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毕业舞会的酒吧，用人声鼎沸已经不足形容。
　　不知名的乐队唱着high翻全场的舞台曲，身着西装彬彬有礼的金发大叔面带微笑地向美女邀酒，难得穿上小礼服的学生妹笑得动容，手中的酒杯在光影下泛出迷离的色彩。
　　潮汐和一同留学的姐妹团独占一隅，几名少女嗑了点酒，此刻正兴致大发载歌载舞。
　　她就是在这时看到肖的。
　　对方并没有看到她，充分发挥着社交好手的天分，在一众同学之间悠然自得地喝酒，谈笑风生。
　　零点报时响起，气氛又一次进入高潮，一对热情拥吻的情侣在此时突然出现，阻断了潮汐的视线。
　　“你发什么呆啊！”夏希朝着她大喊。

　　夏希是潮汐的初中校友，两个人来到新加坡之后依然在同一所学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密友。
　　潮汐看向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两人曾经在饭桌上讨论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彼时夏希正与相识多年的男友闹矛盾，不假思索地说：“爱情啊，其实就是依赖吧，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彼此依赖，相濡以沫，到不可分离。小说里写的那种干柴烈火的感情看看就好了，现实中哪会有那样的。”
　　潮汐想了想：“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一种感情？就是你明知道它是十分不理智且冲动，同时周围人都持有反对态度。但是你就是昏了头，觉得非这个人不可，不惜抛弃一切与所有人作对都想要和对方在一起？”
　　夏希思考了下，不以为然：“多大人了，有这种感情的人多半心智还处于小女生阶段，幻想王子与公主的爱情什么的，这样的人将来就懂了。过日子终究还是要安稳些好。”随后似乎察觉到什么，又追问一句：“难道你有？”
　　潮汐夹起一块番茄，用跟吃饭一样理所当然的口气：“有过。”
　　然后抬起头：“你说的那一种，姑且称之为感情吧，但是只有这样的经历，才能明白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夏希探了探对方的脸色，然后绽放出花儿一般的笑容：“hey，别说这个了，我们聊点轻松的。”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潮汐回神，看着已经微醺的姐妹，忽地大笑：“没什么。”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高跟鞋，踩上一米高的桌台，用马克笔在天花板上写下一行字：
　　A LEVEL大捷！
　　全场欢呼。
　　潮汐放下马克笔，突然感受到来自肖的视线，她抬起头，摆出同样无懈可击的表情，对对方微笑致意。

　　小酒吧在凌晨一点打烊，一行人浩浩汤汤沿着新加坡河往回走。
　　夏希显然是喝高了，沿路手舞足蹈，放声高歌，一会儿妹妹你坐船头，一会又你把我灌醉什么的，引来众人频频大笑。还算清醒的潮汐努力扶着这位小祖宗不让她掉进河里，明显感觉头大了一圈。
　　“行了你别唱了，扰民呐！”眼看夏希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潮汐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我就要唱！我还有好多歌要唱！潮汐你也来！不唱不是好姐妹！”事实证明跟酒鬼是讲不通道理的，她只会妄图将你带到她的死胡同里去。
　　所幸的是此时夏希的男友终于闻讯赶来，将酒鬼希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及时解救了她。
　　潮汐舒了一口气，还没缓过神，身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还好吧？
　　是莱恩，高中三年的同学，潮汐的头号追求者。
　　“没事。”潮汐笑了笑，惯例地不再言语。
　　莱恩见状也不再寻找话题，两个人安静地沿桥行走着。
　　片刻，“想看看风景吗？”潮汐忽然出声。
　　莱恩有些讶异，看着她径自趴在护栏上，望着河的对岸出神。
　　霓虹灯在夜晚的河面上打下美丽而炫目的点点金色。莱恩靠过去与她并肩，一时无话。
　　晚风传达着安静的气息，潮汐的思维也随之飘散。
　　她突然想到之前的自己，只因夏希的一句“如果我碰到了这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也要去把握。”于是她就在一个荒唐的时段喝得酩酊大醉，乘着酒意奋不顾身跑去找到肖，怀着心底那一点卑微到几乎祈求的心情，一边掉眼泪一边对对方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我喜欢你。
　　这大概是向来品学兼优位立前端骄傲而自负的潮汐，此生所做唯一一件丢脸的事情。
　　而这一次，可谓是丢脸丢到家了。
　　肖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后皱眉。
　　然而不出一秒，对方的面色恢复了过往的好整以暇，那样的社交好手的风范，转身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中，用轻微带笑的语气说：亲爱的，你大概是弄混了感情。听话，先回去醒酒。
　　事实证明酒意这回事真的很玄乎。前一刻还理智全无豪情满怀的一个“醉鬼”，因为这一段话，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到了现实。
　　她听到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哈哈哈哈，没关系，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间歇性抽风，你不要放在心上。”
　　眼泪却开了闸一般地掉得更加厉害，于是叶潮汐狠狠地笑：“对不起，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再给我时间就好了，真的。”
　　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插科打诨搪塞过去，而是凝视着潮汐。她的眼神似乎可以触及人的内心深处，眸光在月光下微微的波动，仿佛也隐藏着不易察觉却无可自制的痛苦与犹豫一般闪烁着。
　　再没有其他的话语，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立了许久。
　　潮汐逐渐冷静下来，转身要走，却在即将开门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止住步伐，努力控制声音不发出颤抖：“肖，我很清醒。”
　　我十分清醒地知道，我在发疯。
　　那一刻的肖又是什么表情呢？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在那之后的肖对她依然一如既往，仿佛那些事都从未发生过。而潮汐则更加努力地投入学业，将一切感情封藏，从此绝口不提。
　　只是时隔多年她依然记得，高三开学的那天早上，作为转校生的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SHAW”四个字母，转过头来，棕色的波浪长发在清晨的阳光下几乎放出光彩。
　　那幅亲切而温柔的笑容，大概是在那时就烙进心里的吧。

　　每个人在青春期都做过一些荒唐的事情。小到逃课吹风，大到放弃学业。而这一切在长大之后，都会被归结为荷尔蒙分泌过剩。
　　而叶潮汐在青春期所做过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在高三这年，爱上了一个来自远方的女孩子，还以惨绝人寰的方式被甩了。
　　毕业之后，她会回一趟国家，毕竟不比国内高校的体制，再来时几乎算是与之前的同学分道扬镳再不相见。岁月一边模糊旧人的容颜，她一边投简历申请大学与工作，几乎是肉眼可以预见的忙碌时期。
　　而她的高中，就这么不带一丝伤感地落幕了。
　　“啊，我的青春啊。”面朝波光粼粼的新加坡河，潮汐忽然出声。仿佛这时才感觉到冷似的，轻微哆嗦了一下。
　　莱恩早有准备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怎么了？”
　　“没什么。”潮汐脱口而出，看着莱恩在夜色下依然闪烁关怀的眼眸，突然仿佛被什么刺到心脏一般地，感受到微微的痛楚。
　　她看着对方，眼底由于那丝痛楚而泛出的些微泪水，在远方的灯光照射之下，泛出一闪而过的光芒。
　　眼前的男生有着令人安定的宽阔肩膀，端正的五官与深情的眼眸，此刻正认真地凝视着她。不知是因为感动亦或其它，叶潮汐有些哽咽。
　　从口中说出的话语轻微莫辩，带着轻微的颤抖。潮汐看着男孩脸上浮现出的错愕表情，在心底重重地舒出了一口气。
　　新加坡的凌晨，天空是沉寂的深蓝色，有晚风拂起波光，温柔地路过江边年轻男女的身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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