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色桑园

　　明月收关门弟子，首要条件就是有耐性。桑青起初给自己的印象，除了年纪小，也是一个像冯小云一样，爱折腾的人的，想必耐性也好不到哪里去，索性随便找个人来教她，让她知难而退。然而她规规矩矩地一绣就是四年，既不心急，也不烦躁，一直淡然处之。

　　四年已过，桑青的基本工已经是打得非常结实，其实早就可以出来当绣娘了。明月之所以连一些小花小草也不给她绣，是因为害怕这些针线活儿一旦开始做，就会没完没了，耽误她打下良好基础。

　　桑青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素净的居室。进门三四步，是一张褐色的小方桌，四张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方桌底下。居室中间有一座大屏风，上面绣了秀美的山水之景，绣工精湛细腻，十分熟悉，一看就是出自于师傅明月之手。这座大屏风，把居间隔成内室和外室。屏风前面的正中央摆着一个褐色的案几，案几左右分别摆了一张颜色相同的高椅。

　　等桑青走了进去，明月顺手把门带上，随后走到屏风前，端坐在椅子上，神情肃穆地对桑青说道：“桑青，我想收你作关门弟子，把毕生所学传授于你，你可愿意？”

　　桑青大喜过望，赶紧上前表态：“桑青愿意。”

　　明月点了点头：“那你就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吧。”

　　桑青连忙跪倒在明月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明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她站起来，笑吟吟地说道：“好，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绣一些简单的图案了。好了，我们回张绣室吧。”

　　桑青回到自己的绣桌前，在明月的指点下，满心喜悦地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三个月后，桑青正式成为一个小绣娘，搬进和桑红及冯小云所在的绣室。

　　桑青搬到绣室不到半年，绣室里面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绣坊最近接了一个单子，是一个由不同图案组合而成的长长的屏围，李管事挑了几个手艺相当的绣娘一齐绣，到时候再框一起，桑青很荣幸地位列其中。

　　一个多月后，屏围的绣图步入完工阶段。一天，大家回到绣室后发现，自己的即将完成的绣品上被剪了几个大口子。桑青的被毁得特别严重，是被剪成了细细的布条子，仿佛那人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桑青看了一眼，冷哼一声，除了那冯小云会这么吃饱了撑着去嫉妒人家，绣坊里还真想不出谁会这样子干！她准是见平日时欺负不着自己，又妒忌自己被挑中去绣屏围，剪自己的绣品时发了狠才剪了个稀巴烂。

　　桑青跟着大家走了一圈，仔细瞧清了各个绣娘绣品被剪后的情形，心中更加确定是冯小云干的！

　　绣坊里嚷成了一团。李管事，赵氏和明月闻声赶了过来。

　　冯小云语气尖酸地向李管事告状：“李管事，我们的绣品都被剪了！肯定是绣屏围的绣娘中间，有人绣艺不好绣得快，眼红人家快要绣好的，又害怕被查收来，所以把我们的都一齐剪烂了！你一定要好好惩罚她！”

　　绣屏围的绣娘里面，桑青的绣得最慢，才完成了一半多一点。于是，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桑青。

　　桑青十分愤怒，绣屏围的绣娘中，就数自己绣得最慢，这不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么？不过，自己贸然辩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且看张管事怎么处理吧。桑青并不作声，只是很坦然地望着李管事。

　　李管事只是望了桑青和她的绣座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开始逐一看各各绣品损坏的状况。

　　冯小云原本想逼桑青出来辩解，然后将不打自招的屎盆子扣到她的头上，谁知她竟然不中计！冯小云恼火不已，又在李管事身边添盐加醋道：“李管事，她这是在逼着我们和她一样从头开始，你可不能心软，让我们的心血白白的没了。”

　　桑青的怒火噌地一下子就冲到脑门，气得混身都在颤抖。真想冲过去撕烂冯小云的嘴巴。桑青的肩膀突然间被人轻按了一下，桑青侧过头来，望见明月担忧的眼神，方才冷静下来。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气！

　　李管事将所有的被损坏的绣品看过一遍，仍寒着一张脸，不发一言，只是紧盯着众绣娘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李管事开口说道：“坏了就重头再来，开工。”

