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g time no see （好久不见）

　　十二年，十二年得有多大的变化。

　　甄翔人事不省地躺在医院，大哥冰冷的尸体还存放在市局法医科，嫂子今晚的表现大大出乎他早先的预料。

　　看样子，要查清这起案件，还得费不小的功夫。

　　大哥，你真有嫂子说的那么好吗？还是我真的对你有成见？

　　想到这里，鲍慧手镯温润的光泽在孟亦兴脑海里闪烁了一下。

　　大哥，我这次回来，究竟是彻底还你清白，还是不经意戳穿你的伪装？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十二年前，渭水市委家属大院

　　尽管是周末的晚饭时间，这座复式公寓还是很安静，孟家餐桌旁照例只坐着四人。

　　孟良柱赴国都开会，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回来陪伴自己的三个儿子。

　　郑广兰的黑白照片镶在黑绸蒙边的镜框里，正从孟家客厅正中央的墙面上面带微笑地俯视着儿子和儿媳用餐。

　　“明天我和小翔去田塘水库游泳，可能要在外面住一晚，星期天就回来。”孟亦兴往嘴里扒拉着米饭，顺口跟大哥和嫂子报备。

　　孟亦焕从菜碟里夹起一块烤麸停在唇边：“食不言，寝不语。爷爷白教你了？”

　　“那是对你的要求，对我们两个可从没说过。”说着，孟亦兴冲甄翔眨了下眼睛。“再说，你刚才没说话？！”

　　甄翔假装没看见孟亦兴的眼色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很规律。

　　鲍慧放下碗，手伸到桌子下面拽了拽孟亦焕的衣角。右手夹起一块红烧带鱼就往孟亦兴碗里放：

　　“呶，你爱吃的。多吃几块。”

　　“谢谢嫂子，我吃着呢。咋没让小辉一起来吃？”孟亦兴冲鲍慧笑着。

　　“在他外婆家呢。别说话了，快吃饭，吃完聊。”话音没落地，又往孟亦兴碗里夹菜。

　　孟亦焕吃完饭，把饭碗和筷子摞好，坐在桌边说道：“这个周末哪儿都不许去。”

　　甄翔一听这话抬头看了眼大哥，又看看孟亦兴，没有说话，吃饭的速度明显降低了。

　　“凭什么？你说不许就不许？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听你的？刚才那话就是告诉你一声而已，别自作多情了。”孟亦兴也不管自己还没吃饱，直接扔下碗筷，站起身，拉着甄翔就往二楼走。

　　这时候孟亦焕的声音又响起来：“小翔，你回自己房间。我等下有事要和你二哥说。”

　　甄翔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孟亦兴哼出一声，表示无所谓。

　　眼瞧着孟亦兴使劲踩着楼梯，咚咚咚地带着三弟上了楼。

　　鲍慧转过头，有些疼惜地跟孟亦焕说：“你这又是何苦。”

　　孟亦焕没有答话，在听到某间房的房门发出“碰”的一声之后，他眼光温柔地对鲍慧笑笑，算是安抚。

　　大约二十分钟后，孟亦焕走进孟亦兴的房间，反身把房门关死。

　　对孟亦兴扫视过来的警惕眼神视而不见，走到写字台旁，随手拿起孟亦兴的课本翻看起来。

　　“爷爷让我跟你说，不等大学毕业了，本科就挪到海外去读。你不是对心理学感兴趣嘛，爷爷给你安排的斯坦福大学你肯定满意。”孟亦焕说着话，看都没看劈着腿倒跨着椅背坐在椅子上的孟亦兴。

　　“是你一门心思让我走吧，别痴心妄想了，我不会离开甄翔的。”二十岁的孟亦兴坐在椅子上怒视着孟亦焕。一双手死把住座椅靠背，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固定在这间房间里。

　　孟亦焕皱了皱眉：“不是我让你走，这是爷爷的命令。这事情现在还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你想闹得市委大院和国都政坛全都知道吗？”

　　“这事爷爷怎么会知道？连爸都不知道，还不是你告的密！”孟亦兴非常愤怒，发出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

　　孟亦焕继续浏览着课本，并且用手指在某张翻开的书页上按照文字的方向划了两下，好象他一直都在认真阅读并且觉得那段文字很重要。

　　“我告密？平日里你不是拉着小翔，就是搂着小翔，还需要我去告密？少在那儿给我乱猜。我告诉你，现在你出去，国内还有家还有亲人。如果爷爷气急真把甄翔从家里赶出去，你让他怎么生活？既然你喜欢他，你有没有替他考虑过？”

