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不换

　　【文千金】
　　拿到医院诊断书后我在阳台上坐了一宿。

　　在我们终于拥有了一笔可以买到一套高级公寓的闲钱时，温嵘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这儿。靠在浅浅的海湾中心，每一个角度看出去都是蔚蓝的海洋。很多人喜欢海景，但温嵘对海的执念总是让我不得其解。所以即使这套公寓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价格不菲，我也第一次没有斤斤计较地跟温嵘谈论性价比这种东西，反正费劲口舌温嵘也会执意买下的，他就是这么固执的人。再说，温嵘开心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可能因为太喜欢这套公寓，温嵘不让别人来设计，每一处装饰都亲自细细挑选，以至于我们隔了大半年才最终搬进来。

　　不过，那也已经是7年前的事了。

　　阳台外面的风景很美，在明亮的天气可以看见海面粼粼波光，就像阳光下闪烁的星星。温嵘在阳台上放了一个非常柔软的沙发，躺在上面舒服地像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最清新的空气，如果是一个悠闲的下午，把一本完全看不懂的外国名著搭在脸上遮住阳光的同时还能伴随着墨香浅浅地睡眠。

　　我坐在平时修剪花枝用的小木凳上，看着橙红色的圆滚滚的太阳终于在海平面隐去，为红灯绿酒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拉开序幕，还好那些喧闹我都听不到，这里海风太大，喧嚷声都得被吹跑。夏天的炎热在夜晚的海边是不堪一击的，我吹着风，身体每一寸都觉得冰冷刺骨。就像很多年前的冬天，我和温嵘总是在寒冬的凌晨里起床，迎着削骨的风刃，为我们，哦不，他的梦想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

　　这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即使再这远离市中心的海边，天空仍是被无处不在的灯光照得薄薄亮，一点也不美。只有一阵阵海浪的声音让我觉得在这夜里些许安慰，原来这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起码还有温嵘最爱的海。

　　我就这么凝望着夜空，直到眼睛被风吹得酸胀，直到天空又慢慢亮起来，脑子里好像空白一片，又好像已经回顾了我简短的二十九年的人生。

　　小学的时候老师教“天空露出鱼肚白”时我不懂为什么要用鱼肚的眼色来形容天亮，现在我更加不明白。这灰蒙蒙的天，压抑着整座城市。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在阳台坐了十几个小时实在不那么美好。

　　温嵘……又是一夜未归。

　　即使风景差强人意，这一夜的枯坐也不算白费，起码在漫长的黑夜过后见到的光亮还有那早起的鸟儿都让我觉得活下去还是有必要的。见识过黑暗带来的绝望，才知道那一束亮光有多可贵。活着，才有希望穿过黑暗，才能领略到那样的美丽。

　　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就跟要开启新人生似的。化淡妆是不能掩盖住一夜没睡的憔悴了，我只好涂上厚厚的妆底，看着镜子里有精神得多的自己。

　　开车到公司的路上等了好几个红绿灯，我无聊地看向外面大厦上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竟然非常反常地没有刊登商业广告，而是国内最著名的那所大学的学术演讲信息。

　　我淡淡地笑了，也是，现在物质生活丰富了，人人都想弥补上心灵的空虚。

　　T大……多少学子的梦寐的求知之地，现代人推崇知识的力量，只要知道你是T大毕业生，从还在换牙的孩子到头发苍白的老人都从心底里觉得你这人优秀。

　　温嵘是T大毕业的，本可以选择进入待遇优渥的外企工作，但温嵘偏偏选择了自己的理想。其实像温嵘这种品学兼优的高材生创业并不占便宜，他太正直以至于得罪人而不自知，他虽然学习能力极强但社会上那些阴暗的东西他根本不屑于拿正眼看，吃亏了还是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我跟温嵘似乎完全相反，从小跟着非常会算计的舅舅舅妈长大，俗话说穷养儿富养女，到了舅舅舅妈这儿倒是颠倒的。小时候弟弟比我矮一些我只能穿着弟弟的旧衣服露出小半截小腿肚和腰，长大后弟弟比我高我还是只能拖着对我来说太过宽大的衣服招摇过市。不过这也人之常情，毕竟我不是舅舅舅妈亲生的嘛，哪有对自己侄女比对亲儿子还好的理儿。舅舅舅妈把我养到初中义务教育结束，就放任我去闯荡了，完全忽略了我当时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女。

