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三百记

　　回了幕府，玲珑迫不及待便朝着赵宁房间过去，侍女却说他并不在，便只好回前殿的书房，隔着珠帘却见赵宁端端正正坐在他书桌前，正反着从前记载的东西。
　　“喂喂，你可别给我翻乱了。”玲珑走过去，将书册从他手里夺来，一看，是很久之前记的一本，打开的一页写的正是他赵宁降妖的事迹。
　　“哼。”玲珑将册子放回原位，笑他：“一只猫还挺自恋。”
　　赵宁也笑，站起来，自上而下盯着他：“猫怎么了，猫都比你高。”
　　“你……”他刚要发作，赵宁又道：“东西呢？”
　　这才想起正经事，便伸手在衣袖里掏了掏，愣了，拿出一枚圆滚滚的小纸灯笼：“这是……什么啊？”

　　“这就对了，”将东西接过去，轻柔地捏了捏：“是被妖物占据了身体，那女子本人应当已经没命了，怕是魂魄都让吃光了。
　　玲珑大惊：“什么？你怎么晓得？”
　　赵宁垂眸望着手中事物，缓缓说：“这个是我给你的那纸包，遇见死气会吸取，便鼓成了这般模样。可见那女子已经没有魂魄了，躯壳不过是一具被妖物占据的尸体。”
　　呆立的玲珑吓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回想与梨花对话交谈，背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忙托了下巴整理脑中思绪，赵宁却道：“她身上是否有香味？”
　　玲珑刚要回答，却见他将那圆鼓鼓的纸包捏破了，顿时香气弥漫，似是花香。
　　“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赵宁点头：“知道了，这是牡丹的香味，应是牡丹花精。”
　　“今儿她还请我吃饭呢。”玲珑将双臂抱着，甚是唏嘘的模样：“我一口都没动。”
　　“为何？”
　　他笑道：“步千秋以前跟我说，山里的妖怪都喜欢用幻术，叫你将什么死老鼠死□□看成美味佳肴吃掉。”
　　赵宁轻笑一声，将手中事物揉成团扔了，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不知哪一点，沉默许久，道：“今晚你再去一趟，带上我，我会变成原型，咱们将那花精收了。”

　　玲珑点点头，忽道：“哎，我今儿是装成一个裁缝才蒙混过关的，要不晚上准备一副量尺寸的道具啊……”
　　赵宁笑着摇头，没管他后头再说什么，走了。

　　盛夏的夜，来得极晚。

　　府中到了黄昏时刻依然冷冷清清，不知人都去了何处，斜阳将长廊间挂着的白色纱幕照成暖红，风过时，片片坠了琉璃的轻纱飘起老高，更显落寂。
　　玲珑捧着饭菜坐在一处莲池旁的亭中用餐，望着不远处长廊上飘着的白纱，有些出神。
　　当初他刚被五殿下带来这幕府的几天，总是觉得这里头诡异又奇怪，每一处的走廊皆隔着几米便挂了张坠了琉璃的白纱，哪怕是前头有人行走，看着也是飘忽朦胧。还有每一处房屋门口的上方都会悬挂铜镜，镜面粗糙又模糊，里头照不出所有人的影子。
　　夜里，院子里总会有长发的黑色身影闪过。
　　床帘的上方，偶尔会有不知来处的水滴声，揭开来看，声音却又不见。

　　本来玲珑是很怕这些的，他那会儿才十二来岁，时常跑出房想要去寻五殿下，问问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幕府实在是太大，夜深人静，也只有挂在廊上的纸灯与他相伴。
　　雪白雪白的纸灯悬在廊中纱幕之上，有时晚上风大，火焰一不注意便被吹灭了，前方便是漆黑一片，再前面，被摇晃的白纱挡住了，看不真切。
　　幕府本就占地广阔，那时候的玲珑又认不来路，在那明暗交织的走廊里也不敢走出太远，回房么，却怕那不知来路的水滴声，还有在外头闪过去的黑影。
　　便只好坐在长廊里，一坐就是一晚上。

　　后来五殿下知道了，便笑着安慰：“你是幕府的人，身上有幕府的印记，没有鬼邪敢冒犯。”
　　玲珑为了这句话，夜里洗澡的时候将全身都看了个遍，根本没有印记。
　　但他却将五殿下的话记在了心里，果然如他所说，这些年，哪怕是真的鬼邪，也只是与他擦身而过，不敢冒犯。

