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

　　这会儿已是快到深秋，天高气爽，官道上的路面都干干净净的，马车轮咕噜噜的转动着，人坐在内中，难免晃动。仙凤与织语隔着一张矮茶桌相对而坐。出门在外，仙凤穿着简单，只套了一件丝绵窄袖长袄。反观织语，却是穿的厚实，甚而稍显臃肿。

　　织语觉着无聊，只是喝茶想着心事。仙凤看她眸光凝滞不动，知道必然是又陷入深思之中。看她面前的茶盏已然空了，继而又给她续了一杯。

　　龙宿骑马在前头，一路上打量着四处的风光，兴致匆匆。那木轮马车无论是在多光滑的路面上都会显得颠簸，所以仙凤看着织语频频皱眉，不免垂下眼帘轻声道，“公主，我再去给你拿几个垫子过来……”

　　织语点了点头，这颠簸她确实有些受不住。仙凤刚转过脸，就觉着马车一顿，像是停车了。织语连忙拿出小腿下的几张软垫，垫在一旁，身子一歪靠在了上面……这时车帘被挑开，龙宿只觉着内中一阵香气若隐若现钻入鼻腔，辨不清织语的脸，“怎么了？”看她歪在大迎枕上，龙宿自然关切。

　　织语只作没听见，龙宿勾着腰走进来，两步就跨到她面前坐了下来。

　　仙凤一时羞赧，见他两个沉默不语，到觉得自己多余了。不由开口道，“殿下，我先下去了……”龙宿应了一声，只看着织语。仙凤抬头张望了他二人片刻，便立刻撩开了帘子，随手又带上了车门。

　　“外面天气很好。”龙宿说道。

　　织语却道，“你自己倒茶，我不伺候你了。”

　　龙宿一笑道，“还是我伺候你吧。”说着赶忙又伸胳膊把角落里的大迎枕又拿了两个过来，一个给织语，一个放在自己手肘下。

　　“你不去骑马？”织语歪着头问道。

　　龙宿看她清汤挂面，不饰脂粉，不觉心下一动，“难怪你躲在马车里不出来……”

　　织语知他故意逗趣，却不接他的话茬，反倒说道，“我该感激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嫌弃我扰了你的兴致。”

　　“还在怨怼我呢……”龙宿看着她说道，“细燕的消息，你总是想知道的吧。既是如此，你姿态放低些，求一求我……”

　　织语慢条斯理道，“这里狭窄逼仄，恕我不能给殿下行礼。”

　　“看你懒散，笃定我是要把这消息告诉你。”龙宿笑一笑，拿起面前的茶壶自己替自己斟茶，一点儿都不恼织语对他的态度。

　　织语不看他，自顾自的捋着手里的绣帕……龙宿也好整以暇的饮茶润喉，两个人相安无事的静对了一刻钟。“怎么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龙宿先问道。

　　织语想了想才道，“说什么……你又不讲，你知我的心思……”

　　龙宿一想也不与她再绕弯子，直接说道，“细燕的行踪确实出现在弥国了，只不过……不是在他们王宫里，反倒是在别处。一个什么长史府邸……”

　　织语暗自揣摩，长史这种职务与王府都有莫大的关联。扫了龙宿一眼，他也正看着自己。织语轻声道，“长史？！”“是，长史。”龙宿回答道。织语又撇开眸光，心中骤然泛起无数联想，遂坐直了身体。随着她坐直腰身，她脑后的长发亦是柔顺的垂了下来，“就不知道姓什么？”

　　“你要消息，我的消息就是如此。”龙宿摩挲着手中光滑的茶盏慢慢说道，“其余之事，我也不甚在意。今日我们出宫游猎，你总窝在这马车里有什么趣？不如我教你骑马。”

　　织语瞥了他一眼，“我怕风冻着我自己了。你要去策马飞驰，便去。我再营地等你就好。”

　　“你不去，我只能带仙凤去了。她也不会骑马，但是想学……”

　　“嗯，你带她去吧。要好好教，教会才可以。”

　　“哼……”

　　“你要是不愿意教她。你跟她说……”

　　“我去教她。”

　　仙凤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儿，龙宿就牵了一匹马过来要教她学骑马。这可算得上是有趣的事情了，所以众人都笑嘻嘻的看着他们二人。仙凤很聪明，领悟力非凡，兼具大胆。加之跟随龙宿这样杰出的师父，没有用太久便能自己牵着缰绳自如的骑行了。龙宿看她学的如此快，非常高兴，面庞上都染上了笑意，高声道，“仙凤，我想赏你点儿什么……你要什么呢？”仙凤抿唇笑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轻声道，“只是会慢吞吞的骑马而已，还不能想殿下那样策马奔腾呢。等我能骑着它跑的时候，殿下再赏我东西吧。”“一码归一码。现在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这匹马还有这个马鞍加这个笼头都赏给你。”龙宿顿了一会儿，将自己手里的马鞭也递给了仙凤，“它也不错，我用的顺手，给你吧。”仙凤应承谢恩，心里欢喜不必提。

　　外面热闹，人声马鸣，声声入耳。织语心中却是寂然无声，并不被这外力扰神。她心中默然想着，细燕如今的所在会与赭杉军有某种联系吗？又暗自盘算了一阵时间，总觉得这些个日子特别特别长，长的使人生不如死……