　　我可能从我爸妈身上遗传了些商业基因，自己一个人也活得有滋有味，还能每个月报舅舅舅妈的恩情。

　　在我20岁遇到温嵘的时候，他快要大学毕业，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都是明朗的少年气息。都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我觉得这句话还是有点儿道理，要不我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个跟我截然不同的温嵘了呢！

　　爱情来得很快，初恋更是让我奋不顾身。

　　我和温嵘恋爱了，一个眼神都甜蜜得让我心碎。温嵘身上宁静淡泊的气质让我觉得每一粒微尘都是美好的，他向我描述的他所构想的世界让我着迷，他是充满理想，他想改变这个世界。而我，知道他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我义无返顾地站到了他身边。

　　我们开始创业，起早贪黑的日子让年轻的我们也吃不消，复杂的人际关系，笑面藏刀的投资者，都让我们苦不堪言。

　　好在我们终究是挺了过来，温嵘也终于明白了这个社会残酷的规则。我们终于开创了自己的世界，构建了他的理想国。

　　后面的车狠狠地按了几声喇叭将我扯回来，发现已经变成绿灯了。

　　启动车的时候我想到，洛珞……似乎也是T大毕业的呢。

　　戴着大墨镜走向温嵘办公室的时候我想他的秘书一定觉得我越来越疯癫了，不过不这样我怎么遮得住我肿胀的眼睛。

　　温嵘正埋头处理文件，见我不敲门就进他办公室眉头不禁微微蹙起，等我坐到他对面他更是皱着脸问我：“你又怎么了？”语气似是无奈，更像是不耐烦。

　　我靠在座椅上轻描淡写：“温嵘，离婚吧。”

　　温嵘埋着头继续处理他的公事，完全不在意地说：“你哪根经搭错了？”

　　我无语，这么精明的我哪有发神经的时候！

　　我凑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五官，每一处还是9年前初遇那般的精致：“我说真的，反正现在我们相看两相厌，不如离了各自寻欢作乐去，你不是跟那个洛珞走得近嘛，我看那女孩儿蛮漂亮对你来讲也年轻，干脆给人家一个名分算了。”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在说什么，我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呀！！！我根本就不想温嵘再跟洛珞走近，可是我看着温嵘完全没有表情的脸这些话就不经过我的大脑直接出来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不想再说这个只好转了一下话题：“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我在公司的股份都兑给你，你按市场价的一半给我就行了，怎么样我……”

　　话还没说完温嵘就跟只被戳到了的小刺猬一样竖起了浑身的刺：“文千金你给我听好了！离婚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说到钱温嵘就生气，文人不都是是金钱如粪土么，再说了市场价一半给他我很亏诶！谁不知道“如玉”现在的估价已经超过百亿，要不是昨天医院诊断出我得了胃癌前段时间温嵘又把我的卡都给冻结了我也不必通过离婚这种方式刺激他掏钱。

　　不管温嵘反应怎样，反正我压根儿就不想离婚，我才舍不得让别的女人把温嵘给拱了呢。

　　“不离也行，把我的卡解冻了吧。”我躺回座椅上仰着头看他，我想我一定是一副刁钻的泼妇样。

　　温嵘瞪着我，一点也没有31岁成熟男人的样子，活像个孩子，似乎是气极了，眼眶有点发红，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为了钱要跟我离婚？”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喉咙被锁住一般，温嵘脸上受伤的表情让我心痛极了。但我再一眨眼，温嵘又恢复了冷清的样子，让我觉得刚刚我只是出现了幻觉。

　　他揉了揉眉头：“我知道了，卡会给你解冻，但你要想离婚，我再说一遍，一分钱也没有。”

　　我走出温嵘的办公室时有些恍惚，此行的目的达到了，我想我应该去美国或者其他医疗更发达的地方把我的病治好了再回来，等我恢复了元气再好好跟洛珞斗一番。但刚刚温嵘的表现让我不禁拷问我自己，我是不是应该跟温嵘说实话，夫妻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见的吗？不过当我想到如果温嵘得知我患胃癌而可怜我而不得不迫于他的道德与同情陪在我身边我大概会更受不了那样貌合神离的场景吧，于是我坚定地走出了公司。

