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夏

　　黎暮找到顾言的时候，雨下的倾盆，顾言的身体已经冰冷，黎暮清晰的感觉到胸口漫开的冰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再无法黏连。
　　黎暮抬起头，感受着脸上雨水横流，却更清晰的发现，没有眼泪，明明胸口炸开的痛苦压抑着不能呼吸，明明眼前模糊着记忆回转，明明那个人就在身边冰冷，可是眼泪，怎么也无法流出。

　　【。。眼泪。。眼泪。。我真的。。真的不会流泪了么。。真奇怪。。我不爱他么。。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很痛苦。。明明。。这感情。。。】
　　黎暮抬手盖住眼睛，紧抿了唇。透过指缝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黑暗。
　　“先生，你要的咖啡，请慢用。”
　　“先生，这里禁止吸烟，请配合。”
　　“先生，请不要大声喧哗。”
　　“先生。。”
　　【啊啊。。好烦好烦好烦。。】
　　“你话很多哎，没事干么，老在这晃。”
　　“先生，这几桌是归我负责的，您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让我配合，有什么好处呢。”
　　“呃。。唔！！”
　　黎暮松开顾烟的领子，舔了舔唇，拿起外套，转身走出咖啡店的大门，留下顾烟在原地羞怒错愕。
　　【感觉。。好像没那么糟糕。。】
　　“店长！！那个客人是怎么回事啊？！！”
　　“顾言啊。。下次就不要管他了。。”
　　“那怎么行，这人性格真是恶劣，下次碰上他一定不放过他。”
　　“。。还是算了吧。”
　　“店长。。有什么事么？”
　　“能有什么事，别胡思乱想了啊。”
　　“他不会是什么吧。报警啊店长！”
　　“你想哪去了。”
　　“那有什么好怕的嘛。”
　　“顾言，你刚来没多久，不了解。总之，就这样吧。”
　　“喂，你就是黎暮吧。”
　　“嗯？”
　　在街边树荫下躲避烈日的男人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微侧了身。脸上泛起慵懒的笑意。“是你啊，来报仇么。”
　　“你！！”顾言听到男人调笑般的话，气的脸上通红。“小爷可不是你随便调戏的，道歉！”
　　“哦？”黎暮微眯起眼，看着站在阳光里的顾烟，轮廓渐渐模糊。
　　【。。真是。。竟然。。在这个时候。。】
　　“哎！你怎么了！醒醒！”顾言吃惊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晕倒在地，“喂！你不会是想赖账吧！”顾言摇晃着黎暮，一时间不知所措。
　　黎暮静静的躺在顾烟的怀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薄唇微微抿起，呼吸微弱。顾言盯着黎暮的唇出神了好一会。黎暮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午后难得宁静的街道上飘散，蝉鸣嗡嗡入耳，让人心绪缭乱。
　　【。。这种感觉。。发生。。什么事了。。啊。。对了。。我竟然。。在他面前。。晕倒了。。真是。。。】
　　“你醒了啊，发什么呆呢。”
　　“。。你。。不会是把我带回家了吧。”
　　“要不然呢，扔路边等你自生自灭么。”
　　“可。。”
　　“好啦，”顾言打断黎暮的话，“医生说了，你就是低血糖，身子弱。真是的，一个大男人还照顾不好自己。来，吃点东西。”
　　黎暮看着顾言端来的肉粥，“你不用管我的。”
　　顾言斜睨着黎暮“你当小爷原因管你么，我这是热心，不趁人之危，换别人，早趁机把你揍的你爹妈都不认识了。”
　　【。。热心。。么】
　　黎暮沉默地接过瓷碗，微弯了眉眼“粥没毒吧。”
　　“不喝还我！小爷好心伺候你，哪那么多事。”
　　“那么，”黎暮喝了几口粥，抬起头盯着顾言的眼睛，仿佛望进了清澈湖底“要伺候我一辈子么。”
　　“开什么玩笑！！你该回哪回哪去！别在小爷面前蹦跶！惹我生气！！”
　　“我没地方去哦，你不收留我，我可就只能自生自灭了呢。”
　　“。恬。。恬不知耻。。”顾言好久才憋出一句话。
　　“嗯，”黎暮舔了舔唇笑道“我就是恬不知耻哦。”
　　【。。好安心。。】
　　【真是。。竟然。。真的。。把我。。扔出来了啊。。】
　　黎暮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上，轻吁一口气，“喂喂，真把我赶出来了啊，好狠心。”
　　“少废话，那么恶劣的你就自生自灭去吧！”
　　“自生自灭啊，我会死在你家门口哟。”
　　“走开啦，爱去哪去哪，别在我这待着。”
　　“。。嘛。。我感觉。。我又要。。晕倒了呢。。”
　　“喂！！不会真晕了吧！！说话啊！！”
　　…………沉默，无人应答的沉默，安静到除了自己的呼吸，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有那么一瞬间，顾言感觉到了心悸，心一下子揪起来的感觉让顾言无所适从，想着门外有个不知死活的人，心里就很烦躁。
　　隔着一扇门透过来的烟草味，更让顾言不爽，不是晕了么，还抽什么烟！虽然这么想着，手仍然伸向门把，拉开了门。“混蛋，你怎么不去死啊！”伸手夺下燃着的烟，扔在地上，狠狠的碾灭，“进来！再抽烟就去死吧，混蛋。”
　　黎暮，抬手遮住了眼睛，楼梯间狭小窗口照射进来的残阳，懒懒的打在身上，嘴角勾起细小的弧度。
　　【这感觉。。是温暖么。。现在的我。。在笑么。。】