　　但话说回来。
　　府中为何要挂那么多的白纱幕呢？

　　“找了你好久，原来是在这里。”赵宁不知何时坐到了身侧，那双属于猫妖的绿瞳静静盯着水上莲叶，又挪动着望向天空：“快点吃，天要黑了。”

　　玲珑将碗中一片莴笋夹起，夹得老高，然后在下头张开嘴，再放开莴笋。
　　“你要怎么降服那个妖精？”他扒了几口饭菜，很好奇的模样：“用火烧吗？”
　　“不知道。”赵宁换了个坐姿：“但她修为没有我高就行了，无所谓方法。到时候你在一旁看着便是，不要插手。”
　　换了姿势玲珑才看见，他腰间挂了好些小巧的瓷瓶，模样圆滚滚的，甚是可爱。
　　“哎，你腰上的瓶子是什么？看着跟丹药瓶似的。”
　　赵宁见玲珑将饭吃完了，便一手将他提起来往外头走，也不管他如何挣扎如何叫喊：“甭管是什么，有用。”

　　当最后一丝日光被吞没，玲珑立在了阿明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口前。
　　刚刚入夜，星光还不甚明亮。
　　阿明家的院门紧闭，里头听不见一丝声响，墙上茂盛的绿藤被风吹得飒飒，却显得这巷子一片死寂。
　　玲珑低头看了看怀中黑猫，小声问：“那我去敲门？”
　　黑猫没说话，打了个哈欠。
　　自然，猫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之前赵宁将一枚符纸交予他，说是当自己变回原型后，便将这符纸抓好，能隐藏赵宁身上的妖气，不让那花精发觉。
　　眼下，符纸正被玲珑塞在黑猫的肚子底下，与他掌心紧贴着。
　　见赵宁没甚反应，玲珑有些焦虑，盯着阿明家的院门许久，终是迈开了步子缓缓走过去，朝着门板抬手轻轻敲了数下。
　　仍旧是没有动静。
　　便又敲击数下，回答他的却只有愈发明显的风声。

　　就在玲珑等得不耐烦时，耳中却忽然感受到了声音的波澜，那是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似乎踩在沾了细碎尘土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动静。他屏息听着那声音，缓缓凑近了门板，香味便从门缝中散出，闻得玲珑眉头一皱，后退一步。
　　怀中黑猫死死盯着那未开的门，一声不吭。
　　门口发出喀拉的响动，开了，浅粉的裙子露出一截，在往上，便是鹅黄的腰带。
　　哪里是人妇，分明是少女的装扮。

　　“哎呀。”是梨花，她面上带着艳丽到刺眼的笑，望着一脸惊恐的玲珑：“小哥来啦，这么快呀？”
　　对方身上源源不断传出甜蜜的花香，随着越来越大的风，像是包裹了他整个人。
　　这个人……
　　这个女人……已经是死尸了……
　　玲珑脑中只有这样的念头，想不起别的。
　　梨花的笑凝在眼角眉梢，略疑惑：“小哥为何不进来？”
　　“我……”耳边的猫叫提醒了他，忙道：“噢是这样，我家的猫，额……近日家母生病，家中没法养猫了，便来问问梨花姐你，要不要养猫。”
　　她一愣，望向玲珑怀里的赵宁：“这个……我也不是很喜欢猫呢，尤其是黑猫。”
　　“好吧，那……”玲珑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忽有声音从前头传来：“宋裁缝进来坐坐啊。”
　　往梨花身后一看，竟是阿明。
　　阿明穿了件宽大的衣裳，瞧着很没精神的模样，但见到了玲珑便眼睛一亮，甚至闪过了几分迫切神色，想是知道了他们今夜要解决此事。

　　他都说了这话，梨花便也不好拦着，身子一侧，让他抱着猫进去了。

　　分明是夜晚，这偌大的庭院却只在房门口点了一盏灯笼，又是风大的天气，吹得它摇摇晃晃，好似下一刻便要被吹灭了。
　　院中静谧如初，三人坐在房门前的木阶上皆不说话。
　　梨花坐在他两个中间，不知望向何处，只是用手整理长发。
　　玲珑有些紧张，低头看赵宁，却见他在睡觉，顿时给玲珑急得险些大喊一声，一看身侧梨花，憋住了。