　　我飞了一趟美国检查身体，大概现在还处于中期与晚期之间的那个什么期，医生说只要配合治疗还是有很大可能能延长生命的。

　　其实拿到胃癌诊断书的时候我也并不那么惊讶，毕竟长时间的胃痛与莫名其妙的消瘦总得需要原因来解释。现在被听到这个权威医生这么说，我也只是确认判刑罢了。

　　于是我飞回国，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美国接受治疗。家里冷冷清清的，明显我离开的这几天温嵘都不在家。哼，等我好了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一个人来到我很喜欢的一家中餐馆，想着治疗之前总得要大吃一顿美餐，尽管我现在完全没有胃口，吃什么吐什么，但美利坚那个地方就更不可能吃好了，所以还是走之前给自己一个吃饱的机会。

　　我穿过小桥流水的精致别廊，一个服务生正好从一个房间里上完菜退出来，我眼尖瞟见坐的是温嵘和他好朋友方单，眼睛一亮拦住了服务生关门，准备进去还是跟温嵘说声自己要去美国一段时间，虽然他并不在意。

　　但方单的一个问题让我停在了门口。

　　方单大概喝多了，结结巴巴地问温嵘：“你，你和洛珞到底，怎么回事？千金她，那个性格也能看得下去？你到底还爱不爱她？”

　　我驻足，轻掩上门只留一道缝隙足够我听见他们讲话。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很想，很想知道温嵘的回答。

　　温嵘沉默了很久，而后轻轻开口：“千金……好像我和她在一起总是在说钱……方单，你知道吗，我觉得很累。即使我已经被这个社会磨平了我的理想，我仍然希望的是有一个我的灵魂伴侣，她懂我的一切，她纯洁无暇，她抚慰我的伤口。我想聊聊莎士比亚，卢梭，康德，而不是财政支出，而不是人际之间的勾心斗角。这些东西依然让我觉得累极了。方单……我现在甚至不想回家，怕一回到家我曾经渴求的温暖之处已经同这个社会一样，那还能够称作为家吗？所以我逃避千金，但我仍然觉得我还爱着曾经那个陪伴我懂我的千金……”

　　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我靠在墙壁抱成一团抽泣。是了，这就是温嵘的答案。

　　我早该明白，想要走的长久，并不是一时的激情，而是心心相印，惺惺相惜。我毕竟学识浅薄后天也不够努力，不能同温嵘追求灵魂的契合。倘若我还未患病，也许我还有足够的时间能够努力恶补一些同他谈天说地，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现在连□□都不可能陪伴温嵘多久，说能治疗得好不过是我自欺欺人，哪里去拿饱满丰沛的灵魂陪伴我的温嵘？

　　我抹了把眼泪，离开了餐厅，全然不顾身后服务生茫然的眼光。

　　取消了去美国的机票，之前收拾好的行李也并非不能派上用场。我搬离了我和温嵘的公寓，住在一间临时租赁的小公寓里。我把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都卖掉了，也换来了不少的现金，再和着银行卡里的大部分我自己的钱打给了舅舅舅妈。可能以后也没机会给他们打钱了，不管以前待我如何，还是感激他们在家庭条件那么艰辛的情况下把我拉扯大。

　　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痛晕过去的频率渐渐高起来，我只好搬进医院让自己少受些折磨。我找好了律师，他会负责帮我处理我同温嵘的离婚案以及我的后事。我自己是再没有力气像只小母鸡一样雄赳赳地面对温嵘了，反正时日不多温嵘也不差这几天。我让律师在我死后把骨灰托人埋到西藏的山上，就算全球变暖海平面上涨也淹不到那儿去，免得我见到海老是放不下温嵘。

　　有几日我身体略有好转，护工小姑娘高兴地说我一定会好起来，我朝她笑笑，自己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期限真的快到了上天宽容我几天好过的日子罢了。

　　那天晚上在医院附近的体育馆有一场演唱会，我偷偷溜过负责的护工姑娘出去，在黄牛手里买了张最末排的票。

　　我并不关注娱乐圈，也没听说这个歌手的名字。但觉得他唱得很动听。

　　我进去的时间已经很晚，他唱的是一首由诗改编的歌曲“当你老了”。

　　虽然没读过什么书，这首诗我却意外地知道，因为温嵘念给我听过。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走不动了
　　炉火旁取暖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当你老了眼眉低垂
　　灯火昏黄不定
　　风吹过来你的消息
　　这就是我心里的歌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我留不住所有的岁月
　　岁月却留住我
　　不曾为我停留的芬芳
　　却是我的春天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当你老了眼眉低垂
　　灯火昏黄不定
　　风吹过来你的消息
　　这就是我心里的歌
　　当我老了我要为你
　　唱起这首心里的歌
　　唱起这首心里的歌

