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凰赋

　　初见
　　“彘儿，记住了？”母亲王娡仔细叮嘱道。“是啊！弟弟，你明白了吗？”长姐平阳亦询问道。“彘儿明白，明白！”我使劲点点头，随后便来到宫内长街上，等候馆陶长公主——我的姑姑到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远远便看到馆陶姑姑满脸愤懑地走来。“栗姬竟敢这么和我说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公主，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啊！栗姬不识时务，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小心身体！”她身旁的一个宫女劝道。
　　我趁机跑到她面前唤道；“姑姑，姑姑，谁惹你生气了？谁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栗姬那贱人！”她十分气愤，转头看到我，奇怪问道：“你是谁？宫里怎么会有小孩在乱跑？”“我叫刘彘，是王美人之子！”我平静地说道，母亲说过：不能太过袒露自己的心声，让别人轻易探知你的内心！
　　“王美人？”她好像并没听过母亲的名讳，探询的目光在我身上不断地打量着。“公主，王美人就是王娡，她因得罪栗姬娘娘，在陛下面前失仪而被责令在永巷生活。”身旁的宫女连忙解释道。“王娡？那个被废的美人？”“是。”宫女卑恭地回道。
　　“哦……”她好像有些记忆了，转而弯身仔细打量着我，一丝精光闪过眼底，朝我微笑道：“你是王美人之子？”“是。”我恭敬地回道。“让我看一看！过来！”带着她那与生俱来属于长公主所特有的傲慢命令道。“过来，过来！”
　　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低头走了过去，心中却思绪万千：我定要成为这世间最尊贵之人，让那些曾欺辱过，甚至践踏过我的人，都卑躬屈膝地跪在我的脚下。我要夺回那属于我的不容轻视的尊严。
　　“嗯，不错，是个不错的孩子，如若……”她似乎还在犹豫，但看到我坚韧的眼神，心中已笃然定音。因为，她嘴角的笑容渐深了。“彘儿，你回去跟你母亲说，姑姑明日辰时会去拜访她，记住了吗？去吧！”我懂事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日子。漫天的琼花花瓣随风而舞，如雪一般，几乎将我湮没在其间。我有一瞬的陶醉，却被一声“喂，你是谁？”拉回了思绪。抬睫望去，她身着一身雪白宫装，淡紫色的丝线在其间绘出若隐若现的琼花及飞凤图案，昭示着身份的显贵。
　　我有一时的不忍，却无法放下母亲的嘱咐，只得调整心绪，换颜而应：“我是刘彘，你是阿娇小姐吧？”她一脸惊讶：“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啊！我们见过吗？”望着她那不染纤尘的如墨眼瞳，我违心道：“这宫里谁不认识阿娇小姐，总是穿以淡紫色飞凤图案和琼花图案的服饰。嗯？枯叶？”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伸手拂去了刚落到她的发间的落叶：“你……”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张白皙的脸庞，霎时染上了一片绯红，似乎有些生气，扭头便走，我连忙追了过去，歉声道：“阿娇小姐，阿娇小姐，别生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我不注意地扯住了她的衣袖，她又急又躁，红着脸转身指着我：“你……你……”还没说完，她便转身跑开了，一阵淡淡的琼花花香从我身边飘过，那么清新淡雅，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不经意间被她的俘虏了！
　　而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母亲和长姐的叮嘱：彘儿，记住，必须要让阿娇对你留下深刻印象！还有，你不能对她倾注真正的情感，你千万不能沦陷，知道吗？
