瞳收养了八皇子。

　　其实这并不符合礼制。当年末瞳抚育我，一方面是因为我生母的托付；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是嫡长子，父皇后宫中的妃嫔当时地位都不高，都不够资格收养嫡皇子，所以由末瞳作我的养母。但是八皇子的地位远逊于当年的我。后宫中地位颇高又没有儿子的妃嫔大有人在，她们比末瞳更有资格抚育皇子。毕竟尽管末瞳权势滔天，但她到底不是父皇的妃嫔。

　　可是父皇默许了，音皇后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皇子而忤逆末瞳，所以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很不高兴！我不愿承认因为我妒嫉八皇子！我知道这样其实是很孩子气，我也知道无论我和末瞳的隔阂有多深，我之于她依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有时候我比起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包括父皇。

　　她很寂寞！虽然她权握天下，但她依然无比寂寞！

　　她是天下间宫廷里最寂寞的女人！

　　现在的我却再也无法安慰她的寂寞！

　　八皇子和我最大的不同是他仅仅是一个不受宠爱不被重视的皇子！他不需要承担储君的责任，所以他可以只在乎末瞳。

　　但正正因为这样，我不喜欢他，父皇也是！

　　可是在众多的兄弟中，我偏偏无法对他疾言厉色，也无法像对四皇子那样对他口蜜腹剑。他是一个伶俐的孩子！他清楚地明白他的位置。他从不损害末瞳一分一毫，他能够永远以末瞳为先！

　　末瞳无论如何是个女人，她也像普通的女人一样喜欢孩子，她对皇子帝姬们都很好。可惜她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我凭直觉觉得这不仅因为她的身体虚弱。

　　很多人置疑父皇对末瞳的感情，以为父皇对末瞳的宠信是出于对她的才华的“利用”。

　　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末瞳之于父皇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比其他的一切都更为重要的存在！所以父皇会和末瞳闹脾气耍手段，但绝不允许别人伤害末瞳分毫。敢于挑战父皇这一点的人，都一个一个离开了宫廷朝堂或者这个世界，就像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废后归氏。

　　然而父皇似乎不希望末瞳有他的孩子。

　　但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末瞳一定是收到眷顾的人！而不是父皇这个天之子。

　　重正二十九年八月，郊端殿传出喜讯，兴圣夫人迢氏末瞳有妊。末瞳终于如愿做了母亲。

　　末瞳怀孕的消息，不敢说在后宫朝堂掀起汹涌波涛，但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受到那种不平静。连妫氏，这个平常贤良大度恭敬守礼的女人，都若有若无地对我暗示了好几次。我报以一笑。

　　末瞳并不渴望成为太后的名分。如果她真的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推开皇后的凤冠。很多人倾尽所有去争取的东西，在她眼中也许一文不值。

　　就算她真的想要又怎么样呢？

　　朝臣会反对吗？不，他们不会。他们甚至会找出一千一万条理由来废掉我这个太子。父皇会否定吗？不！我了解他，他不会。因为那是末瞳的小孩，尽管他不喜欢，但他也不会拒绝。他相信末瞳教出来的小孩，正如他相信曾被末瞳教养的我。我呢？我无所谓。末瞳想要，我不介意给她。只要她真的想。

　　她告诉我，她希望是女孩。

　　我微笑着告诉她，我知道。这绝不虚伪矫情。末瞳生下的如果是女儿，大概不会被记在皇室宗谱玉谍，而会回到迢家。末瞳说过，她希望她的孩子继承迢家。所以，孩子一定要是女儿。宗室权贵都不会允许皇子出继外家的，女儿就不一样，毕竟大略不同于至曼，公主是不可以继位的。

　　我也是这样期待，因为这是末瞳的期待。

　　同时，父皇的心情焦虑不已，有时候会望着末瞳日渐隆起的肚子发呆，有时候甚至露出让人心惊的狠厉的神色。毕竟末瞳对这个孩子无意中露出的关怀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何况御医们也都担心她熬不过生产之苦。

　　也许一个生命的诞生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消逝！

　　日子就在我们患得患失中辗过。

　　重正三十年四月二十九，末瞳在郊端殿诞下皇十四子，父皇最后的孩子。

　　末瞳为那个孩子取名祈烨。

　　祈烨很瘦弱，我们一度以为他随时随地会离开我们。但他顽强地活下来，而且他很乖巧，不像我有些弟弟常常哭闹不停，惹人心烦，但父皇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虽然他的脸蛋慢慢出现末瞳的影子。

　　祈烨一天天长大，末瞳也一天天衰弱下去。御医们的禀报更是让父皇狂怒不已，好几次要惩罚他们。为了祈求末瞳康复，父皇下令大赦。尽管如此，末瞳还是去了。

　　重正三十六年正月十六，兴圣夫人迢氏末瞳甍，年四十，谥“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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