　　温嵘，真遗憾，没能陪你走到最后。但是我也爱你，虔诚的灵魂。

　　听完这首歌我已经泪流满面，放声大哭起来，旁边的人仿佛被我吓到，我颤抖着步子走出了体育馆。

　　在那个夜晚，我脑海里回想着温嵘给我念诗的样子，听着外面风吹树叶却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闭上了双眼。

　　梦里，又是一个天堂。

　　【温嵘】
　　千金坐在我对面，就那样云淡风轻地说要离婚，仿佛这件事对她来说就跟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我低下头装作继续看文件，手抖得我几乎拿不稳笔。

　　她想要离婚！！！

　　短短几秒钟时间，我心里已经问自己无数遍为什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跟千金越走越远，而现在居然……她想要离婚！

　　我想这一定是一场玩笑，但心口还是堵得难受以至于我说话都觉得很吃力：“你哪根筋搭错了？”

　　她凑到我跟前，戴着大墨镜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而她的表情，也好像被那层厚厚的妆容遮盖得毫无痕迹。

　　“我说真的，反正现在我们相看两相厌，不如离了各自寻欢作乐去，你不是跟那个洛珞走得近嘛，我看那女孩儿蛮漂亮对你来讲也年轻，干脆给人家一个名分算了。”

　　相看两相厌……

　　我苦笑，我们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不……我并未对你生厌……

　　还没来得及咽下苦涩，只听得千金又说道：“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我在公司的股份都兑给你，你按市场价的一半给我就行了，怎么样我……”

　　“文千金你给我听好了！离婚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我忽然被刺痛了神经，她竟然离婚后财产分配都想好！钱是多么害人的东西！我离千金越来越远还不是因为这个鬼东西！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突发的情绪吓住了千金，她缩回椅子上，仰着头看我：“不离也行，把我的卡解冻了吧。”

　　我忽然泄气，胸口又闷又痛，我死死地盯着她，想要看清她的灵魂。我问她：“你就是为了钱要跟我离婚？”难道所有的感情在金钱的作用下都会变质？难道所有感情都逃不过七年之痒？

　　她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觉得绝望，我的千金，她要跟我离婚……

　　但我不想！

　　即使是用钱拴住她在我身边，即使是用这种我最为不屑的办法，我也没有办法让离开我。我做不到！

　　她离开办公室后我颓然靠在椅背，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连眼皮也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和千金一起创办“如玉”时我们都吃了很多苦，但千金是女孩子，陪着我在酒桌上应酬时为了顽固的我她喝得比我这个男人还多。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她说如玉这个名字不够科技感时小脸皱成一团表情嫌弃眼睛去亮晶晶的样子，真可爱。我也不知道她明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我姓温，她姓文，温文温文，温文如玉。我还在想，以后有了孩子，可以叫尔雅。

　　温文如玉，温文尔雅。多么美好的一家。

　　如玉上市时，我竟有种嫁女儿般热泪盈眶的感受。

　　如玉上市后，千金在公司管的事务减少了一些，所以当我下班回家时她已经在家等我。我想这真是再美妙不过。以前两个人都忙得不行的时候，我们在公司谈论公事，回到家累得恨不得马上就睡过去，能够在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坐在窗边喝下午茶，聊聊天几乎是奢望。不过，当时我想，这样的奢求马上就要成真了。

　　却不想更糟。

　　我满心欢喜地想同千金聊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家以及他的作品，但从饭桌上千金就开始问我关于公司的问题，从财务到管理，连桌上我喜欢的菜肴都食之无味。