　　“喂，起床啦。”
　　“喂，该吃饭了。”
　　“喂，不是说不能抽烟么，还抽！”
　　“喂，洗碗去。”
　　“喂……唔…放开！！”
　　“你不是知道我名字么，喂是什么意思。”黎暮松开捏着顾言下巴的手，摸摸下巴，“叫我名字。”
　　“喂！这是我家！！你这是什么态度！！”
　　“嗯？”尾调是轻佻的上扬音。
　　“黎暮！！小爷不欠你的！！”
　　“真乖。”
　　“你大爷的！”顾言的毫不客气的对着黎暮挥出了拳头，狠狠的打在黎暮腹部。
　　【。。真打啊。。意外的疼嘛。。】
　　黎暮捂着腹部弯下腰，抬头却是笑着“真是……开个玩笑嘛……好痛的哎。”
　　顾言望着黎暮的脸，有一瞬间的愣怔，好像有什么和初遇不太一样了，那个脸上带着苍白慵懒的假笑的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笑的随性。真是，这算什么，这个男人，凭什么可以在这，肆意妄为啊。这么想着，顾言狠狠的瞪着黎暮，“黎暮，我这可不是慈善机构，你快找地方搬出去，别在小爷我这蹭吃蹭喝的！”
　　【到手的食物，哪有不吃的道理呢。】
　　“呵，我说过哦，”黎暮直起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我赖着你了哦。我哪都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在。”黎暮含笑看着顾言傻愣愣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的碎发，“所以说，你赶不走我的。”
　　【。。叫我怎么忍心。。离开那么单纯的你。。】
　　“你。。你走开啦。。”拍掉黎暮揉乱头发的手，转身躲进房间，隔着门，顾言嘀咕到“我不管，不准你赖在我家白吃白喝。。。要是。。要是交房租我就让你住。。”
　　“噗。。房租啊，好啊，我交。”
　　“不准笑！”
　　“好。”
　　【意外的好懂呢。。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铃————
　　“喂。。”
　　“………真的………决定了么？”
　　“………”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我想做什么。”
　　“要知道，如果是你的话，迈出一步，就再也不可能后退了。”
　　“………我不后悔。”
　　“一定要放弃一切么。”
　　“…一定。”
　　“可是你能保护的了自己，却保护不了他。”
　　“………就是死，也回不去了。”
　　“他真的值得你这么做么。”
　　“这个世上，只有他值得我这么做。”
　　“黎暮，你在干嘛，出来吃饭。”
　　“……来了。”
　　黎暮从房间出来，看到顾言还在厨房里折腾，黎暮倚在门框上，微眯着眼，目光似有若无的聚焦在顾言身上，窗外是夏天难得的阴雨连绵，空气中有些沉闷。黎暮走上去，从后面环抱住顾言，下巴搁在顾言的颈窝处。
　　“你干嘛！”顾言别扭的想要挣脱，却被抱的更紧。“别动……”黎暮轻轻蹭了蹭，呼吸喷在顾言耳边，“……让我抱抱。”
　　“呃。。”顾言涨红了脸，“谁。。谁要给你抱啊。。”这么说着的顾言，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时间好像定格在那一瞬间。在厨房暖色的灯光下，顾言任由黎暮那么抱着，空气中流动着仿佛可以穿越时光的静谧。我究竟是为什么，要一再妥协啊。
　　【如果。。我不能。。最后。。我想。。我爱你，顾言。】

　　距离顾言出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17天22小时，黎暮依旧是清醒的可怕，在外人看来，黎暮当真是冷血无情，没有出席顾言的葬礼，没有一点悲伤，迅速接手家里安排的一切事务，并做到完美无缺，早就有人说过，黎暮这个人，是无法融化的冰石，哪怕外面的坚冰破碎，里面的铁石依旧令人心寒。只是没人知道，那个人，曾是黎暮活着的唯一支撑。
　　坐在办公桌前的黎暮，仔细地批阅面前成堆的文件，大脑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使得黎暮眼前总是出现顾言的幻影，他的笑，他的怒，他的温柔都生生撕扯着黎暮的心，压迫他的呼吸。
　　【再等等。。很快。。。】
　　清明时节雨纷纷，在公墓安静的一隅，少年手捧白色玫瑰，静默的看着墓碑。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勾着嘴角，带着慵懒，一个闪躲着眼神，满是青涩。
　　雨水浸湿了碑前的幽绿，微风扬起少年的发丝，少年俯身，放下玫瑰，轻叹一声。
　　“哥，终究是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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