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意且相宜

　　古琴七弦，至于高台上，少女缓步上前，落座。

　　白衣墨发，指如若兰，轻捻起，袅袅浮音，远远悠扬。
　　琴起，众人噤声。一曲罢，无不嘘唏。

　　霞光将尽，灯已掌，本是归家时。

　　相宜楼中稀散的客人还未离去，钟声三巡，黯哑古琴落于中间，稍许破败，却也可之曾经风采。一抹细小的人影静坐在楼中高台上，酿红长裙，略施粉黛。手如枯枝似能把弦割断。起手，音出。和着沙哑的声音娓娓诉着。

　　客人犹在却无人在意说书人的故事。正对高台主座的男子眸光明亮，双拳微握，看不出年纪脸上，剑眉蹙起，不似他人，从始至终注视着台上的女人。

　　“长三…”男人跟着说书人的话语，呢喃了句故事中的名字，心也重重的跳了一下。

　　“三月京城，繁花代放，琴师长三一曲<凤求凰> 誉满京华。她是异材，天生的音感，听音识曲，羡煞多少人。多少王孙公子携了重礼，踏破门槛，只求她弹奏一曲。长三敬谢不敏，除却在学堂受些琴技与孩童，便随着师傅深居简出。之后，她遇苏子恒。苏子恒说，长三，做你自己便可，哪怕自私些，遂心便好。有我在，旁的莫费心。”

　　“湖心亭，小酒宴，他和她，入夜相约说些只有彼此之间的话。听罢，眼中带笑，素脸清秀，偎进温暖的胸膛，你说的便都是好的，她如是回答。做我妻可好，勾起她耳边的碎发，轻绕耳后。长三颊色绯红，浅笑滑过悄寂的夜。答案自然是好。”

　　“莺飞草长，花海满眼。学堂的俏夫子苏子恒要娶妻了，娶得正是琴女长三。一文一曲相得益彰，才子佳人自古如此。羡煞旁人自是此解。许是太过完美，温情的夫子，多才的琴女，苍天不愿。六月初九，成亲吉日，堂未拜，礼未成，一场大火似是象征吉庆。送他们去了另个地方。苏家毁了，苏子恒不再是温言暖语，面带笑容的高大夫子，长三更是不似曾经的繁华。两具枯骨，自此无人问起。名动一时的琴女香消玉损，故事也就此止了。”

　　指尖压住琴弦，停了调。瘦小的身影，俯了俯身子，算是谢过看客。抬眸撞进正前男子的眼中。消瘦的身体有些晃动，眼中惊惑，震动。两人对视，他没动，她亦不动。

　　良久，他出声，沙哑低沉。“倘若长三没死，故事又会是哪般？”

　　扔进深谷中的碎石一样，毫无回应。

　　她在台上，他在台下，隔着三尺高台她眸珠未动，盯着他的薄唇张张合合，字字句句如针，如剑，如利刃，直指她的心。在附一身，悠然转身，瘦小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巨大的台柱之间，背影却是决绝。坐稳，重新抬手，捻琴。琴响音出。

　　“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沙哑略带哽咽，她徐徐道。“苏子恒确是温如暖玉，他确是倾心长三，他更是受人倾慕不懂还拒。婚期一月前，半月枝头，微风解暑，依旧的湖心亭，依旧的小酒宴，有异的只是那些暖诺心语不在。他为他人而来，求她去找她古怪师傅救他的青梅竹马，爱慕他已久的梁府小姐。她怒极，不应他。他长跪祈求，只道梁小姐是因了二人婚事郁结之致，不久人世，为她师傅可救得。二人情谊不浅，他又怎可不求。她哑笑，漠然质问，救梁府千金后，长三再也不会是原来长三你仍甘心？苏子恒轻叹复她，自是一切如前。她挥手碎了琴。”

　　“眼角的泪流至嘴角，竟是无味。只因，苏子恒定是早知她师傅救人必会取所救之人珍视之物作为交换。”

　　“七日前梁家小姐登门拜谢长三的救命之恩。当然，那日后她再气，再恨，终是因着他开了口。她不想也不愿做个自私的人。那日后她未出家门，自也是未见苏子恒。头两日他过来，她却不想见。而后他也因着学堂，琐事没再来过。日头高照，知了燥人。裙摆摇曳，信步走到学堂，本想寻着苏子恒，入目而见的是相依的两人。带着病容的梁小姐樱唇轻起，或是吐气如兰，她说愿为他妾以报救命之恩。黄发垂髫时二人便相识，经年已去，情谊深厚。那迷离之际的身形教人心疼。终是心中不忍。苏子恒沉之半晌回予一字好。”

　　“六月初□□堂的俏夫子苏子恒要娶妻了，娶的并不只长三一人，还有那梁府的千金。当日大火，艳红喜裙，死的亦不是长三。”

　　一曲毕，故事亦完。高台上的身影信步而下，转而走去后堂。阿三，阿三，疾呼声起，引人侧目，看她下台，男子追寻而来。被唤阿三的女人似是没听见般，犹自前行。男子心急，长袖一挥揽住她的肩头，她好像更瘦了，肩骨各的人生疼。止了她的去路。

　　“长三你怎么可如此无情装作没听见一般，为师在唤你。”

　　女人转头望着他的唇，字字入心，眸光黯然，骨节被握的发白，唇角也渗出血迹。

　　突的，她浅笑缓声回,“师傅可是忘记当日为了救那梁姓小姐，取得是你徒儿的听力作为交换。你怎么可在背后唤一个聋人，还要怨她无法回你，岂不可笑？”

　　男子颓然 “阿三，你莫怪师傅，为师是为了....”

　　长三再次轻笑“徒儿自是明了，夺了听力，与我而言犹如废人，自是以后安心留于你身旁。”男子不语，望着渐远的身影离去。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她走了，去了另一座城，另一个茶楼，却说着同样的故事。听了他的，成了自私的人。为了曾经自私的自己赎着罪。于她，长三和苏子恒曾是彼此的美酒，现在却是彼此的针，思念的时候就扎入骨髓.

　　离去的人，你可知道从你走后，蓝天绿草花簇枝叶都已凋零，只有反复诵读着彼此的故事才能止住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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