　　可是，我，沦陷了！我该怎么办？不，我必须将这份情深埋心底，我要放眼全局，我不能为这而前功尽弃，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花嫁
　　“彻儿，来，来！”馆陶姑姑拉着阿娇来拜访母亲，微笑着向我招手，介绍道：“王美人，彻儿，这是我女儿——阿娇。来，阿娇，向王美人问安！”将阿娇领到母亲面前，阿娇盈盈向母亲施了一礼，礼貌地问候母亲：“臣女陈氏阿娇拜见王美人，愿娘娘长乐未央！”
　　母亲借助馆陶姑姑，已恢复了昔日的地位与荣宠，她对阿娇甚是满意，忙扶她起来，向她介绍我：“来，阿娇，这是彻儿！”“殿下有礼……”当她抬头看到微笑着的我时，满脸的惊讶：“是你？你……”
　　我微笑着回她：“是，是我，阿娇小姐！”她看着我，不知为何，双颊一片绯红，我看着她，余光瞥了瞥端坐在两边的母亲与馆陶姑姑，她们一个若有深意地朝我点点头，一个惊讶我们俩竟然相识，但又欣慰自己的计划朝顺利的方向前进。
　　馆陶姑姑微笑着问我：“彻儿，你与阿娇已经认识？”“是的，姑姑！”我平静地回道。她双眼一转，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那……阿娇美吗？如果姑姑把阿娇许配给你，你高兴吗？若姑姑要聘礼，那你会给多少？”
　　我高兴地回答：“若得阿娇为妻，当以金屋藏之！”逗得她呵呵直笑，而母亲看到我如此，眉头微皱但还是笑迎姑姑：“公主，孩子还小，不懂事，胡言乱语的，你别当真！”姑姑却含笑对母亲说：“娡儿啊，彻儿小小年纪便如此具有王者之气，你不用担心，他以后一定前程似锦！”转身对我说：“彻儿，有志气，姑姑今日就把阿娇许配给你，不过你不要忘记刚刚你许阿娇的诺言啊！”“嗯！”我高兴而坚定地点点头。
　　我拉起阿娇的手跑出了母妃的紫絮殿，而殿外独特的紫柳正值花期，紫色的柳絮随风起舞，逐渐在我们身边盈盈缭绕。梦幻的月光紫，在她的脸上晕染着灿烂的光辉，她眼内闪耀着惊讶的流光，欣喜的笑容在漫天的飞絮中，绚丽夺目，我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了。看着她开心地在柳絮间跳着一支绝美的《长安歌》，那倾城的舞姿，令我陶醉。恍惚中，她似乎是谪落凡尘的月中飞仙，林中精灵。
　　我看着她无邪的笑容，不由地拉着她来到母妃殿后的琼花林，自从母妃重夺父皇的宠爱，为了我的锦绣之程，母妃便在殿后培植了一些名贵的金色琼花——瑶玉琼。据长姐平阳所述，瑶玉琼是宫内御艺坊花匠最新培育的琼花品种，纯净的嫩黄色代表着出生的朝霞，灿烂绚丽，象征着光辉的明媚前途。
　　“彻，好美的琼花，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琼花！”她在花林中旋转，伸出手掌接住在空中飞舞的花瓣，嘴角荡漾着欢喜的弧度。我伸手摘下一朵淡雅的瑶玉琼，簪入她浓密的乌发，顿时为她增添了几分容光，更突出了她的淡雅可人，不由地赞道：“娇娇，你真美！”
　　她红着脸，嗔怒道：“彻，你……你……”还没说完，她就绯红着脸跑离了我身边，望着她那远去的背影，我平静的心湖不由地荡起阵阵涟漪，那一瞬间，我竟完全忘记了母妃对我的嘱托，仿佛此刻我眼中天地间就她一人，就她那一抹纯粹的笑靥。
　　年幼的我只知要活得更有尊严，要跟阿娇生活在一起，并没真正深思这一切的一切，虽然最后我实现了诺言，但再也回不到那时的纯净心态。一切竟都是从那时开始注定的，我们的相遇最终会造成我们的支离破碎，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料到会有今日……

　　待我们俩都成年之时，盛大的婚礼在暮夜之时和晓露之辰两大吉时举行，最后回到我的寝殿——伏玥殿中。满眼的火红炽热，富贵豪奢，更激起了我内心的激动与欢欣，无法言语的幸福瞬间萦绕在我的身边，多么希望亲口告诉她，可是又不知如何表达。
　　眼前的她少却了幼时的稚气，多了些成熟端庄，大红的礼服映衬得她更加国色天香，明艳动人。娇羞的容颜，说不出的可人，雪肌似雪又胜雪，淡淡的美人香，沁人心脾。望着她那纯净澄澈的瞳孔，我含着欣喜与满足，眼角却又饱含着一丝愧疚。