　　我轻声哄她在家我们就不要去管公司的事，享受二人世界就好。千金点头答应下来，但是时不时地又告诉我她觉得我看好的设计部新晋部员并无过多才华，总归还是聊到公司上。

　　后来大概是见我不喜欢聊太过严肃的事情，千金不经意地向我讲她在某次聚会上听到的八卦消息，仿佛是试探我是否爱好女人最喜欢的八卦一般，我当然不感兴趣。

　　于是我也试探她，却悲伤地发现我们兴趣竟如此不同。某次当我兴致勃勃说到康德的“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时千金并无兴趣，头靠着我的肩膀下一秒就睡着了，我只好无奈地抱她回房睡觉。

　　大概是因为三十而立，身边的朋友都坚持应该在我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办一个大型的party。

　　于是我不仅邀请了家人朋友，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同样也邀请了公司的人员。

　　收到了很多礼物，大家都起哄着要我现场拆礼物。众意难违，我只好一个个地将礼物拆开。

　　礼物都大同小异，我还是笑着对每一个人说着感谢的话，尽管我心里并没那么喜欢这些礼物。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本来自我非常喜爱的作家的书，而且这本书已经绝版时我惊喜地几乎藏不住脸上明显不同的笑容。我抬头便对上一双明亮的双眸，是新来的实习生洛珞，这个姑娘总让我觉得看到当初的自己，鲁莽又固执有时又安静得过分。

　　她浅浅地笑，我也就明白这本书是她赠我。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份礼物。是这天收到的第一份真正喜欢的礼物。

　　但我其实更期待着千金的那个小盒子，期待得我甚至有些紧张。

　　好不容易等到了最后一个盒子，那是千金的礼物。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精美的包装，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的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机械表，在一束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是闪耀。

　　我扭头看向身边的千金，她眼里盛满星光，比这金子的光亮不知亮了多少倍。我知道她此刻正在期待我一个喜欢的回答，所以尽管我不那么喜欢这份礼物，我还是爱她为我准备礼物的心情。

　　我轻轻拥住她，周围的起哄声也不及她扑通扑通急剧加快的心跳声更强烈。

　　等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千金拉着我的手兴奋地问我是不是最喜欢她的礼物，我有点不知如何回答。

　　只论礼物的话，那块看起来过于奢华的手表并非我所爱，但这么多人的心意里面，我当然最爱她。

　　在我犹豫的这几秒内千金没有等到我的答案似乎有些生气，气冲冲地鼓着脸：“怎么这样啊！那块表很……很贵的好吗！”

　　我忽然感觉无力。不知该如何告诉她，我并不在乎她送我的礼物贵不贵，我只是珍惜她的感情。

　　千金忽然安静下来，凝视我一番，沉默下来。

　　大概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感觉越来越累的原因。不仅是处理公事带来的身体上的疲倦，更是有与千金在一起时察觉到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观念。而后者，更让我不知所措。

　　毫无疑问，千金是个精明的商人，我和如玉从中受益。但也因此，千金在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时与我所站角度并不完全相同。千金看重实用价值，我则更喜欢物品背后丰富的含义。我有时也觉得好笑，怎么到了我和千金身上，感性文艺的反而是我这个男人。

　　也许正是因为我俩观念的不同，所以我们在除开如玉的事情上总是谈不太拢。以前我们都太忙时这样的细节被我们忽略得一干二净，现在终于闲下来时也我更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浪费我们在一起的有限的时间而选择了忽视。但这种忽视只让我更加疲惫。

　　生日晚宴后不知道为什么洛珞被调成了我秘书助理，人资事务我全权交给了人资部长打理，对此我虽然感觉奇怪但也并不去过问为什么要多一个助理。

　　洛珞是我大学时的导师推荐给我的师妹，导师生性淡泊并不爱走关系，这次破天荒地向我推荐了位实习生我自然不能拒绝。而且洛珞这个姑娘给我感觉也不错，聪明机灵也很努力，就是不够圆滑，就像当初的我。大概是出于对曾经的自己惺惺相惜的心态，我也尽我所能地教我这位师妹一些东西，然后我惊喜地发现洛珞的想法很多时候与我不谋而合。

　　跟她聊天时，我觉得很宁静，毕竟是还在念书的实习生，还没有遭受这个社会一些精神污染，她的想法纯净且固执，难得的是她总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我也喜欢跟她探讨一些哲学亦或是文学上的问题。

　　我承认，与她聊天时我感觉愉快而且放松。

　　不知道千金从哪里捕风捉影，质问我洛珞是谁。我并不喜欢千金这样满脸凌厉的对我的不信任，但心底也有一丝窃喜，千金也是因为爱我才会如此在乎。我温柔地告诉她洛珞是导师推荐给我的师妹，也是我现在的助理之一，我与她也很聊得来。事实就是如此，千金也并未再多问。