　　事情竟不了了之了？冯小云顿时沉不住气了：“李管事，这分明就是聂桑青做的！她绣得最慢，又害怕被你责备，所以干脆把别人的全剪了。”

　　桑青冷哼一声：“你不提，此事便揭过了。既然你偏要提，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家都想知道是谁对吧，我这里倒有一个法子。想必每个被剪坏的绣品上，都会留有那贼人的味道。听说沈府养有猎犬，鼻子极为灵敏，李管事可以借来用一用。”

　　冯小云一听，勃然变色，心中涌起一阵惧意，心虚地低下头来。沈家的猎犬，自己是知道的它们的厉害的。沈府宅大人多，难免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相当一部分人就是被猎犬嗅出来的。自己的爹爹一心想夺下绣坊管事的差事，李管事肯定不会想要放过自己。

　　桑蓝人在沈府，也曾讲过这些事情来教育弟妹不可贪别人的财物的道理，因此桑青熟知沈府有猎犬的事。桑青瞧见冯小云心虚的模样，赶紧补了一刀：“有人心虚害怕了。”

　　众人立即把怀疑的目光转向冯小云，在底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着。

　　冯小云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如果这回被捅了回来，自己的名声可就坏了。冯小云脑中一片凌乱，不加思索，张口就来了一句：“我们平日里都是你来我往，互看对方的绣得好不好看，绣品上肯定会有许多人的味道。我素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看姐妹们的绣品，几乎所有的绣品都被我摸过，你肯定是妒忌我，故意来陷害我！”

　　桑青似笑非笑：“你长得又不是最漂亮，绣艺又不出挑，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妒忌你？”

　　冯小云的脸顿时涨红了起来，憋了好久才出一句话：“我出身好你妒忌了！”

　　桑青冷哼一声：“出身好？说白了，不过是沈府的奴籍丫环罢了，连个自由身都没有，还谈什么出身好。你这个说出来还真一点也不值得别人妒忌。我不知道猎犬能不能嗅出是谁剪坏的，但却是一定能证明我的清白，因为我根本就没摸过别人的绣品。”

　　冯小云还想争辩下去，李管事皱着眉头扬了扬手，掷地有声：“够了。同为绣娘相处这么多年，是你们的缘分也是福分，你们这样子不念旧情相互讥讽，难道你们就不觉得这是在打你们师傅的脸？！”

　　桑青和冯小云都不敢再作声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来。

　　这种事情捅到沈府去，也只会说自己办事不力，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这种事情关乎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如果冯小云的爹冯青能因为自己放冯小云一马而不再针对自己，那倒是自己乐见的。

　　李管事警告地看了冯小云一眼，厉声道：“这一次，我就算数。下一次，我不管你们的爹娘是谁，一旦抓到，立送官府，绝不姑息！好了，你们各自回去干活吧。”

　　自此以后，李管事吩咐赵氏和明月两人轮留监管绣坊，没人时要锁好门窗，还在绣坊里圈养了一条恶狗，到了晚上就放它在绣坊的院子里值夜。

　　日子在一针一线中飞速地流逝，转眼桑青十三岁，已是绣坊中的三等小绣娘。桑蓝早就辞了沈府的差事，考上了童生。

　　这天下午一放工，桑青和桑青就急急地往家里赶。这天是秀才放榜，估摸着现在大哥已经回到家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中秀才呢？

　　桑青和桑红经过宋家的时候，听见接连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宋家外面围了一堆的看热闹的人。看来宋怀远是考中秀才了。桑青很想进去问一问大哥有没有考中，好事先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要和大哥说些什么话。

　　桑青拉着姐姐挤到宋家门前看了看，宋怀远正像众星捧月般被亲朋好友围着，看来是没空搭理自己的了。算了，还是赶紧回家吧。

　　桑青和桑红继续往家里跑。路过张家的时候，张家更是鞭炮锣鼓声震天，就连门口的大坪子都站满了人。张平安也中了，那自己的大哥应该也能中吧？

　　桑青和桑红加快了速度往家里跑去。姐妹俩一口气跑到桑园门口，家里还是如往常一般，十分冷清，没有鞭炮，没有来客。桑青心中一沉，难道大哥没有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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