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蝶记

　　“爷，他们好像在打情骂俏，没空理你……”
　　光头男这回算是明白了，揍一拳是不顶事儿的，往死了揍才是正道。
　　沈碧悦显然是认得雷九的，他老子的命虽不是她直接造死的，但起码也算是个帮凶，按幻影楼那帮凶残好斗、不死不休、个人癖好（暗杀）独特的斗殴属性，不死也得让你没了半条命，最好下半生（身）不能自理。然而这姑娘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保持着被劫色的姿态，很是打击我英雄救美的激情。

　　“敢跟爷我抢女——”
　　雷九看也没看就挥了一拳过去。
　　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龙套，其实光头男挺不幸的，总是没来得及把狠话撂完。
　　“你怎么在这？”雷九踩过光头男的身体走到我旁边。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么，升级成楼主之后还能像你这样到处乱跑？就算是抓人，也犯不着你出马吧？”
　　雷九扑闪着星星眼，“老母要逼婚，我走投无路只好买通接了任务的兄弟，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个媳妇。”
　　本姑娘表示快被闪瞎，忙将他的脸移开，“沈碧悦不是被白连.城救了么，怎么现在只有她一人，白连.城呢？被你杀了？不对，这么大一仇，按你那性子，估计就等着他千里寻爹大团圆了一锅端，才不会让他那么容易死，还是说，你，跟丢了？”
　　雷九：“……”
　　“你看起来很了解我么。”
　　“……”
　　“不巧，在下副业算命，擅长看脸。”反正骗人不要钱。“所以，真跟丢了？”
　　“白连.城那厮，武功不怎么样，心眼儿都是挺多，原来跟踪他们的人被发现了，这小子就死活不走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大不了打到他走，谁知道……”
　　雷九瞄了沈碧悦一眼，“谁知道派出去的那两人，平日里看上去挺正人君子的，特么摊上正事就给老子犯浑，加上白连.城又是个狼心狗肺的，立马就把这妞儿给卖了，自个逃走了。”
　　沈碧悦脸色苍白，死咬着嘴唇。
　　我摇摇头，“人渣啊。”
　　雷九附和，“该死啊。”
　　我瞪他，“就你这花花公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手下都是跟你学的吧。”
　　雷九意会得很彻底，装得很无辜：“我那都整虚的呢，没敢真下手……”
　　沈碧悦风中凌乱，传闻中的女主角没话说。

　　“这黑风寨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那俩手下见人没了，弃了她就去追，结果给这俩货捡了漏。我这刚来呢，正想劈了他们绑了这女的去追白连.城，然后，就被你吼下来了。”雷九表示这样的出场方式很伤自尊。
　　然而，“自尊这种东西，不伤一伤，很难感觉它的存在，所以我是给你的自尊刷存在感呀，我对你好伐。”
　　幻影楼楼主的脑子显然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因此他也就理解了一般人不能理解的，“好像有点道理。”

　　“想报仇么？”我直接走到沈碧悦面前，解了她身上的绳子。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两人早没了踪影。
　　沈碧悦似乎觉得这句问话很可笑，于是她便真的笑了，“你在开玩笑么？我为白家背叛了天一门，杀了我亲爹，最后还替他们两父子顶罪！他白连.城一句话我就不顾被六扇门和幻影楼，也许还会有天一门追杀的危险跟着他越.狱，然后呢？是把我当成一个逃命时，没事伺候有事顶包的替身，还是沈碧心的影子？”
　　“原来你都知道。”
　　“呵，女人一旦碰上心爱的人，心就会变得又细又窄。每次他压在我身上唤着沈碧心的名字时，那心又狠命地缩起来好像随时都要爆裂一样。”
　　“我不是什么幻想亡命鸳鸯剑走天涯的大门派小姐，我只不过是一个为了门派势力被自己父亲硬逼着替亲姐姐出嫁的可悲女人，连最后爱上的男人都只是为了这张相似的脸皮。”
　　“我难受，但我没有办法，为本就不存在的情意去奢求是最愚蠢的。”
　　“聪明的女人堪得开，却看不开。”雷九总结道。
　　我看了他一眼，真不像是以他的智商能说出来的。
　　雷九对于我眼神中的内容总是理解地很迅速：我娘说的。
　　我：果然。
　　雷九：……

　　“如今依附的大树没了，又背负着弑.父叛门的罪名，如果不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溃。”
　　“左右不过是想，日夜心魔缠身的时候，身边有个人。”
　　“其实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但江湖儿女，情归情，爱归爱，该报的仇，一样不能含糊。”
　　沈碧悦说完最后一句时，已经先我们一步往苏州城走了。