　　“哼，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你有多替他着想的架势。这个家不容我们又不是地球毁灭了，大不了我带小翔搬去外婆家。我才不会让他流落街头。”孟亦兴松开椅背，双手握紧，随时准备着跟孟亦焕较量一场。

　　孟亦焕出人意料地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轻蔑与不屑。

　　“就你这脾气，能指望小翔跟着你有什么好似的。我不想打架，劝你也冷静一点。你自己想想，如果爷爷真发威了，你还能在外婆家消停住着？你可以退学，可以离家，你可以耍脾气，可以随性子，因为你知道自己归根结底是孟家的子孙，你知道爷爷和爸爸多疼你多在意你，不可能一直放着你不管不顾。可甄翔呢？你敢肯定爷爷和爸爸会象对你一样，关照甄翔一辈子？小孩子家家的。”孟亦焕将埋在书里的头抬起来正视着孟亦兴，“你安心出国读书，甄翔的事你放心，有我帮你照看呢，不会让他受委屈。”

　　孟亦兴“唰”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身体两侧紧握的拳头没有丝毫松懈。

　　“甄翔交给你我才不放心。嫂子知道吗？啊！你都结了婚，有了孩子，还惦记着别人。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告诉嫂子去。告密谁不会！还有，你别以为大我十岁，就可以小孩子小孩子地喊我，我有名字，而且我也不小了！”

　　这次，孟亦焕的眉头是真的蹙紧了：“你少胡思乱想的。敢打扰到你嫂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你说得对，你的确不小了，该有点儿责任心。以后孟家还要靠你支撑呢。”

　　“别以为你是老大就有权支配我的生活。我支撑孟家？我支撑孟家，你这长子干嘛去。”说这话的时候，孟亦兴的脖子都梗了起来。

　　“孟亦兴！别太任性！你长大了，以后应该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有责任心。在孟家，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想的那样肆意妄为地活着。我告诉你，这次爷爷原本是要把甄翔送出去的。你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吗？那就意味着他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我跟老人家好说歹说才把甄翔留下。你出去，好好读书，将来有一天回来还怕你和甄翔不能在一起？”

　　“别说得好听，无论甄翔出去还是我出去，我们的状况没有改变，一样是千山万水地隔着。改变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你能把他留在你的身边。借刀杀人，围魏救赵，你这招可真够阴损的。”孟亦兴从拳头里伸出一根手指，恨不得杵到孟亦焕的鼻尖上。

　　孟亦焕把课本扔回桌面，好象失去了解释和劝说的耐心：“你少指着我。告诉你，下周一去美
　　国，护照、机票和签证，爷爷都叫人帮你办好了。这个周末就老实呆着收拾行李。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好好替甄翔想想。”说完走到门口，去拧门把手。

　　“孟亦焕！你别逼人太甚！”孟亦兴的吼声震天。

　　孟亦焕松开门把手，返身走近孟亦兴：“不是我逼你，爷爷的话放在那儿呢。还有妈，妈临终交代我看护你，我不可能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愿。”

　　“哟，现在知道叫妈了，以前怎么只听见郑姨郑姨的。到底是谁害死我妈的？！心虚了吧。她是我妈！”孟亦兴说我妈时那个我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她的意愿不用杀人凶手来看护，更用不着元凶来帮她实现。她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啪”地一声，孟亦兴脸上被甩了一巴掌。

　　“不出国，就等着爷爷拿甄翔开刀吧，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孟亦焕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拧开把手出了门。

　　沉浸在往事中的孟亦兴有些疲累，他第一次觉得回忆这么折磨人。十二年后的回归本该让孟亦兴激动兴奋，见到故人也分外亲切。可这一整天纷至沓来的回忆却令他有些不堪其扰。以往无论在海外还是在国都，无论记忆中是甘甜还是苦涩，每当他回忆起往事，都会感到一片温暖，那是他用自己带有体温的标尺丈量着通向亲人心灵的路途。可现如今……

　　出了浴室，孟亦兴没顾上穿睡衣，只穿着一条内裤躺进被窝里，如果不是在哥嫂家，他真连套上内裤的力气都想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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