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历史的背后——《御法度》（GOHATTO）

　　片名：《御法度》（GOHATTO）
　　导演：大岛渚
　　演员：松田龙平、北野武、武田真治、浅野忠信
　　类型：剧情

　　——深夜，蜷在棉被里，塞上耳机，让大岛渚这一部扑朔迷离的电影代替梦境。

　　法度，即是法制，条律之意。而御，有凌驾，破除的意思。于是御法度便代表了这样一个思想：超越法则。

　　故事的舞台设置在1865年的京都，名噪一时的日本最杰出的剑客团体：新撰组。新撰组，成立于文久三年（1863年），是东京残留的浪人队与芹泽鸭一派共同成立，成员以天然理心流为主。因活跃在日本壬生一代，人称壬声狼。是幕府将军为了对抗维新派、维持其统治，并加强京都守备而成立的特殊武士团体。

　　初识新撰组是在漫画《浪客剑心》当中，虽然那里面的新撰组多多少少做了一些维新派的陪衬，但这个感觉类似于古代日本山口组的团体，其成员各异的魅力，强烈的性格特色依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日本历史上最强的武士团，新撰组以其血刃维护德川幕府的天下，成为明治维新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它阻碍了历史的进步，因而是消极的。但换个角度来说，新撰组的剑客们，又何尝不是以自己认同的方式维护他们的梦想，创造他们理想中的幸福天下？
　　然而再锋利的刀剑也终究有光华逝去的一天，新撰组在风光一时之后，终于随着近藤勇的牺牲（34岁），冲田总司的病故（26岁），土方岁三的战死（35岁），而划下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时隔四十年后的今天，大岛渚以其独特的方式令这些在故土中沉默多年的“壬生之狼”得以真人再现。尘封往事中的真真假假，盘根错节以大岛式的悬念和颓美展现在观众面前，这对于我们，无疑是一场视觉和思维的飨宴。

　　片中出现的人物，大多是有原型的。北野武饰演的“鬼副长”土方岁三，新撰组创始人近藤勇，著名的美少年剑客“天剑”冲田总司，以及以群众演员姿态露脸的第六番队长井上源三郎，“传说中的忍者”山崎烝等等。而虚拟的美少年加纳想三郎，则是为探究这群剑客们不曾在历史中开启的内心而投放的一枚醉人的饵。

　　元治元年（1864年）六月五日，新撰组已因池田屋一战成名，使得明治维新几乎推迟了一年。迁居西本原寺后开始招募新队员，有两名武士被录取，其中一名剑术超群，手段干脆冷酷，是位富商的儿子，名叫加纳想三郎。

　　在他出场之初便引起了新撰组首领近藤勇的注意。而一边沉默的观察者，副局长土方岁三，也在这个少年出现在视线的一刹暗暗一惊。

　　真是个美少年。

　　迷离的光影下，白皙丰满的腮，小巧而透出倔强的紧抿的红唇，睫毛修长，略显出媚态的眼，峨眉淡扫。在阪本龙一流淌的暗泉般暗示性的配乐映衬下，我看到了破坏的前兆，我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新撰组的“局中法度”是由代表其法统的副长土方岁三拟定的：
　　一、严禁违背武士之道
　　二、严禁脱离组织
　　三、严禁随意改变策略
　　四、严禁随意办理诉讼
　　五、严禁私斗
　　违背者以上任一条者，切腹 。

　　白纸黑字无生命的条律绾住了一群各怀心事，随波逐流的剑客们。新撰组是以国家机器的身份存在，其运行模式是近乎“机械化”的。在新撰组，个人的私欲被严厉压制，严格的制度使得人不得不遵循统一的行为模式，在这种情况下，欲念反而象被压在岩石下的杂草，以更加激烈而畸形的方式生长出来。