　　“虽然不太甘心，最后饶她一命也不是不可以。”雷九道。
　　“这姑娘，讲了这么多，明明心里那么苦，却一直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心疼。”我道。
　　雷九转过头，严肃脸，“我以为，这话男人讲比较合适。”
　　我一脸纯真地看他，“男人在哪？”
　　雷九很委屈。

　　我望着沈碧悦的背影，回想起进城路上遇见一迎亲队时，她在我身边轻声道，“我曾经救过一个逃婚的女子，她说她想追求自己的江湖梦，不想还未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你是风儿我是沙就红颜落幕，垂垂老矣，于是我跟她说了我的江湖。然后她就回去成亲了。”
　　我想，这真是个好冷的笑话。

　　苏州城。
　　苏州自建城以来，迭遭兵火，数度兴废。越灭吴，楚灭越，千里绝烟，白骨成堆，城池几毁。而如今，却繁华更胜从前，仿佛历史只是一场闹剧，散场了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沈碧悦一直沉默不言地在前面走，路都不带问的，跨步生风，以雷九的话说，就跟赶着去捉.奸似的，生怕晚了就完事了。
　　“看样子，你对这苏州城，倒是挺熟。”我看着她的背影道。
　　沈碧悦没回头，却慢了脚步。
　　“十岁以前，我生活在这里。”
　　天机阁收罗来的八卦里倒是没这个料。“怎么听沈碧心说，她从小就没离过临安。”
　　沈碧悦笑了声，“天一门越往北势力越薄弱，且苏州城作为东南临海水陆要冲，黑白两道各大势力混杂，天一门衰落之后早就被划到势力圈外了，沈猛疼她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将她放到这里，白白送给对头做人质么。”
　　“他向来崇武好胜，而我生来体弱，不是练武的料，不受他待见，养了没多久就丢给我外祖母了，外祖母死后，我才回的天一门。”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软话我不会说，想必她也不需要。
　　雷九原本一言不发地跟在我们身后，此时突然来了句，“古闻苏州乃‘法天象地，尝水挺土’的风水宝地，尤其盛产美女，怎么一路来都没见着啊？”
　　“这路上的姑娘十有八.九都蒙了面纱，你怎知没有？”
　　雷九一脸纨绔相，“哼哼，这你就不懂了吧，所谓闻香识女人，这女人是否貌美，老子一闻就知道了。”
　　我好奇，“那要是身上没味的呢？”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一种味道，只不过自己闻不到罢了。”
　　沈碧悦突然顿了顿脚步，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却似浑然不知，摇头晃脑地往前闻女人去了。

　　三元赌坊。
　　沈碧悦什么也没说，径直往里面走。我同雷九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赌坊里烟气弥漫，四周起伏的吆喝声不断。
　　一位脸颊红红，看起来像是醉得不轻的落魄书生举着一壶酒，正穿过人群四处找场子，突然被一大汉撞到，眼看酒壶脱手而出就要砸到地上，却被他的脚尖一勾，又滴酒不漏地回到他手中，大汉右手揽着衣着暴露、浓妆妖娆的女子，没注意，唯见身边的女子捂着肩膀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便把那书生臭骂了一顿，书生唯唯诺诺，被大汉大手一挥，推倒在地。
　　“这大汉要倒霉了。”雷九摸着下巴，觉得有意思。
　　我点点头，那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明显是赌坊里的赌妓，落魄书生估计就是赌坊里的“自己人”了。
　　我将手肘搭在他肩上，“去跟？”
　　雷九睨了我一眼，摇头，“先办正事。”
　　我笑，还有点脑子。
　　赌坊最容易隐匿踪迹，却也最容易暴露身份。

　　我们刚来不久便有人迎上来打招呼。沈碧悦同那人耳语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令牌模样的东西，那人接过仔细瞧了瞧，皱眉看了我们一眼，示意我们跟他走。
　　“这是白家在苏州的产业。”沈碧悦在前面低声解释道。
　　一般的武林世家，在势力所遍及的地方，都会建几个大大小小的产业，以便联络、隐匿等之用，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是江湖上还有点名气的门派，有底子，兵败山倒就还能东山再起。
　　沈碧悦这回看来真的要把白家庄给卖了，雷九要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回头就能把这里端了，想必她也有意借幻影楼之力将白家打压得无力回天。

　　那人将我们带到二楼一间厢房内，“三位稍等。”
　　沈碧悦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拿了糕点开始填肚子。
　　我忍不住捻了一块，“梅檀饵翡翠冰糕，有钱啊有钱。”
　　沈碧悦朝我翻了个白眼，嘴里还有糕没咽下，冰山美人多了丝烟尘气，“什么名字这么长，亏你还能念出来，不就是米糕么。”
　　雷九倚在门边，对于糕点一类吃食不甚感兴趣，只问道，“来人是谁？”
　　沈碧悦终于把糕点咽下，搁下茶杯，轻声道，“独眼陈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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