　　后来某次去伦敦与某公司签署合约，我照例是带上首席秘书，不料她当天突发阑尾炎送进医院手术，只得安排洛珞作为秘书与我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同行。

　　因为考虑到诸多因素，日程安排了5天，结果合约进行得很顺利，3天不到就搞定了。我到过伦敦很多次，加上有些疲倦，我只想在酒店休息一番。不知道洛珞从哪里得知剧场有莎士比亚经典剧的演出，邀我还有其他同事一起去观看。

　　我自己的确是喜欢莎士比亚，再加上同事们殷切的邀请，我同他们一起去看了这场剧。

　　我向来起得早，在清晨的伦敦吃早餐让我觉得愉悦，在我眺望窗外风景时洛珞坐到了我对面。

　　我挑眉，以为爱美的女孩子都会喜欢睡个美容觉。洛珞却起这么早。

　　和洛珞聊着前一天晚上的戏剧时忽然感到身边一阵夹杂着怒气的风，抬头一看竟是千金。

　　她紧绷着脸，面上带着风雨欲来的表情。

　　回到我的套房时，千金已经有些崩溃。我心中也感觉疑惑，为什么千金也到了伦敦？

　　我没有开口，等她冷静下来。

　　千金确实很快冷静了下来：“怎么回事？”

　　我从头到尾地把整件事告诉了她。

　　她沉默半响，直直地盯着我：“她喜欢你。”没等我反应，她又开口：“辞退她吧。”

　　我一愣，这个要求似乎没有理智可言。且不说导师那边不好交代，何况根本没有辞退洛珞的理由。

　　我调转了个话题，问道：“你……为什么会到伦敦来？”

　　千金偏过脑袋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像是思考了半响还是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同行的一位同事发在朋友圈的看戏剧时的照片，照片上我和洛珞似乎靠得极近，笑得很开心。

　　我叹了口气：“就因为这个？”

　　没有回答。

　　“千金你理智一点好吗，她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

　　“你要我怎么理智！”她忽然歇斯底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温嵘你回家有多不开心你知道吗？但是对她你却笑得那么开心！你让我怎么理智！”

　　我心脏里那个装满酸涩的袋子仿佛破了一样，整颗心都酸涩得发痛。

　　回国之后我们陷入了冷战。在伦敦的那天我们最终也只能以沉默收尾。

　　我没有回家，仿佛这样就可以逃离我和千金对望无语的沉默。

　　我却更加消沉。

　　千金用的是我的副卡，记录都会传到我的私人邮箱里。我其实并不会去看千金的花费，但近期的支出实在太大，而我再一查竟发现千金在买进如玉的股票。

　　千金是如玉第二大股东，我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但凭借我和千金的夫妻关系和她这样的大量买进必定会引起其他股东的不满或恐慌。

　　我回到公寓想好好跟她谈谈，发现她竟瘦了一大圈，不免心疼。

　　结果我们还是不欢而散，千金在气我这件事情一定有不小的天赋，她竟说万一哪天离婚了也给自己多留点钱！

　　怎么就变成这样！

　　那天后我彻底失望，冻结了千金的卡以免她再做些疯狂的事，也没再回公寓。

　　和千金陷入冷战，出席晚宴只能邀请秘书小姐。对着外人言笑晏晏，内心其实苦不堪言。

　　应千金要求，我解冻了她的卡，也无力再去查看她用来作什么。

　　方单见我心情不佳，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票让我同千金一起去。我犹豫许久，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

　　周围成双结对，似乎只我形单影只。好在音乐动听，时光也去的快。

　　音乐会快递结束时，歌手唱了一首“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走不动了
　　炉火旁取暖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当你老了眼眉低垂
　　灯火昏黄不定
　　风吹过来你的消息
　　这就是我心里的歌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我留不住所有的岁月
　　岁月却留住我
　　不曾为我停留的芬芳
　　却是我的春天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当你老了眼眉低垂
　　灯火昏黄不定
　　风吹过来你的消息
　　这就是我心里的歌
　　当我老了我要为你
　　唱起这首心里的歌
　　唱起这首心里的歌