　　美少年加纳的加入，无疑是对这欲念的催化剂。动荡不安的分子开始逐渐得在这个纪律严明到近乎残酷的团体中蔓延开来。

　　美对人类是一种诱惑，而这种蛊惑人心的美产生于一个男人身上，便有了些妖异的味道。这个诱惑每日行走在新撰组缺乏生机的大院里，在阴天般灰蒙蒙的武士服中，他的一身纯白是唯一的亮色，象拓片一样刻在那些被欲望熬得发干的眸子里。

　　欲望世界里的纯洁本就象征一种罪恶。

　　谣言开始产生了。

　　\"加纳没有碰过女人。\"
　　\"加纳有同性恋倾向。\"

　　男人们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荒谬的事件不断出现，开始有人堂而皇之得向他求爱。

　　同他同期进入新撰组的田代彪藏是第一个表现出对他的无可救药的迷恋的男人，在月光下对他沉睡的背影试探性的问话变成了臆症式的喃喃自语：\"加纳……杀过人吗？……做过爱吗？\"
　　强烈的渴望凝聚在抓住加纳洁白无暇的睡袍，因为欲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然而月光下加纳的纯美侧面，却使得他突然犹豫继而清醒。田代对加纳的追求是大胆而张扬的，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似乎说明，他对加纳真的产生了单纯的爱恋。

　　然而后来出现的乘虚而入者右泽度次郎，对于加纳却只是一种□□上的占有以及几乎变态的独占欲。他和田代对加纳的感情，代表了爱欲的两种形式。

　　而加纳对于周围人的追求，却采取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脸上总挂着暧昧不明笑容的他，看似无邪实则心机重重。在第一次接到行刑任务后，漠然的表情和熟练的刀法，令土方岁三感觉出了这个少年经历的非同寻常。

　　加纳的魅力几乎无人能够抗拒。就连在片中一直先知般的思考而后下结论的土方岁三，在关乎加纳的问题上竟也不能完全不带个人感情。他对加纳所集中的注意力远远超过其他人。虽然他一直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发表言论，却也不经意间透出对加纳的容忍和偏袒。在片中他也曾突然意识到“我们（他和近藤勇），对加纳的关注似乎非同寻常呢。”
　　甚至后来奉命带加纳“找个女人”的山崎烝，也在加纳孩子气的挑逗下险些沦陷。

　　全片中唯一不受诱惑的人物，似乎就只有冲田总司了。历史上的冲田，是一名年轻受人爱戴的天才剑客，也是一位早夭的英雄。在片中，他的扮演者武田真治演绎出了一个率性直爽，不喜欢被法则禁锢的人物。对于加纳和被他吸引的人们，他有一种原因不明的恐惧和反感，他厌恶法统，却又不得不维护法统。在电影最末，加纳奉命斩杀田代之前，他与土方岁三的一段对话多多少少表明了他的态度——

　　冲田告诉土方他在修养期间读了神怪故事集里的一个故事：有一位教师救了一名旅途生病的武士。在养伤期间，两人养成了深厚的友谊。可是武士必须回去，于是他承诺教师，在菊花节的那一天，他会回来。
　　教师于是虔诚得等待。终于到了菊花节那一天，教师和母亲准备了小食和酒，武士却没有回来。教师觉得很伤心，于是半夜踱到了武士曾养伤的屋子。他突然发现那漆黑的房子里有一张脸。是武士回来了。他的表情悲伤而怪异，不吃也不喝。他告诉教师，在返回队伍的路上，他被当作囚犯抓了起来，无法按照约定赶回来。为了他们的“菊花之约”，他杀了自己让灵魂代替自己回来以守承诺。

　　冲田认为，这故事里的两个人之间应该不只是友谊，他们之间产生了爱情。否则为什么肯用生命兑现承诺？
　　土方由此问他：“你是否爱上了加纳？”
　　然而这个清俊的少年巧妙得回答了他：“怎么可能，我恨他们。我只是爱看美丽的故事。”

　　于是我们看到，在人物感情如此混沌的《御法度》中，冲田原来才是唯一的做怀不乱者，或者说，最适合做法则代言人的人。他厌恶法度，却在遵循自己的道德准则之时成为了法度的维护者。也许，他也害怕直视自己的内心。

