舶来姑娘

　　转眼已是入了深秋，寒风渐劲，举目萧然。清晨的水面上总是雾气蒙蒙，赵舲此刻正立于船头甲板之上，望着雾霭茫茫的江水竟是与那天边连成一片。旁边早有那懂事的小厮取了狐毛大氅来披在赵二爷肩上，赵舲只是紧了紧衣物，静静地站着，望着水面静静出神。
　　那小厮名唤冬荣，打小儿便跟着赵舲，现如今已近十年。平日赵舲严肃非常，面无表情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底下人也不敢轻易亲近。眼瞅着自家二爷站在那发呆，仆从无一敢打扰，只有冬荣担心他清早起来站在风里着了凉，飞速在脑中盘算怎样把他请进船舱。
　　赵舲忽然动了动，转过身就看见自己的贴身小厮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攒眉撇嘴的一副为难样子，觉得好笑，嘴角弯了弯。
　　这“略微”的一笑可把冬荣看愣了。自家爷也不知是怎么生的，面容气质真真称得上江南翘楚，饶是跟着二爷走南闯北的去了那许多地方，竟是没见过一个比得上自家爷的气派样貌。
　　赵家老爷年轻时硬拼下一份产业，倒也熬坏了身子，年老后更是精力不支；赵家只有二爷一个男丁，大姑娘赵若雪早已出阁，三姑娘赵若曦刚满12，赵家的生意应酬便都落在了二爷身上。当时还只有16岁的少年硬是收敛了玩闹的性子，一心一意的协助年迈父亲撑起家业。经过生意场上磨砺打拼，其他大家公子哥儿只知花天酒地时赵舲已是把赵家茶庄名头打得响亮，朝廷贡茶名单里也添上了赵家茶庄出产的“金萱”。
　　要说这样出挑的人那个不是身边早已跟了几个环肥燕瘦，偏生赵二爷没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前两年赵老夫人在世时候还想着给他收两个知暖知热的人在房里，挑挑拣拣的选了些日子，恰赶上旧疾复发病倒了，这一病就没有好起来，药石无医，撒手人寰。自夫人去后，赵老爷精神更加不好，强打着精神拿几张老友女儿画像问过儿子几次，见赵舲只是摇头便没有勉强，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叮嘱赵舲多想着赵家小妹的终身便不再过问。
　　这次赵舲出来不是为了生意。赵老爷年轻时候结下的拜把兄弟江兆卿把生意做到了西洋去，江兆卿便带着夫人吴氏常驻在了西洋，江家老夫人则留在江南跟着二儿子和小女儿过。过了近二十年，这江家二儿子官拜大理寺卿，小妹高嫁入姓王的人家，丈夫官居二品，在朝堂也正混的风生水起。
　　江兆卿在国外开了几家商号，国内的茶叶和瓷器在国外销量极好，另进些外国的宝石香料等罕物在国内售卖。国内的生意自然是赵家帮忙打理，这让两人关系更加紧密起来。
　　这位江老板膝下仅有一女唤作江揽月。江家大小姐只在6岁的时候跟随父亲回过国，倒也在赵家小住过一段时间。那一年赵舲9岁，只记得这位小姐异常好动，跟自家的姐妹沉静稳重的言行半点不同。
　　今年正好是当年江家小妹，现在的王夫人四十寿辰，江兆卿携女回国探亲，赵老爷收到信后便打发儿子亲去迎接。从江南出发致海边码头有4天水程，算算时日，今天傍晚应是能够抵达。赵舲此时站在甲板上其实也并未想什么要紧事，转身看到冬荣站在身后呆呆傻傻的摸样，摇摇头便自觉的往船舱里走，若是自己病了身边仆从少不得又挨家里老祖宗一顿家法。进了船舱自有人取了飞鸽传来生意场上的书信与他看，暂且不提。