　　到了营地，织语才慢悠悠的在众人服侍下走下马车。龙宿骑在马上，仙凤也骑了一匹马跟在他身后。龙宿望着织语从车上走下来，见她一身拢在厚厚的披风之中，不觉哑然失笑。他与仙凤骑着马跑了一会儿，一点儿都不觉着冷。怎么她就如此弱不禁风呢？

　　织语准备进暖帐，龙宿策马来到她跟前，一股马身上独有的气味随之飘了过来，令她很不舒服，不觉皱眉仰头看着龙宿，“有什么事情吗？”

　　“你累了，先歇着。中午咱们一块儿用膳。”说罢，他自己拨转马头离开了。

　　织语无奈想着，这样的小事让人传唤一声就好。进了帐篷，织语只觉坐立难安，不免想着要睡一觉，又觉得一路风尘仆仆，不梳洗一番总觉不舒服。想着出宫在外，何必讲究，自讨没趣……便也罢了梳洗的心思。只是让宫女伺候着换了一件又轻又暖齐脚踝长的丝袄长褂子。

　　等到龙宿满载而归回来时，织语的帐篷里也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午膳。龙宿还未来得及开口与她说话，她倒是已经命人给他端来了换洗的衣衫和用具。

　　龙宿微微有些惊讶，继而是坦然受之。待他从屏风后转过来时，已经焕然一新了。

　　“我不陪你了，我方才等的饿了，已经自己用了一些点心和山药粥。”织语说着。

　　龙宿是得寸进尺，自然不肯依她，说道，“那你陪我坐会儿，看着我用。”

　　织语哼了他一声，“倒是把我当老妈子一般，给你布菜么？”

　　龙宿轻咳一声让众人都退了出去，才笑看着她说了一句，“我当你是什么，你自然心内知道。方才你不是做的很好，怎么现在又别扭了……”

　　“你一身臭汗，满身血腥味儿，也不管旁人受得了受不了，就冲了进来。我不让人准备着为你梳洗，赶你走，只怕当着旁人落了你的威风……”织语淡淡说着。

　　龙宿了然的点了点头，“真是谢谢织语的怜惜，晓得体谅我……”说罢，哈哈大笑了起来。织语抿唇看他坐在那里用膳，不免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织语……”他忽然扭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回道。

　　“你怕冷，我猎了很多狐狸……可以给你做狐裘。只是纯白的狐狸难找。”他说道。

　　织语轻轻一笑，感谢他。心内却陡然冒出一句话，狐裘不暖锦衾薄。倘若一个人的心是凉的，又怎么是区区狐狸皮毛可以暖的了呢。龙宿看她那样笑着望着自己，不觉也是微微一笑。

　　“消食后，我陪你到河边走走。”龙宿自顾自的提议道。难得外面天大地大，他们可以暂时不必拘泥身份这种东西。

　　傍晚时分，河边已经吹起了秋风，飒飒黄叶随风舞动，落在潺潺流水之上，一路往下游而去。河滩边都是裸露在外的碎石，每到退水时节，河床就会露出来一部分。

　　“我扶着你。”龙宿伸手示意她把手递给自己。

　　“我走的慢，未必跟得上你的脚步。”织语说道，提了提自己的裙子，“不过这路还真是难走。”

　　“所以才说让我扶着你……”龙宿接过话说道，“今天我教仙凤骑马，她领悟很快……最后竟差不多能与我并驾齐驱。”

　　织语笑道，“她本来就天资聪颖，我想除了骑术以外，她对别项也肯定有极高的天分。倘若你肯花些心思，只怕收获的惊喜更多。”

　　龙宿亦是笑着应和道，“那我得想想我还有什么可以教给她的。”顿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织语……”但又觉得难以开口，所以最终还是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一直到日头西尘，织语感觉乏了，龙宿才开腔道，“回去吧。”听他肯这样说，织语面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来，“还以为你要走至深夜呢……”龙宿笑道，“倒是这样想过，不过你肯定不肯。”说罢，朝她伸手，示意要背她。织语看着他，半是无奈半是责难道，“有一匹马骑回去也是好的。”“你不是不愿意骑马？”龙宿笑着说道。织语叹了一口气，怏怏不乐，瞪了龙宿一眼，才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弯腰控背。

　　“我以为你又要……”

　　“你愿意当脚夫，我不拦着你。”

　　“那我这是自讨的？”

　　“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织语在心里嘀咕，嘴上不肯这样讲。

　　“说话又不说完了，我是什么，你倒是说咯。”

　　“最近食欲不振，可是觉得我瘦了不少？”

　　“咦……”

　　“咦什么？”

　　“比起小时候总是胖多了，当然身量也高了许多。”

　　“哼……”织语轻轻哼了一声，不愿和他说话了。

　　龙宿却道，“你看这班伺候的人也是蠢。咱们现在还不回营地，他们也不晓得出来迎一迎……一点都不会揣摩主子的心意，笨死了。”

　　“什么样的主子调教出什么样的下人。”织语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会儿心里舒坦了？”龙宿故意问道。

　　织语立时抿住笑意，“我又没有什么心思，哪里会不舒坦？怕是你想多了。”

　　“饿了么？”龙宿关心的问道。

　　织语却道，“难为你想得起旁人来。”

　　“这话里似乎充满了怨气呢？”龙宿忍不住笑叹道，“我是哪里不曾在意过你？”

　　“好了……前边儿有人来了，你别光顾着转头与我说话。”织语见着前面隐隐有几丛光亮，便知晓是人来接他们了。龙宿这才将她放下，“才说他们笨，现在是自作聪明了。”说完，忽然捏了捏织语的手，不等她抽手，他自己倒是先放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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