　　我忽然想起我曾给千金念这首诗时她专注而深情的眼神，往事一幕幕地在我脑海里浮现闪动。

　　人生苦短，我们走过了青春，我还是爱她，再苦再累我也想跟她一起变老。

　　几个月来的烦恼好像一下都消散，去他的什么狗屁哲学什么灵魂，我只要她！

　　我飞快地离席开车回公寓，我想要拥抱她，告诉她我们还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去度过，我们还要有一个孩子，我要告诉她孩子的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我还要为她念诗，我还要……

　　是我太蠢！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她要骂我她要打我我都不乐意，我只要她原谅我过去几个月的犯浑！

　　可是，迎接我的只有冷冰冰的公寓。

　　我寻了一圈也没发现千金的身影，客厅里没有厨房没有卧室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也没有！！！

　　她去哪儿了！

　　她是不是生我气调皮地躲在哪个地方不肯见我？我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只有我的衣物，干净得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她的痕迹。

　　我在阳台上坐了一夜，风吹得我已经没有了知觉。可惜，还是没有等到千金回来。

　　我打电话给秘书让她查千金去了哪里，她说查到千金两个月以前定了去美国的机票时我心里一喜，千金只是出去玩去了，但又很快跌入谷底，秘书说千金又取消了，并没有去。

　　挂了电话我茫然无措，要去哪里找她？

　　对了！千金的舅舅舅妈家！

　　一夜没睡，此刻我却兴奋异常。千金的亲人只有舅舅舅妈了，她一定是去了那儿！

　　开了几个小时车到舅舅舅妈家，他们被我风尘仆仆的样子吓了一跳，客气的邀我进门喝茶。我急切地问千金在哪儿，他们却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只说前段时间千金给他们打了一大笔钱后就再没有联系，我心里又是一凉，千金到底去了哪儿？！

　　舅舅盯着我的手腕看了一阵迟疑着问道：“这块手表……是千金的？”

　　我点点头。

　　“哎呀，千金这个丫头还骗我们这块表丢了呢！当初家里穷就把她爸妈留下来的东西都卖了，我就记得她爸还有这么一块表，其实啊，这块表还藏了些玄机，可惜千金这丫头骗我们表丢了，不然当初也不至于还债那么辛苦，这东西可能卖个好价钱呢。”

　　什么？！

　　“有什么玄机？”舅舅的儿子傻乎乎地问。

　　“这我也不知道了，可能要把表拆开吧。”

　　我告别了舅舅舅妈，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出来了。手表里的玄机……会不会有千金给我的暗示？

　　我找到一位老匠人，他仔细地将手表拆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吃了一惊：“机械表这样精细的器物里面居然能留这么大的空白来放这么个东西……”

　　我拿过手表一看，里面竟有一小块玉，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温文如玉”四个小字。

　　我几欲落泪。

　　这就是我曾经不屑的金光闪闪的礼物，其实才是我的千金真诚的心意与纯净的灵魂。

　　手机忽然响起来，秘书小姐语气有些急切：“温总……有位先生，他说是温太太的律师，他找你……”

　　我拿起手表匆匆往公司赶，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士伸出手：“温先生你好，我是文女士的代理律师，受她嘱托与你办理离婚手续。”

　　我瞪大了眼睛，沉声道：“你叫她自己来！”

　　千金……你还是要跟我离婚……不！我不许！

　　那名律师面露难色：“温先生……这个要求我办不到，因为文女士，她已经去世了。”

　　“律师先生，拜托你告诉她别开这种玩笑。”我皱眉，我还要陪千金变老呢，等见到她我一定要告诉她这种玩笑不能开。

　　“温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文女士的确在昨夜去世了，对此我也表示很悲痛，节哀。”

　　“温总！”在世界变黑前我只听到秘书的惊呼。

　　千金去世了……千金去世了……

　　即使再晕厥中我脑海里还是不断地回放律师恶魔般的话语。

　　再张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父母着急的面容。

　　“儿子……你终于醒了。”妈妈松了口气。

　　我四处寻了一圈：“千金呢？”

　　妈妈欲言又止，爸爸狠狠心说：“温嵘，千金她走了，你……坚强些。”

　　妈妈低声啜泣着，爸爸擦了一下眼睛，指着对面柜子上的盒子：“那儿……千金……”

　　我终于哭出来，流尽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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