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第三十八章玉手镯

　　蒋诗薇在‘花间’门口守了没多少时间，却又看到了薛明义从里面出来了。
　　这吓得她猛然弯腰藏进车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这回没有冒然跑上去向薛明义问清楚究竟，她心里的八卦之魂在燃烧，但是却要按捺住住，隐隐觉得此时此刻不被薛明义发现自己正在跟踪他。

　　只是白瞎她的技巧太拙劣，她的车就停在一旁，司机稍微留心一下，提点一句，“少爷，蒋小姐的车在那边，”薛明义便发现了她。
　　不过薛明义现在并没有心情管她，他看了一眼蒋诗薇的车，知道她跟着自己，然后直接忽略了。
　　他吩咐说，“去九街。”
　　司机赶紧为他开了门，出发去九街。

　　罗晓光见到薛明义来，道，“义哥。”
　　薛明义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他刚才经历了些什么，他不说罗晓光还以为他是在家正常地吃过了饭才过来的。
　　薛明义问，“东西找到了吗？”
　　罗晓光说，“找到了，”然后便递过来一只盒子。
　　薛明义打开看了看，紫檀木的乌黑盒子里躺着一只羊脂玉白的手镯。朴实无华，但是却费了不少的力气才弄到手。
　　他“啪”一声合上，握着手里这份沉甸甸的礼物，问，“在里面吗？”
　　罗晓光点头，“一切都打点好了，义哥进去就能见到人。”
　　薛明义颔首，独自走进一条阴暗逼仄的青石小道。罗晓光守在巷口张望，九街的四周全部都是他们的人。

　　他来到一扇颇为陈旧的木门前，敲了敲，没听到回应，又再次敲了敲。他心里还记得当初线人叮嘱的几句话，“他脾气不好，无儿无女，一辈子就在明室一家茶楼做过，非常衷心，你们要问的人，找他打听他都知道。九街上的人，小混混老罗罗都敬他几分，从来不找他的茬儿，只是要向他打听，凡事要按照他的道理来，只是记住千万不要先抬头注视他的眼睛。”
　　薛明义默默在脑海里重复了几次这一段话，他非常耐心，慢慢敲了十几次门都不嫌烦，依旧静静地等着，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再次准备敲响门的时候，破旧的木门突然被拉开了，因为拉开的动作太突然，木门像是承受不了这种冲击似得，发出尖锐的刺耳声，一个穿着不算干净的老年人站在薛明义面前，瞪着他，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薛明义眼睛都没眨一下 ，并没打量眼前的老人，只是低垂着眼，问道，“是周老先生吗？我是上门来拜访的，鄙人姓薛。”

　　那位老头目光戒备凶狠地来回打量薛明义，仿佛是嫌弃他打扰了自己，但是见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如此恭敬有礼，他满脸不高兴，也没有拒绝薛明义。粗鲁地说道，“进来！”让薛明义跟着自己进了家门。

　　薛明义打量着木屋的陈设，十分陈旧且破败，木梁上接着蜘蛛网，不少杂物胡乱的堆放着，可以看出主人的心性，似乎一点对待生活的耐性也没有。
　　周芜坐到自己的藤条椅子上，对薛明义说了一声，“你要问什么？”口气硬邦邦的，但是总算是愿意开口了。罗晓光说有人打点过，看来是起到了作用。
　　薛明义不慌不忙，没有急着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径直坐在老人对面的凳子上，慢慢说，“大约二十二年前，有个叫孟涓生的女人，在明室做服务生，不止您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周芜眼球浑浊，几乎看不清楚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驼着背，眼球微凸，看上去总是在怒视人。他听了薛明义的话，思索一阵，才古怪地笑着说，“二十二年前？你是杜鹃娘什么人？还是孟涓生什么人？你想知道什么？回来报仇的？”
　　薛明义听到这里皱起了眉。他沉思着，没回答他的话。

　　周芜见他不响应，兀自说道，“二十二年前，明室倒是确实有个叫孟涓生的，我记得她，身段高，大眼睛，一条黑辫子，她还有个哥哥，也长得俊俏 ，迷倒了不少姑娘。我们明室从不缺美女，她在别的地方做工算美女，但是在明室，只能算一般了。那个时候的明室工钱最高，多少姑娘打破了头都想挤进明室做工，多少客人来都是为了杜鹃娘，有杜鹃娘在，明室的声音永不打烊。”