　　因为，她只是……她只是我走向帝位的一块垫脚石，母妃已警告过我：不许我再痴迷于她，必须以大局为重，她只是我紧握馆陶姑姑势力的棋子，不能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可是，我情不自禁地呵护着她，保护她不被宫廷的残酷所污染，竭力保护她眼底的那份纯粹。因为，她不该被污染，她应该活在她那纯净的无邪世界！
　　但是逐渐地，母妃找她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频繁地劝谏我。而母妃也总是在我耳边挑拨着我们俩的关系，有几次我甚至被母妃所说动，加之她的逆来顺受，我明白她因爱我而百般忍耐，但我还是恨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而申诉！
　　夺权
　　“彻儿，记住，你一定要竭力鼓动太子刘荣，为下到狱中的皇叔梁王求情，这样你父皇便会因梁王的缘故迁怒于他，这是你夺得帝位的第一步！你务必要让你父皇对他产生顾忌，这样母妃的计划就能进一步进行了。”遣散了殿中所有的侍女，母妃轻声地在我耳边筹划着，我心中无奈，但表面上还是朝她点点头。
　　御花园，我迎面朝太子正驻足的凉亭走去，刚进凉亭向他施过一礼，他便抬头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复而将我晾在一旁。过了好久，远处阿娇缓缓而来，我回头瞪了一眼随侍的小安子，他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我心中疑惑，为什么他要通知阿娇来这？太子的这点难堪我还是能忍受的，他怎么就私下通知了她？
　　待阿娇走进凉亭，太子荣满脸欢欣地唤她：“阿娇，来，坐吧！”随后忙命随侍的女婢扶阿娇坐到他的对面。“来，阿娇，吃这些点心，这些都是你以前最喜欢的！”阿娇缅然一笑，抬头对上我疑虑并愤怒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忧伤，但我还是读懂了她的意思：彻，你还是不相信我……
　　她失望地换上毫无破绽的笑靥，转头不好意思地对太子荣歉声道：“太子，可否让彻，让他免了眼前的礼？”太子荣假装此时才发现似的，虚伪地朝我笑笑，示意我免了礼：“啊？不好意思啊，皇弟！孤差点忘了还有你的存在，免礼吧！来，坐孤右边！”我隐忍着心中的怒气，谢恩坐下。
　　袖中的双手握紧了拳头，而此时一只手从左边握住了我的右手，我抬头迎上阿娇那双担忧的双睫，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但心中暗暗发誓：刘荣，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夺走你的一切，夺回我被你们践踏的尊严，更要将蔑视我的你们一一踩在我的脚下。
　　“太子，你还记得最疼你的皇叔——梁王吗？”我不留痕迹地随意一提，而他似乎才想到此事：“嗯，这次父皇对皇叔的惩罚是挺重的，就连皇祖母为皇叔向父皇求情，父皇都置之不理！唉……”
　　阿娇皱皱眉看着我，我自动忽视了她向我看来的疑惑目光，继续对太子荣循循诱导：“最近此事似乎已经风平浪静，再过一阵子等父皇的气消了，若有人肯替皇叔求情，他必心存感激……”
　　“放肆，刘荣你放肆！”父皇——汉景帝刘启在天元殿中对太子荣大发雷霆。“你竟敢为梁王那逆贼求情！你放肆！你给我闭嘴，滚，滚！”
　　“父皇，可是……可是梁皇叔是您的同胞弟弟啊！你不能……你不能这么无情！”太子荣虽然讶于自己父皇瞬间的龙颜大怒，但还是硬着头皮为梁王求情。“父皇……父皇你就饶了梁皇叔吧……”
　　“你……逆子，你竟坚持为那逆贼求情，那你去陪那逆贼吧！”此时，父皇已经完全震怒，指着太子荣气不过来，但还是下了令：“来人，将这逆子拉下去和梁王关押在一起！还有……下旨废……废太子！”
　　太子荣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父皇……父皇……”父皇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你……你再多言我就一起废了你母亲……”太子荣懊悔地恳求：“父皇……父皇……父皇不要，不要废弃母妃……”
