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翌

　　就这样，万俟瑾宿带着萧萧离开武林众人，他抱着萧萧，在夜色中不知走了多远，直至萧萧昏昏沉沉地趴在他的肩头睡着……
　　睡梦中，萧萧仿佛听到了一种前所未闻的声音，那是水流相互拍打的声响，可这种波澜壮阔的声音，是萧萧在任何小溪湖泊旁从未听过的，那声音由远及近，传出无尽烟波回绕的轰鸣，萧萧感到周围变冷了，风变烈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气，霎时间一股冷风吹来，萧萧不禁打了个喷嚏。
　　“你该醒醒了，我们要出发了！”
　　万俟瑾宿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萧萧恍惚中睁开眼，此时已近黎明了，他眼前是一副奇妙的景像，在萧萧自认为的一个大的望不见对岸的湖边，停着一艘像一间宅子那么大的航船，萧萧不知道的是，自己正要与万俟瑾宿乘着这艘航船，作自己今生第一次旅行，而他们的目的地，正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央，万俟瑾宿的归隐地——天涵水榭。

　　同一时刻,在那武林众人聚集的破庙前，狼狈不堪的人们正议论着，如何对付万俟瑾宿，和被抛在一边的那个‘垠杳仙’的武器——‘九节竹-玉冰箫’
　　“浮烟大师，您看这该怎么办？魔头重出江湖，连当年的武林至尊‘萧峰夕’都没能杀了他，当今武林哪还有人是他的对手！江湖上再无安生之日了！”
　　浮烟大师长叹一口气，道“罪孽，罪孽啊！贫僧已是出家之人，这把年纪，却还是逃不离往日的魔爪，真是罪孽啊！”
　　“大师何苦哀念，那老魔头不知那农户已被我们灭口，现在大师你就不必为难去杀他们了！”
　　“唉——你们哪知道他的厉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那两农户已死，而我更是难逃一死了！”
　　“大师这是什么话！若连你也被杀，那武林就不会有安宁之日了！”
　　“大家看看，要不要我们共同去寻那十八件武器的其他十六件，待众英雄掌握了这些武器的奥妙，再去与那魔头较量，料想他一人之力，也斗不过十七人啊！”
　　“你们太天真了！”浮烟大师说道“万俟瑾宿的厉害你们已见到，可依我来看，刚刚那也只是他使了两分力，他那师傅‘垠杳仙’的本事更是如仙人一般，这仙人铸造的武器更是玄妙，即使找到了那些兵器，要想运用得应手，也并非一般人能达到，否则就会像刚刚那位姑娘，命丧他手啊！”
　　“我们岂能坐以待毙！哪怕有一丝希望，试试也好！怎能容那魔头一人兴风作浪！”
　　“好！爽快，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天一亮，就招集各派弟兄向各地打探消息，近早找到其他无敌兵器的下落！”
　　“好！怎样？浮烟大师，您作为武林的尊长，是否也和我们一起……”
　　不待对方说完，浮烟大师摇头摆手道“唉——我命已休已，怎还有心思顾及这些身外之事？‘凌仙主人’不来找我索命，我就得感谢上苍了，又岂敢去亲自招惹他？！”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求，但毕竟大师曾随那魔头共事过，不妨给我们些建议，怎样好对付那魔头？”
　　“呵……”浮烟大师苦笑道“让我提些建议？唉——我的建议就是，要想保命就不要去招惹他，这就是最好的建议啦。”
　　“呃……”
　　“这——”
　　浮烟大师转身带领僧众离去，心中不禁暗地责骂自己：水浮烟啊水浮烟，都怪你出家人不守借规，贪图那道听途说来的宝物，今才遭此祸事，若知有今天，还不如像那几位仅存的同辈一样，坐守青山绿水间，安渡余生，又怎会趟这等混水，料想万俟瑾宿得知那两农户早已被杀，定会来找自己算总帐，趁还有命在之时，不如赶快通知那几位颐养天年的同辈武侠，即便他们不愿出山，警告他们万俟瑾宿还未死的情况也好，于是浮烟大师急忙带领僧众，寻找那几位同辈友人：
　　发鸠山——西山老祖‘明川轩’；
　　云梦渊——彤衫老人‘童忌言’；
　　姑瑶山——百面婆婆‘曲燕潸’；
　　不周泊——不周闲人‘周布帛’。

　　而这时，那汇聚的众武林人士，正欲拿走‘水木流霆’当家的遗物——‘九节竹-玉冰箫’