　　薛明义像尊雕像一般坐着听老人回忆过去，老人一点一点诉说着被历史尘封的往事，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才焕发出笑容，才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不过老年人的逻辑显然略差，他说完了这些，又紧接着突然问薛明义道，“你知不知道当初九街的势力极其复杂，西城是百家的势力，九街处于东西之间，从来都是三不管地带。”
　　薛明义楞了一下，这件事情他倒是有所耳闻，不过因为他当时年纪尚小，后来九街也算是薛家的了，便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不明他的身份，甚至也不想知道，或者不在乎。他只是想起了过去的好时光才得意地呵呵笑了笑，笑容极其古怪丑陋。接着又说，“当初九街混乱无比，但是也最有底气，东西两边的帐都不卖，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听说好多两边得罪了人的，逃不出S城，都躲在九街这里，反正警察不敢进来查，两边的势力又没胆量，害怕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杀//人//越//货的都藏在这里，到处藏污纳垢，不知道藏了多少脏东西。”

　　“当时有个人追求杜鹃娘，不怕死的，以为自己是西城的谁，变跑来明室嚣张，可惜后来却被乱棍打死，西城的人也没人肯来替他收尸，你说当年的白家，又能有多大的能耐呢？”

　　薛明义听着一幕幕二十几年前的前程往事，并不知道当初的S城是如此之复杂的情况。他的静静聆听仿佛就成了老人最好的回答，老人自己说自己的，也不需要他真的如实做答，讲得高兴了，又说起来，道，“后来啊，那个女人突然来到九街，还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多亏明室的老板娘心地好，才给了她和她大哥一碗饭吃。所有人都知道他那副样子大概是欠了烂账，险些被乱刀砍死，不然怎么会也躲到九街来.... 都骂九街是下九流的地方，九流都不算烂了，还要下九流，可见外面的人忌讳我们这里的很啊...”
　　他颤颤巍巍地讲到，本来为生在这条街上感到自豪，但是又此时流露出愤然。
　　薛明义一味的沉默，注意到他的手都握紧了。

　　他确实恨。

　　“她刚作满了两年，就有个人追求她，开始只是开车来我们这里买杯茶，后来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好上了 ，越来越好，听说当初她想要走出九街，去外面读书当老师，那个男人也觉得不错，还说帮助她...”

　　“我们都说这件事不靠谱，能躲到九街的人还想着出去干什么，况且，出去了又能做什么？不如就在这里安安稳稳一辈子，过了算了。那个叫孟涓然的，不知道这件事，后来知道了，跟他妹妹闹了好久一阵，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后来两个人不来往了，这件事就过了。”

　　薛明义心想那个人大概就是父亲了，从时间点上来推算，应该是两个人刚刚认识不久 ，开始热恋的时候，而自己那个时候，也应当是刚刚出生了。

　　他断然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听到父亲一起的艳情史的时候，他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老人嗤嗤地笑起来，那声音像是鼓风机呼啦呼啦的，又像是破的窗户被风吹发出的声音，沉闷，浑浊，他诡异的笑容浮现在脸上，道，“那个男人说自己只是一般人，他开始也是这样对孟涓生说得，直到后来她的大哥孟涓然撞见两个人夜晚走在街上，那个男人的身份才被识破。”

　　薛明义没料到父亲当年居然还隐瞒过自己的身份以此来接近梦涓生，他哑然，老人继续说道，“孟涓然不肯离开九街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兄弟借了高利贷，让他背着，他还不起钱，自然只有逃了，孟涓生和他都不是本地人，谁会愿意出手帮他们。明室的老板早就知道她和仇人走在了一起，但是不说，等到她大哥自己发现，发现了之后你说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吗？”

　　薛明义此时已经预感到了故事的结局，不过他沉声问道，“最后他怎么样了？”

　　老人说，“ 你说谁？孟涓然？当年S城通城警戒你知不知道，孟涓然被那个男人的手下开枪打死，梦涓生离开了明室，再也没回来过。”
　　说完这一句，老人仿佛有些怅然，语气悲凉了不少，低下头，似乎在为那些尘埃般的人们感慨。
　　薛明义坐直了身体久久不说话，他沉默颇久之后拿出了那支盒子推过去给老人，说道，“这是礼金，谢谢了。”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走了。

　　老人没想到这位面相绝好的年轻人只是轻轻地来最后又轻轻地去了，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聒噪，沉默的姿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有力量。
　　在这条古老陈旧的街上，他独自守着过去整整一个年代的人的所有回忆，每每想起，总是叫他落泪，湿透衣襟。
　　他抬起手用不太干净的袖口擦了擦眼睛，心痛又叹息那些曾经鲜活又卑微的生命，最后他颤颤巍巍摸索到那支盒子，费了些力气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是那支白玉镯，他浑浊不清的眼睛里似乎迸出一些光来，而后却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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