　　倒是阿明，似耐不住了。

　　“娘子啊……”
　　“嗯？”梨花转头看他，仍是满面笑容。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悄悄望向玲珑，见玲珑对着他点了头，便鼓起胆子说：“娘子你这些天，有没有觉得身子不适啊？”
　　“并没有，夫君为何这么问？”
　　阿明很是为难地抹了把汗，终是忍不住了，一把站起来，声音提得有些高：“你……其实你不是我娘子吧！”
　　话落，像是回应了他的话一般，毫无预兆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前院，将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绿色叶片吹得四处皆是。
　　梨花在狂风里笑得无奈：“谁说的，我一直是你的娘子。”
　　“别胡说了……”阿明虽惧怕，但瞧着有玲珑在，胆子也大了些：“无缘无故年轻那么多，不论是习惯还是语气都跟从前不一样，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梨花，究竟是什么人！？我的娘子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关系？”面前的梨花站起来，眼睛里盈满疑惑：“你不是嫌她人老珠黄，不似从前好看么？不是整天都不想回家看见她么？不是常去喝花酒喝得天昏地暗么？这些，都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啊。”
　　被妖物附身了的尸体在狂风里轻微抖动，那妖精借着梨花的身体，一字一句说：“你每日将她扔在家，她觉着，是因为容颜衰老，便整日向我诉说。我却没有告诉她，我垂涎她身躯很久了，只是从了她的心愿，给了她一剂迷神引。你瞧，如今这身体多么好看，是不是与她从前一样美？”

　　阿明大怒：“你！”

　　抱着赵宁的玲珑后退几步，低头凑到猫耳朵边上问：“你还不现原形吗？”
　　黑猫不说话，只是放在玲珑手掌上的爪子抓紧了些，却没什么表示。
　　前头，阿明将眼前人的衣袖抓住，眼睛急得红了：“所以我娘子现在人呢？”
　　“口口声声你娘子，我这样好看，你为何不多看我几眼？”
　　阿明一愣，忽收了所有表情，很认真地将她盯着：“你是我娘子么？你是梨花？我此生只会待她一人好，从成亲那天我就给了承诺。我从未喝过什么花酒，只是挚友在柳莺楼做小二，前些天生病了，我便去替，原来在她眼中成了那样……”

　　“只是，”又道：“有些事我原本不想在旁人面前说，梨花不知我近日的艰辛，心中不舒坦，不想告诉她，对她的态度就有些逃避，烦躁。可我从未不想看见她，从未想过要待她不好。你告诉我，梨花在哪里？”
　　那花精被他死死抓住手腕，手掌一片煞白，唇角却凝着抹奇异的笑容：“她的魂魄已经散了，吃了我的花瓣，我便代替她存活在这身躯之……”话未说完，花容之上升起惊恐的神色，抬手便挡住了阿明扇过来的巴掌，两人手掌相碰之时溅起一道暗红的光。

　　那花精见阿明怒不可遏，或许是有几分害怕，脚下腾地飞射出几条手臂粗的花茎，还未刺向阿明，瓷白的颈边便多了一把剑：“还不停手？”

　　漫天大作的狂风歇停了，一片雪白月华里，赵宁执了剑放在花精颈边，面上没什么表情：“牡丹花？”
　　她白楞楞的一张脸上闪出抹绝望的神色，因闻见了赵宁身上的妖气，哪怕是耗尽了她全身的修为也打不过，便很安静地点了点头，而后忽道：“先别杀我，我有话……想对这个人说。”

　　话落，望向惊魂未定的阿明：“听我说，有些话……其实，起初见到你时，你才是个孩童……那时我种在你娘亲的后院里，周围的姐妹都夸你哥哥姐姐长得漂亮，但我从来都觉得只有你最灵巧。”

　　停顿片刻，又道：“你会打猎，会种花养花，会做得一手好木工，会铸剑，我不知一个人族怎么能同时拥有这么多本事，但你能，所以我记得你。后来……后来你长大了，出了家门，好些年没看见你，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个绝色的美人。再后来，我被你娘亲挖了出来，赠给了你娘子，便在这院中日日夜夜看着你们，好生难受……分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分明是我先看中你的，为什么得到你的却是她呢，我想不明白……”

　　后头的玲珑忽道：“一株牡丹花也有那么多念想，不好好修行却整日思索这些。”
　　“可那分明是我的！”花精回头大吼一句，脖子上立即多出几道经脉般的绿痕，一闪而逝：“而如今我得到了身体，他却还是不喜欢我！”
　　“花草植株有了灵性，本就该吸收日月精华好生修炼才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必与别的花草一般生于泥土，死于泥土，化作烟尘，你却用这样的机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愚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赵宁伸手，将她脖颈方才现出绿痕的地方缓缓抚摸，指尖划过之处，带起道道光痕。

