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欢

　　昏暗的内室里寂无声响，只有窗旁桌案上的一支烛火微弱跳动。烛火扑朔不定的光焰，远远的照着几步远外的床榻，舔抿着榻上紧闭双目的年轻男人面庞。

　　那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武将，一身甲胄未褪，心口部位染着大片血迹。尽管血迹已然干涸，然而破损的甲衣和重重叠叠的血迹，依然昭显着武将所承战伤沉重，足以让人奄奄一息。许是生命力顽强，受了足以毙命的伤，这人竟然还在细弱的呼吸，尽管弱得难以察觉。

　　武将有一张轮廓深邃的面孔，深刻得像是用刀锋雕刻出来，长眉斜飞入鬓，给那张英武的面容添了说不出的杀伐之气。明明年不过弱冠，却莫名让人觉得难于亲近，大约是生死关头走过太多遭的缘故。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摸上他脸颊，顺着坚毅的下巴抚摸到武将心口。床边站着的人身披锦绣华袍，唇角微微上翘，一双丹凤眼半阖着，目光倒是专注放在武将身上，眼神若有所思。他把手掌放在昏迷的人心口，踌躇了约摸一盏茶功夫，袖口爬出一道金光，顺着手腕钻入武将心口，片刻后金光大作，照耀得室内一片亮堂。但不过眨眼功夫，就黯淡下去，室内再度恢复昏暗。

　　锦绣华袍的王者将手收回，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低下身去，柔声唤：“千峫。洛千峫，起床了。”

　　床上紧闭双眸的人没有反应。

　　王者心头一紧，气息稍稍重了些。他再俯低一点，凑近对方耳畔，“洛千峫，不要再装睡，快醒来。”

　　一连唤了几声，一声比一声音调高，也更加显得急促。到最后一声洛千峫时，同样年轻的王者，已经耐不住想要掀开对方身上盖着的薄被去摇晃他了。

　　“唔……”

　　躺着的人，头痛欲裂的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湛蓝色一闪而过，很快恢复正常的黑色。他莫名所以的躺在那里，眼帘映入一张压抑不住喜悦神色的脸，那张脸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痛痛痛……”刚想欠身而起就龇牙咧嘴的倒了回去，只觉得心口像被无数道利剑穿胸而过，被称为“洛千峫”的武将疼得扭曲了英气勃勃的脸，挤出几个字：“这是哪里……”一开声，嗓子活像被沙子掺杂着砾石摩挲过，沙哑得难听。他把目光转向床边俯着身看他的俊美青年，疑惑地：“你又是谁？”

　　下巴被不客气的掐住，抬了起来。那个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的身披锦色大裘的年轻人，面容俊美，气质高贵，手下动作却是一点也不像他本人那般优雅。掐住下巴的手指用了力，主人哼了哼：“洛千峫，你装什么傻，连本王都忘了？”

　　“啊？”搜肠刮肚，脑子里一片雪白，就像食尽鸟投林的白茫茫大地。

　　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有着一双好看丹凤眼的人脸上，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不仅想不起来对方是谁，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洛千峫？这是他的名字？

　　两两对视，眸子对眸子，距离近得彼此的呼吸似乎都清晰可闻。洛千峫想着这个人的眼睛怎么是金色的，像日头下耀眼又荒凉的大漠黄沙。他茫茫的跟对方对视，下巴一直被抬着不免有点酸痛，他尝试着扭了扭头，只听脖子咔哧一响，疼得立刻皱起了眉头。

　　对方立刻收回了手，方才傲气的神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虑：“算了！想不起来就别去勉强，你刚刚从鬼门关回来，我也不该强求。你先躺好。”

　　洛千峫感到一双保养良好的手抚上自己后背，扶着他慢慢躺下。尽管隔着冰凉沉重的甲胄，凭着武者的直觉，他还是能够察觉得到背后那双手的微微颤抖。是自己太重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呢？

　　但是他实在太疲倦了，刚重新躺平，惊人的睡意就漫天席卷而来，拉扯着他的神智一点点碎成花絮，重新沉入昏茫的境地。

　　“你好好睡，等你稍微好一些，本王唤侍女进来替你换衣沐浴。放心睡吧，洛千峫，你回家了，你安全了……”他只听得见那耳边细语，像微风呢喃。

　　给他拉好被子，年轻的王者久久站在床边，鎏金色的眸子凝着他，过了好久也没有挪动身形。

　　身后的门轻微响了一声，有人自门外暗影中走进来，听到响声的年轻王者回过身，跟来者交换了一个无言的眼神。那人炯炯目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榻上昏睡过去的人，恭声道：“王。”

　　朔方闻君道：“本王用蛊锁住了他心窍，他已然无碍了。只是看他举动，记忆似乎全部失去，他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不知是否蛊虫的副作用……”

　　“这一仗我方元气大伤，短期内无法再出兵。让洛将军好生调养，恢复身体要紧。”

　　朔方闻君点了点头，又问：“其他长老那里……”

　　“已经告知了，长老们一致默认，国事为重，我们会无条件支持王的决定。”

　　王者微微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涩然的表情。“即使本王会耗尽库藏，用无数人费尽心血酿出的珍稀蛊虫，悉数花在救治洛千峫身上，长老们也没有异议吗？”

　　对方躬身：“王用心良苦，为社稷江山筹划，臣等誓死追随。”

　　“就连国师你也没有异议？”

　　“尤其是微臣。”

　　朔方闻君眸光微闪，看了这位年长自己不过十来岁的帝师一眼。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默然点头。“本王知晓了，时辰不早，国师请回房休息罢。这里有本王亲自看顾即可。”

　　“臣告退。”国师走了两步，复又返头，对他道，“洛将军既无大碍，还请王也顾惜身体，早些安歇。”

　　“嗯。”

　　房内重又恢复寂静。

　　朔方闻君轻掀袍摆，在洛千峫床榻边坐了下来。忽明忽暗的烛火在他沉思的面上跳动，交替着投下一片又一片阴影。他闭了闭眼，耳边又回荡起战马嘶鸣、金戈交接、两军肉搏拼杀与嘶吼的震天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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