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咒

　　首都。

　　八月份的首都总是燥热难堪的。中午，天空中褪去了厚厚一层犹如遮阳伞般的雾霾，露出一整片的碧蓝如洗。

　　炙阳当头，紫外线毫无阻碍的穿透云层，直直照射在赶去上班的人们身上。嘈杂的人群、聒噪的汽笛声共同夹杂着交织入额头成滴的汗水，重重砸在路人的心底，升腾出一股股更加烦躁不安的情绪在闷热的空气中涌动着。

　　“妈的！这什么鬼天气！北京干脆改名叫蒸笼算了……”

　　“fuck！雾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不来！再这么晒下去我都可以叠吧叠吧端盘子上菜了…”

　　……

　　道路两旁的人们摩肩接踵，嘈杂的人群中不时地传来一声声的咒骂声。

　　华恬状若旁人般的走在拥挤的人流中，虽低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却很容易让人从他恬淡的面庞中读出他的从容淡定。

　　渐渐地，人流变得稀疏了，华恬此时便打起精神，听着人流移动的声音，谨慎地走着每一步。

　　这是华恬每天最喜欢的散步，就算天气再热，车再聒噪，他也觉得这样跟着人群走着走着自己很开心，有种融入社会群体的感觉，这样像别人一样走着走着仿佛就跟普通人般无一异常，被人群包围着会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自己不再是个奇怪的、特立独行的……

　　“啊！快来人啊！快打120！这里有人被高压电线电到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高压电这么高怎么会碰到呢……”

　　“好像是上面有人施工不小心扯断了电线呢，唉……这年轻人也不知道在路上想什么，那么多人在电线底下都避开了，唯独他……

　　瞎子。

　　……

　　华恬正走在路上恍惚之际，突然感觉有东西掉在自己头上，却又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浮生苍茫之间，日月星辰之替，时间在一分一秒之间改变，虚无之魂在一点一滴的复苏……

　　江南首富花家。

　　亭台楼阁，小曲回肠，雕栏玉饰，流觞曲水，长桥卧波，钉头磷磷，好一派江南大家应有的奢华典雅。覆压几十余里，既气派恢宏，又婉转悠长。

　　此种钟鸣鼎食之家本应有的幽静和祥突然被一声明亮的啼哭声所打破。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啊！”笑盈盈的接生婆擦了擦满头的汗水，用红绸缎被仔细裹好刚生下的小婴儿，轻手轻脚的把他放到花夫人的身旁。

　　虚弱的花夫人躺在床上只来得及瞧了孩子一眼，便无力的陷入了沉沉昏迷之中，汗水打湿凌乱的头发，昭示着方才无比艰辛与痛苦的过程。

　　守在偏房急得团团转的花如令一听到这句话如离弦的箭般赶忙冲进内室去。

　　花如令急急地从门外走进来，带来一阵凉风，接生婆赶忙上前拦住花如令，轻轻地关上房门。

　　“花老爷，仔细这凉风吹着孩子啊，小少爷万一邪风入体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啊。”接生婆的语气略带责怪。

　　花如令万分兴奋的脸上添上了一丝窘色，摸摸下巴自嘲道：“唉，这都是我花如令第七个孩子了，却还如得第一子时般的兴奋难抑，我怎么越老越不稳重了呢。”

　　室内众侍从听到平日里稳重严肃的花老爷竟出此言语，可见此时内心激动何止万分，便皆掩面偷笑，为这大喜的日子更添了份和乐融融。

　　花如令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俯身亲吻昏睡着的娘子，满脸都是温柔的样子，生怕吵醒了她。接着抱起睡着的小婴儿，怜爱的用手指轻柔的蹭了蹭他的小鼻头，上扬的眼尾难掩他的开心，看着小婴儿在睡意中无意间用肉肉的小手掌抱住扰人清梦的手指和嘟着泡一鼓一鼓的小嘴，花如令的心都快要跟着融化了。

　　蓦然间，几朵鲜嫩的桃花瓣从窗外轻飘飘的飞进来，落在花如令臂间的襁褓上，越发衬得这小婴儿可爱白嫩。

　　花如令看自家儿子是越看越喜欢，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听的名字。

　　“花满心时亦满楼，为父便唤你花满楼可好？”