　　花精发出被人掐了脖子般的痛苦声音。
　　而下一瞬，却是蓦地惊叫一声，容颜迅速枯萎下去。
　　后头的玲珑朝着这院中花坛的方向道：“阿明大哥？”
　　不知何时起，阿明已经离开了花精身侧，走到了一株开放在大树之下的牡丹旁。因是藏在道道枯草之后，不易察觉，但走近了便能看见，在其余草木都枯萎的时候，这株牡丹却是娇艳欲滴。
　　阿明将它连根拔起，不顾花茎与叶片长得锋利，将它大力折断，不断撕扯。
　　那花精在赵宁的剑下动弹不得，阵阵粉色光芒从她肌肤之上升腾而出，消逝在月色之下，只听见阿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杀妻之仇，我亲手报了！”

　　一旁赵宁愣了片刻，忽道：“等等！”说话间一把抓住了那花精的下颌，长剑抛向空中，空出来的手用力击向花精前额，那长剑便剑尖朝下落了下来，正中她因痛苦而张开的双唇中间，顿时一阵流光迸发，光彩夺目。
　　赵宁眼疾手快，手掌大开，掌心绽出一道旋风将那些光芒尽数吸来，在他掌中凝成一个小球，到最后，只是比眼珠还小的一枚。

　　“竟只有这么点大小，看来她修为当真不高。”
　　玲珑凑过去，只见是个散着柔和粉光的珠子，时而混沌，时而清澈：“这是内丹么？”
　　赵宁将腰上挂着的瓷瓶挑了一个出来，将那珠子很小心地装进去，点点头，而后看向阿明。
　　他将那株牡丹撕扯碎了，踩了个稀烂，而后怔怔地扭过头望着他娘子的尸身流眼泪。
　　半晌，走过去将尸体抱住了。

　　玲珑见他那表情有些不忍，缓缓走过去，蹲下来，刚要安慰一句，却听阿明道：“她……她的身体应该在很多天之前就已经凉了吧。”
　　玲珑一怔，有些心酸，看了看赵宁。
　　赵宁的眸子在夜里会有淡淡荧光，眼下垂眸盯着那死掉的人，像是两颗夜明珠。

　　阿明将梨花的尸身抱得更紧，感觉那躯体越来越冰冷，像是抱着一块凉飕飕的玉，心中却并不觉得恐惧，只是觉得心底深处有一处漩涡，越来越大，快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那么多天之前……你就已经离开了我，而我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的脸，却不知里面是空的，梨花……对不起……”
　　“别太难过了，”玲珑轻叹一声，安慰道：“你娘子她肯定也……”本想说肯定也不想见他这样，可想起他娘子的魂魄似乎都散了，应当是不存在在这世上的，便收了声。
　　赵宁站在屋檐影下，缓缓说：“在活着的时候造成的误会，死后才说出口，是否已经晚了呢？人总是不珍惜眼前，不在乎眼前人的感受，直到那人再也回不来，想说却也没办法了。”
　　望向略有些惊讶的玲珑：“该走了。”又看阿明一眼：“雇主是否该准备酬金了？”

　　阿明将腰上钱袋解了，放到玲珑手边：“全拿去吧。”
　　玲珑抬头望向赵宁。
　　赵宁蹲下来将钱袋打开，在里头抓出一把，而后挑了挑，放了些回去，手里的放到自个儿钱袋中，起身道：“幕府的人从不贪心，走吧玲珑。”

　　“好……”玲珑应了一句，又转头看着仍抱着梨花尸身的阿明，心里头有好些感觉相互交杂。
　　末了，对他道：“大哥，别难过了，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阿明颌首，也不说话。
　　玲珑只好起身，随赵宁去了，出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爬了满墙的绿藤。
　　交织于月华，穿梭于夜风，静谧而无声。

　　到达幕府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玲珑一路上都是安静无比，直到进了府，赵宁转头朝自个儿房间方向过去的时候，他才在后头喊了一句。
　　赵宁回头看他：“怎么？”
　　“那个内丹，你拿去是要做什么？”
　　他眸子里的光动了动，露出个很淡的笑容：“我是妖，别人的内丹自然是用来吃。”
　　玲珑欲言又止半天，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影子：“府中其他人也是这样的么？从前，我都不知道。”
　　“人族就应该乖乖的写他的书册。”赵宁将他头顶揉了揉，转身走了：“这次的事情，应当将我写得威武些才是。”
　　“你……”玲珑见他越走越远，才说出几个字：“你想的美。”

　　【迷神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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