　　片中大岛设下的右泽离奇被杀事件，是一重罗生门式的迷局。田代显然是动机充足的最大的嫌疑人，然而在加纳奉命斩杀田代的时刻，大岛却又籍他的口指出加纳才是真正的凶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我们只能籍由自己的判断猜测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一次次得跟随土方岁三思考，一次次得下结论，又一次次得推翻自己的结论，并在这个过程中一次次得质疑。

　　怀疑，对，也许，这才是大岛的真正用意。

　　在《御法度》中，加纳是最难以琢磨的一个人物。他的许多行为都缺乏目的性，或意义不明。他可以拒绝田代的追求，却可以沉沦到沦为委琐的右泽度次郎的床上玩物。他看起来是纤细而脆弱的，却能够冷酷得斩杀“传闻中的情人”田代彪藏。然而他也是全片中最自主，最独立的一个人物。一些看似他被强迫的事件，实则是他作出的自主选择。比如委身于右泽，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反抗，否则以他的剑术和新撰组的纪律，又岂能让那样一个家伙吃到豆腐（-_-|||||）。再如奉命斩杀田代，看似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但由他在杀死田代后泄愤般补的几刀，杀死田代俨然已是酝酿已久。他可以任性得诱惑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又不爱上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他的行为有时简直只是出于一种征服欲。在“御”片中，看似处于弱势地位的加纳，其实是一个把“欲”最大化的人物，他可以不顾法规的自主行事，可以轻描淡写的说“我加入新撰组只是为了能杀人”，大岛借助他也表达出了自己对新撰组成员的质疑：这些被称为“鬼之子”的杀人机器，他们加入新撰组，究竟是为了什么？又究竟想得到什么？

　　加纳的扮演者，高中未毕业就被大岛相中的日本著名演员松田优作的儿子松田龙平，对加纳这个角色进行了出色的演绎。他的演出不一定是最贴切的，却是最有内容的。他的美带有一种令人迷惑的妖气，似嗜杀喜好破坏的战神阿修罗，享受由他引起的纷争和动荡之快感。

　　大岛撰的加纳，似一味蛊惑人心的毒。如同一株生长在法则高塔脚下的曼陀罗花，以其缓慢却致命的攀援逐渐令自己充满惑力的香气渗入塔的内部，慢慢得侵蚀，甚至高层也无法抗拒。《御法度》中的新撰组中了这种毒，这一味情色之毒。我们也中了这种毒，这毒象鸦片一样令人神思游离，回到四十年前那个绚烂的京都。看那一群剑客们如何演绎压抑与困惑，疯狂与背叛，理想与爱。

　　对法度构成威胁的异端，是终究须除掉的。片末冲田刀剑划过的飒飒风声卷走了加纳的悲鸣，似乎暗示了这场欲之混战的结束。

　　原来法则是这样脆弱易坏的东西。

　　然而真正脆弱得是人的心灵，禁不住一点欲望的挑衅。土方曾对加纳说他心里有一把锁。十八岁，他还保留着自己的锁。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锁，加纳打开了那些禁锢于法度之下的人们的心锁，让欲望以最原始的姿态流淌出来，而那些正是人们最不敢正视的。于是美丽成为了原罪，成为了法度的牺牲品。再动人的传说最后也成了昙花一现。

　　情色化了的新撰组，也许是大岛于历史的一次调侃，却也使得文字堆砌起来的无生命的历史变得有人情味起来。他完全摒弃“性别”观念，跳出故纸堆，从“欲”的角度对历史的解读，体现了对“人”本身最温和的关怀。也使得《御法度》不能够单纯得作为一部历史片或者同志片，而透过重重的欲念纠葛，让“局外人”土方岁三带领观众冷静得思考，不盲目，不狂热，不激进，不保守，让历史经过我们的思考不仅仅再是历史，而成为我们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突然觉得这种话由我讲出来好变态哦……-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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