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苍梧

　　白检坐着，面前摊放着一本司命册，一本贺之琼的司命册。
　　这本司命册，在他初入天府宫时就已看过。但是如今，这本司命册已变了模样。
　　册子的最后几页，被人强行撕毁了。司命册上施有南斗六星君的仙咒，需得六人同时施咒才能改动司命册。那人定然是无法改动，才出此下策。这样一来，司命册对贺之琼再无用，他虽再不受天命束缚，命数禁锢。但是，当他阳寿尽时，他虽可能死不得，却逃不出地府黑白无常的追捕，定会将他抓回地府，一旦被抓回地府，变无法再入轮回。毕竟，地府的生死簿上仍写着他的阳寿寿限，但司命册上他的今生后世已是残缺。
　　想来，乾凌自是认为自己定是有法子护得贺之琼周全。却不想……
　　白检抬头，环顾四周，到处是散落的司命册。乾凌定是强行破入藏室，时间，怕就是他在苍梧那里喝酒的时候。
　　白检轻叹了口气，真是太过巧合。他仔细回想也找不出昨日苍梧邀他喝酒时，有什么破绽露出。但他昨日显然心神不宁，怕是确知了他大哥同贺之琼的事情，至于是否事先和乾凌串通将自己引走，白检仍有疑惑。
　　有仙童入门来报，“星君，门外天将受玉帝御旨，来取走贺之琼司命册。”
　　白检点点头，玉帝果然皆已知晓。“奉去吧。另去请了其他五位星君来此，就说司命册需要重新整理。”
　　“是。”
　　瑶筵，也不知你是福是祸？
　　＊＊＊ ＊＊＊
　　玉帝虽下旨关押乾凌，寒岩洞外重兵把守，但并没有严禁众人探望。想来，仍是心存希望，盼着有人说动乾凌，让他松口，低头认错。
　　玉清真王，紫微帝君一同来探望，皆无奈而返。王母来探，出来时，神情恍惚，面容憔悴，匆匆离去。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一一来看，也皆是无功而返。
　　仙口相传，这大太子是动了真心了，抵死不松口。
　　苍梧进寒岩洞时，只觉得洞中暗无天日，寒气逼人，切肤之痛。当下调动仙气护体，又化出明火，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想，大哥仙力被封，无法调动，在这极寒之地，如何受得？虽说本有仙骨，这等寒气不至于令他冻死，但这生挨着，着实让人难受。
　　洞口往内走，不过百米，微微有光。苍梧撤下明火，朝着光源处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已看到大哥乾凌，正坐在那光源下。光源自洞外极光光芒，从外透过一个小洞射入的。
　　洞外不断变化的极光，忽强忽弱，忽明忽暗的落在乾陵身上。乾陵就盘腿依墙而坐，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脑袋靠在石壁上。他消瘦得厉害，形销骨立。习惯挺直的腰，微微弓着，有些无力地依靠着石壁。细看下，他的身子在轻微的颤抖，想必是寒岩洞中的寒气，不断侵蚀着他的身子，他虽不至于冻死，却是生生挨着每一记寒刀。
　　锦衣玉袍，傲立群仙的天界大太子乾凌，如今衣衫褴褛，身形萎顿。
　　“大哥。”苍梧走近，低声唤了一声，胸口闷的令人发慌。
　　乾凌一下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仍是苍梧熟悉的眼睛，如幽潭一般，不知是不是这洞外极光的缘故，乾凌的双眼格外有神。
　　“大哥，你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父皇发怒，生生摔了玉清宫的案桌，第一次见母后雍容仪态不在，面如枯槁，怕是，还没有大哥脸色好。”苍梧勉强笑了两声。
　　就听乾凌也低笑了几声，却伴着粗重的喘息。他稍一动弹，就是疼。
　　笑过后，又是死寂。
　　片刻，苍梧又上前几步，在乾凌面前蹲下，和大哥面对面。
　　“大哥，你就服软吧，父皇并非真心要罚你的。你与……你与那凡人，不再来往便是了。父皇不是说了，斩断情丝，不过是在这思过个四十九日，也就过了。”
　　乾凌又笑了，笑的不住抽气，却不开口。
　　“大哥！”苍梧一把狠狠按住他的肩膀。有些恼乾凌的事不关己。
　　“你……你还是……一样傻。”乾凌的声音无比沙哑。
　　“什么？”苍梧一呆。
　　乾凌重重喘了几口气，动了动喉头，说道，“若我……只是保证不见面，不过……四十几日，待我思过后……天界又有几人……真正治得住我？别说……玉帝不信……便是我……我也不信我能再不见他。”
　　“只是……只是不见罢了，就算见了又如何？凡人寿命有限，你二人总归是会分离的。到时候，你就算不放手，也要放了。你现在，现在只是提前不见他罢了。”苍梧死死扣住兄长的双肩，努力地说服他。
　　乾凌闭上眼，刚才说了一番话，又让他觉得有些疲惫了。
　　“大哥！”苍梧不敢有大动作，他也知道兄长此刻正承受着他所不能想象的痛苦。但他现在很着急，他着急要一个答案。他觉得他的大哥不一样了，他的大哥变了，他想知道为什么。
　　“大哥，为什么？”苍梧不解。
　　乾凌吃力的摇摇头，“你不懂……”“那你告诉我。”苍梧追问。
　　乾凌睁开眼，眼里是疲惫，却看不到半分的动摇和退缩，那两汪深潭，怕是只有那个人才看得懂。“四十九日的轻罚……代价就是我……亲手杀了他。这才是斩断……情思。怕是连轮回……都会让他堕入畜生道吧……呵呵……呵”