　　待人们的手指还未触及那箫上，一道暗箭射了过来，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暗箭一吓，还道是万俟瑾宿回来了，纷纷四散逃去，不一会儿只见林中走来一队行人，这样式竟跟‘水木流霆’出现时如出一辙，也有四女童开道，也有黑衣人抬轿。
　　这队行人走至那‘水木流霆’女当家尸体前停下，那轿中人吩咐属下，将那‘九节竹-玉冰箫’拾起，双手递给那轿中人，稍后自轿中传出一阵箫声，再看看周围惊恶的一幕：刚刚那些死去的‘水木流霆’的教众竟颤颤悠悠地站起身，这景象像极了万俟瑾宿手下，那些吃了食死虫的属下，这些死而复生的人，自行整队，一起拜倒在轿前，用阴森森的口气道
　　“拜见‘水木流霆’堂主！愿堂主早日独霸江湖！”
　　“呵……起来吧！”一个尖声尖气的女人的声音自轿中传来，她自言自语道“原来那‘宝物’在万俟瑾宿手上，哼，走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得到它，成为武林至尊，来偿还我多年来的耻辱！哈……”
　　如厉鬼般阴险的笑声回彻在树林之中，‘水木流霆’的当家原来是另有其人，不知她是什么来历，今后又会有何举动呢……

　　空气粘稠，腥气刺鼻，躺在摇摆不定的航船上，感受到的这一切，都让萧萧感到难受，毕竟这是他今生第一次见到海，转而又投入海的怀抱，作一次长途的旅行，萧萧直感到昏沉沉的，他不愿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看了他更觉得晕眩，可一闭上眼，他又不禁在胡思乱想了……
　　不知为何，萧萧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场面，他似乎看到拿起那‘火麒麟’的不是万俟瑾宿，而是自己，而在自己脚下，便是成堆的尸首、鲜血，满耳听到的都是哭喊声、怒号声，此起彼伏，吵得他头都痛的快裂了，他极力想赶走这些不真实的幻想，但他却办不到，他感到身体似乎不在是自己的，他即使想动一动，却连一只手指都抬不起来。
　　‘莫非我要死了？现在正处于灵魂脱壳的时刻？’
　　以往在难以承受痛楚时，他总会想：死掉是什么感觉？是否要比活着更幸福？
　　萧萧幻想着灵魂脱离□□，魂魄轻轻飘浮在空中的感觉……
　　“……喂……喂……”一个声音闯入萧萧的幻想之中，那声音很急噪，又略带几分关心。
　　“喂！姓萧的小子，醒醒！你有点发烧，把药吃了，吃完再睡！”
　　恍惚中，萧萧感到自己软绵绵的身体被人抱起，他努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眼前一片模糊，但他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出，自己在万俟瑾宿的怀中，他知道，万俟瑾宿的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一种从前从未感觉过的‘味道’……
　　萧萧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东西送至自己的嘴边，他无力思考究竟是什么，仅凭本能张开嘴，将送至嘴边的液体喝了下去。
　　‘好苦啊！’萧萧不禁皱皱眉头，这使他意识到，自己的魂魄还留在身体中，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那液体触及唇舌，一种苦涩酸麻的味道充溢出来，待它滑过口腔，流入咽喉，至胸口、到腹中，那种枯涩的感觉也随即下落……
　　萧萧也不明所以，自己为何又再次张开口，就像迷恋上那种苦涩的味道一样，不知连喝了几口，只听见万俟瑾宿轻声问道
　　“苦不苦啊？”
　　萧萧懒懒地睁不开双眼，他只能努力地摇摇头，随后听见某人好似满意“呵！”了一声。
　　萧萧感到自己的身体再次躺到老地方，经过刚才那一阵子，床上早已冰凉，而后身上又被盖上厚厚的被子，压得他快喘不过来气了，最后，某人的手臂温柔地搭到自己身上，不知为何萧萧松了一口气，思想再次飞向远方……
　　“你要记住！你姓萧！”
　　这是萧萧记忆中，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过的话，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对他说的，而她…是他的娘亲……