　　襁褓中的小腿踢了一下，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几个时辰后，华恬悠悠转醒，准备接受一片混沌虚无的眸子却在看见光亮之后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看着眼前的一切，华恬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一切，这应该是很美丽很美丽的一间房吧，这就是自己所渴望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样子吗？

　　华恬下意识的想起身下床，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华恬动动脑袋向下一看，瞬间整个人都石化了……

　　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儿？

　　华恬只好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去回忆这之前的记忆。

　　他好像是走着走着被什么东西给打到了，然后是晕倒了吗？那现在所处的地方应该就是医院吧。

　　可是如果是医院的话为什么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呢？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变得这么小呢……

　　抓狂的华恬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华恬只好继续不安又欣喜的打量着这间屋子，准备看到有人来的话就问问他这一切。

　　不久，一位着齐胸襦裙身材丰腴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华恬眼前一亮，正准备张嘴问话，却发现自己现在竟然说不了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叫着。

　　这女子看到华恬醒了，便小跑到床边无视华恬无力的反抗将他轻轻抱起来一边轻拍一边问道：“小公子醒了啊，奴婢刚刚去打水了哦，小公子不怕不怕……”

　　华恬刚刚看到人来时的激动瞬间被现实无情的浇灭了，他发现自己现在不仅说不了话，无法解答自己的疑惑，还要承受被别人当作婴儿对待的巨大压力，这不一着急，咿咿呀呀的话便突然变成了嚎啕大哭，把侍女吓得赶忙安抚他，华恬索性破罐子破摔，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

　　几天过去之后，华恬在父母和奴婢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一件对于他来说是爆炸性的消息。

　　他的名字是花满楼。

　　某天午后，难得的好天气，侍女们抱着小花满楼坐在凉亭里乘凉，虽酷暑难耐，凉亭周围却有溪流绕亭而过，亭内确是消暑的好地方，侍女们一边闲聊一边照顾着一直不怎么哭闹的小公子，好不惬意。

　　华恬却没有她们那份闲情逸致，他只顾着向四处张望，用力将他看到的一切记在脑中。天空的蓝色是那样的，嫩草的新绿是这样的，水的透明原来是这样的……这园中的一切竟都是如此的美好与漂亮，大自然竟创造出如此繁复的颜色，交相辉映着，衬出这一片片的生机勃勃。原来黑，是如此的单调空洞，如此的令人恐慌。

　　华恬知道，自己这样好景不长，等到自己七岁时又会跌回黑暗之中，此时的光阴更是如此的可贵难得。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悄悄湿润了眼眶……

　　花满楼渐渐地长大了，花如令和温柔的花夫人只要一有时间便会来陪着自己，自己生病的时候他们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自己，在自己不小心跌伤后便焦急的找大夫的……

　　他想起自己前世因为生病变瞎而被狠心的父母丢在孤儿院，便逐渐的，决定无论之后事情如何发展，自己一定要成长为江南首富花如令的小公子，决不辜负花满楼这个名字。

　　小花满楼一边在心里立下努力成长的誓言，一边用嘴接住侍女用勺子递过来的饭……闷闷的低头握拳，心想：我一定要快快的长大！

　　花家南屋那边有一座很大的藏书阁，楼有三层高，每层都架起高高的房梁，外部呈塔型，每层四个檐角都分别挂起大大的铜铃，风一吹，书香中伴着铃铛清脆的响声，实在是处风雅别致的读书之地。

　　孤儿院只让华恬读书读到初中毕业，所以小花满楼刚会走路便死缠着侍女时常跑去那里识字读书请教夫子，认识繁体字并不难，用心去记便好，最让他头疼的便是那些难啃的古文，初学时整天云里雾里不知其所以然。

　　小花满楼不仅学得早且学习神速，着实让花如令吃了一惊，从此便越发的关注花满楼的读书学习，并不时地去指导一二。

　　四岁时，花如令来花满楼的书房突击询问他学习进展如何，花满楼只是笑眯眯地回答他道：“儿子只略读了《论语》罢了。”

　　花如令惊道：“吾儿乃天赐也！”

　　于是，当晚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窜进藏书阁，吃力的将一叠厚厚的书放回原位，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把读过的书藏到床底下了，不然被父亲看到了我该如何解释啊……”

　　说完又一溜烟的跑回去了……

　　阁楼里另一个藏着的小孩盯着眼前不顾形象狂奔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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