　　几日后，父皇顾念兄弟之情，还是将梁王流放回封地——梁国，但收回了他的兵权和梁国的政权。刘荣还被关押在天牢，他的母妃——栗姬最近一直跪在天元殿外苦苦哀求，哀求父皇放刘荣出天牢，但父皇始终无动于衷，任她在殿外跪求。
　　“报……”一个军仆匆匆跑进天元殿，跪在父皇面前。“回禀皇上，一日前，在押送梁王殿下的途中，忽然出现了一批黑衣刺客，我们不敌折损了许多人，梁王殿下被他们杀了！”
　　“什么？”父皇不由惊怒交加，口吐一口鲜血倒在殿内，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声叫嚷：“快传御医……”听母妃所述，近些年父皇的身体一直差下去，不知换了多少药方，都没见起效，病情反而加重了。
　　不久，父皇留下遗诏便驾崩了，皇祖母宣读遗诏，命我继承大位，终于，这大汉的刘氏天下尽属我刘彻。我终于掌这锦绣江山，书这万世华章！
　　梦碎
　　自我登基以来，便晋封阿娇为皇后，赐居新的椒房殿——长门殿，是我专为阿娇所筑的金屋，这也是我曾对她许下的承诺。长门殿全殿以赤金铸就，终年焚椒香之气，醉人心田，舒人心弦。
　　但逐渐的，我发现阿娇不再那么爱笑，纯净的笑靥逐渐消失在她粉嫩的双颊之上，取而代之的是忧伤之色。长门殿四周遍植雪色琼树——雪心琼，那是我亲手培植的琼花树，但仍未消减她眉头一丝一毫的忧思，我再也没见过她那倾世的舞姿。
　　终于有一天，她不再对我那么淡漠，她亲自做了一桌丰盛的菜，命人端进正殿，并置好酒席。我心中甚喜：她终于不再因刘荣之事而疏离于我，那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隔阂了吧……我们应该可以回到从前了吧……
　　我欣喜地吃着她为我精心准备的饭菜，但她最后所说的话，却告诉我原来她不是因为想通了：“皇上，臣妾知道臣妾的母亲所犯之错罪不容赦，但请您念在过去她也曾为你登基而付出巨大努力的份上，赦臣妾母亲死罪，改判贬之为庶人永不入京！臣妾求你了陛下！”
　　我愤然丢了碗筷，朝她怒吼：“阿娇，你知道你母亲犯了何罪吗？弑君之罪啊！此罪罪不容赦，是死罪！若朕赦了她的死罪，朕的威严何在？汉律何存？”
　　她见我没一丝商量的余地，第一次朝我发火：“刘彘，你……你还记得是谁帮你扫除登基前的一切障碍？是我母亲！我母亲！如今你竟然恩将仇报，杀我母亲这一功臣！刘彘，你……你的心好毒啊！当初是我看错你了……”
　　我愤怒地甩了她一个巴掌：“陈阿娇！你竟敢怒斥朕，并用令朕最觉耻辱的小名！来人，传朕旨意，皇后以下犯上，褫夺皇后金印凤冠，朕从前既许她金屋，以后她便仍居长门殿，此后长门殿就是她的冷宫！”“刘彘你……你……”听到她竟仍不知悔改的怒吼，我愤然又下一旨：“还有……馆陶长公主的刑期提前至明日午时！”
　　“刘彘你……你……我恨你……”我大步跨离长门殿，耳畔仍回荡着她凄愤的声音。
　　“皇上，长门殿的宫人送来了废后陈氏给您的信，是一篇赋！”赋？我疑惑的拿起那一卷锦帛，铺在案几上细看：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我嘴角划过一丝苦涩，她终于明白了我当日的用心，可是，一切都晚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将锦帛随意地丢在一旁，埋首入了如同一座小山的奏折之中，不再理会任何人和事……
　　几天后，一个宫人匆匆来报：“皇上……皇上……长门殿失火了！长门殿失火了！”我的心不由一阵抽搐，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那宫人：“你说什么？长门殿不是纯金铸造的吗？怎会容易失火？”
　　她紧张地回道：“正因是纯金所筑，所以只要殿内一处一着火便迅速蔓延全殿，而且难以接近，更不能说进殿救人了……”
　　我心中一急，便冲出天元殿跑向长门殿，可当我赶到时，长门殿只剩下一片废墟，连我为她所亲手培植的雪心琼树亦化为灰烬，她就这么离我而去，不留一丝一毫的念想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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