　　头脑中对娘亲的记忆只有这么一点点，萧萧早些时候不明白，为何自己姓萧，被叫做娘亲的女人就会流泪呢？他曾问过家里的爷爷和婆婆，谁知他们很愉快的打了萧萧一顿，这顿毒打似乎没有什么原因，若真是勉强算上，只有爷爷婆婆那一边笑着一边念着的句
　　“是啊，你姓萧！你似乎还不知道姓萧的有多伟大吧？！”
　　什么是‘伟大’？萧萧至今搞不清楚，而那次被毒打的代价，就是萧萧今生尝到的最大的痛楚，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右腕不见了，之后就是钻心刺骨的痛，痛得他在地上打滚，痛得他全身冷汗直冒，痛得他几乎要把牙齿咬断，但他没叫一声，也没掉一滴眼泪，因为他自懂事起就明白：语言、泪水，是说给别人听，流给别人看的，然而，即不会有人听，也不会有人看的东西是不需要的，因此干脆抛弃掉，不要……
　　而现在即使萧萧想说话，想流泪，他却也办不到了……
　　自己姓萧的事，让萧萧感到根本不值一提，或是提出就是一种痛苦，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更让萧萧感到，自己在萧家是一种悲哀，他在武林众人的带领下，看到了萧家的老宅，自己真正的家，一个虽已被人拆的只剩残垣断壁的老宅，却还能看出当日的风光，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几个像被盗了的墓冢，厚厚的香灰，却还能看出夕日人们对他们的景仰，这些就是这世上可以证明萧萧存在的东西……
　　很难得有一天，爷爷和婆婆异常高兴，给萧萧弄来了新衣，虽然极不合身，又做了新的菜给萧萧吃，一改往日他只能吃剩菜、剩饭的规矩，之后被爷爷婆婆像绑粽子似的绑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的人，萧萧自出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有些人像凶神恶刹，而有些人一上来就满脸笑容地帮他解开了绳子，而爷爷婆婆也是满面春光的，追随着一个眼神发光，笑容僵硬的人离开了，走时连看都不看萧萧一眼，萧萧更是不知那两人的去向和下场如何，但萧萧想他们应该还是很幸福的，因为萧萧还没见过两人高兴成那副模样，而当听到万俟瑾宿要杀他们时，萧萧还是心里一惊：杀死？死掉？为什么要杀他们？万俟瑾宿和他们有仇吗？
　　再说万俟瑾宿，他好厉害啊，好象众人都怕他，连那百岁的老和尚都向他跪地求饶，万俟瑾宿好象真的很不一般，很奇怪的人啊！他好像很是忧愁，又时常生气，他为何要带走自己呢？因为他所说的‘你的曾外祖父是我的义兄，咱们还算有些渊源’这是什么感觉呢？萧萧不了解，他从未在他人的身上感受到这种‘气味’是什么呢？
　　下一刻萧萧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扶上自己的额头，好舒服啊，耳边又传来万俟瑾宿的说话声
　　“不是很热了，再睡会就好了。”
　　萧萧努力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万俟瑾宿的身影，他静静地守在萧萧身边，望着萧萧烧得红润的脸，萧萧张了张嘴，万俟瑾宿很是奇怪
　　“怎么了？想喝水吗？”
　　萧萧摇摇头，很努力地伸出双手，万俟瑾宿更加奇怪
　　“怎么？还是不舒服吗？”
　　万俟瑾宿料想，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再加上发烧，萧萧不难过才怪，于是于心不忍，又将萧萧抱在怀里。
　　而萧萧却顺势环抱住万俟瑾宿的颈项，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爹……爹……爹爹……是…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呢？”
　　万俟瑾宿闻言一愣：这…这孩子在说话？不！重要的是…他刚刚说了什么？！万俟瑾宿一时愣在原地，任萧萧抱得更紧了，萧萧迷迷糊糊轻声叫着
　　“……爹爹……”
　　望着怀中沉睡的孩童的睡脸，万俟瑾宿不禁释怀，微笑着轻声问道
　　“你要做我的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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