　　“怎么会！”苍梧大惊。与凡人相恋，虽说有违天规，但从杨戬双亲一事过后，仙人同凡人相恋，只要仙人自愿脱去仙骨，甘为凡人，天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呵……天界……大太子……和一个……男人……”乾凌戏谑。
　　苍梧默然。是了，大哥的身份和天界仙子不同。他本就是父皇寄予厚望的接班人，若是同个凡人女子，怕是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同个男子……实在有违阴阳之道。
　　“大哥……”苍梧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来，“这样……值得吗？”
　　乾凌重重的呼出一个气，“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苍梧低吼，死死抿唇，双手捏紧。他要的答案不是这个，他要的答案大哥没有告诉他。他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向骄傲自我的大哥变了，变得时时刻刻想着都是另一个人。
　　“你……不会懂的。”乾凌闭上眼睛。
　　“你！你就算牺牲自己也不会有用的。你没了修为，他失了你保护，要他死还不容易。”苍梧有些恼怒，冷声道。
　　“玉帝不会这样做的，咳……呼……上界若是直接处死无辜凡人……是有违天道……是会……引发天命运道混乱…甚至八荒六合之乱……所以玉帝才要我动手，我以他……爱人的身份……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苍梧沉默了。走到乾凌身边，默默盘腿坐下，同乾凌挨着。乾凌的身上，冷如寒冰，他用自己的仙力暂时护住兄长，乾凌那颤抖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苍梧长叹一口气。“大哥……我还是不懂……”
　　“大哥……不希望你懂……只要你帮大哥一个忙。”乾凌忽然发力侧身，扣住了苍梧的手腕。苍梧措手不及，震惊地将目光从手腕处，看向乾陵，正对上乾陵那双犀利的双眼。那双眸中带着恨绝，令人胆寒。“大哥，你说。”
　　乾凌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开口，“我盗了……太上老君的……九霄丹……”“什么！”苍梧大惊。九霄丹是天界至宝，有助修为提升，提纯仙气，修补有损的元丹，是救命圣品。因其材料难觅，炼制时间长，且功效胜过一般灵丹妙药百倍，被视为天界至宝。老君逢千年，才制成一颗，小心看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我将……九霄丹打入……瑶筵体内……天界一方面怕毁了丹药，暂时……不敢动他，另一方面，又怕丹药取出后……他会死……有违……天道。”他顿了顿，见苍梧并未发问，才接着说，“我又毁了他的司命册……他再不受……天命禁锢……天界暂时……并不敢拿他如何……但是……但是此时无我在旁护着……我原先设下的……保护……如今…我…再无力维持……结界怕是很快就失效了……我怕有妖魔鬼怪，窥探……九霄丹，谋害他……又怕……黑白无常……来索命……我原想着，他好好活着……同我一块……天长地久……有我护他周全……却未料到九霄丹一动……就惊动了上界，我还未来得及布置……就……呼呼……呼呼……”乾凌已是痛的大汗淋漓。
　　苍梧震惊，他从没想过他一向冷漠镇静的大哥，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这般疯狂，不计后果只为与他天长地久。
　　乾凌死撑着，双眼牢牢盯着苍梧，浑身又因刮骨之痛而颤抖，“你替我护他周全。你知道他在哪里……那日，我看见你在屋檐上了……我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有念想……在这……地方待着……就是死……我也安心了。答应我，大哥求你。”
　　苍梧觉得手腕处的疼痛，传遍了全身，连声音也颤抖了，“我答应你，大哥。”大哥，在求他，第一次求他。
　　乾凌笑了，他点点头，已经没有更多力气支撑了，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幸而苍梧用力撑住了他。
　　“大哥！”
　　乾凌无力的摇摇头，靠回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苍梧看着乾凌，一个陌生的大哥。
　　“大哥。”他开口。“这里是什么？”他忽然伸手，按住了乾凌的胸口。苍梧觉得他所触及到的地方，和自己的不一样。大哥和自己不一样了。
　　“那里……是心。”
　　“心是什么？”苍梧收回手。凡人有心，心若无感，人就死了。他应该也是有心的，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呢？他明明不会像凡人那样死去。他还活着，那心是什么？为何感受不到？
　　乾凌睁开眼，仰望着上方变换的极光，脸上浮起淡淡柔和的笑容。
　　“心是放不下，忘不掉，逃不脱，为他喜，为他悲。”苍梧，大哥希望你懂，又不希望你懂。乾凌缓缓闭上眼，“爱而共赴死，我舍不得。” 瑶筵，我要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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