　　江揽月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只觉得头晕沉沉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估计是昨天晚宴过后在甲板上疯的太嗨后遗症。昨天晚上为了庆祝在海上半个月的旅程即将结束，船上的旅客们便在甲板上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宴会，年轻人不论东方西方聚在一起跳舞玩耍，长者则立在船头喝酒聊天。年方17的我们江大小姐生在西洋受的西方教育，男女大防是半点也无，头一阵阵的隐隐作痛，这时候更是觉得口干舌燥。于是我们这位江大小姐连眼睛都没睁开，深呼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来人啊给我端碗水！”
　　房间的门“砰”的一声大开，吓了江大小姐一跳，睁眼望去自家江老头立在门口眉头拧成麻花，便知不好，立马被子往上一拉就要蒙住头。说时迟那时快，江老爹两步跨到床前跟女儿扯起被子，一边扯一遍开启絮叨模式：“你说你多大的女孩了成天还就知道疯玩你知不知道你叔叔家的堂妹小你三岁都许了人家明年就完婚你倒好越来越没个女孩样一点规矩也没有晚上跟同船的小子们疯到那半夜喝得晕晕乎乎要不是你爹我把你拖回来你是要睡在甲板上吗赶紧给我起来！”我们江大小姐也不甘示弱的嚷嚷起来：“还说我呢谁家老父会跑来女儿房间扯被子啊什么规矩啊我才多大啊为何就要嫁人啊詹妮弗和萝拉比我还大呢也没见结婚啊我就不起我头还痛呢爱娜呢她在哪我要喝水！”
　　爷俩正在房间嗷嗷打嘴仗，听见动静的爱娜匆忙赶进小姐的房间，看到这对拉扯无状的父女暗自扶额，但也只是见怪不怪的走到小姐床前福了福身：“小姐醒了，可是要现在起身？老爷，李管家刚刚来说还有三个时辰便要靠岸请老爷过去核查清点过的行李呢。”也不等他们回应，自顾自去桌边倒了杯水端来：“小姐可是要喝水？”
　　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父女俩反倒安静了下来，江老爷松开抓着女儿被子的手，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咳了一声吩咐道：“好生伺候小姐起身，收拾收拾行李，用过午饭准备下船。”转身出门前不忘瞪一眼摊在床上的宝贝女儿，“晚上你赵叔叔派了赵舲来接，别给我丢人。”自顾自去了。
　　江揽月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爱娜手里的水杯，边喝水眼珠边跟着收拾行李的爱娜转。
　　爱娜是自己6岁跟父母回国那次赵家夫人送给自己的丫头。受过严格的训练，分去伺候了江大小姐一段时间，江夫人觉得这小丫头很是不错，自家女儿长在国外没有国内那么些规矩束缚，有个这样的小丫头跟着倒也能受一些传统文化影响，再者这丫头从小没了父母卖了死契在赵家，便跟赵夫人讨了她跟在女儿身边日常伺候。江大小姐给她改了个外国名唤作“爱娜”，一晃十年就过去了。江家对爱娜也是好，让她陪着小姐念了几年公立学校，虽然后来没再跟着小姐一起念书倒也算是受过教育，日常吃穿用度也从不苛待，久而久之爱娜便成了江家人一样。
　　爱娜收拾好衣柜里小姐的衣物，转回身看见江揽月端着空杯子愣愣的盯着自己，知道她是还没怎么睡醒，摇了摇头走过来拿了小姐手上的空杯子搁在桌上，也不说话，帮小姐往身上套衣服，又打水来给她擦脸洗漱。

　　赵舲带着一干众人在半下午的时候顺利抵达海边码头，远远地就望见一艘大船正往岸边驶来。打发小厮去问，果然那就是从西洋回来的船，便兀自回到自家船只等待。再说江家这边，仆从忙不迭的整理行李物品，江老爷拉着爱娜讲待会下了船要遵循的规矩，乱哄哄吵作一团。江揽月趴在甲板护栏，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竟是马上就要登陆，又回到了故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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