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色桑园

　　怀远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桑青跑过来。

　　桑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抬起头来一脸笑意地望着怀远。与怀远炽热的目光对望了片刻，桑青很快便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低下头来将手上的香囊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怀远喜出望外地接了过来，一时间竟乐得有些傻了，狠狠的捏了一把自己：“我不是在做梦吧？”

　　桑青也不答他，只是扔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跑。

　　怀远连忙追了上去，把桑青叫住了：“桑青，等一等，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怀远又怀里掏出一个银镯子递给桑青，桑青含羞接了过来，转身又跑，一口气跑回兄弟妹妹身边去。

　　……

　　次日，百里一走进绣园便大声叫道：“小环，大少爷的新衣做好没有，怎么还没见你送过来？”

　　小环正在晾着衣服，朝着房间呶了呶嘴：“是桑红在做，已经做好了，劳烦你帮忙送过去吧。”

　　桑红听见百里的声音，连忙把衣服叠整齐，再将香囊塞在衣服里，送到门口。百里笑嘻嘻地从桑红手中接过衣服，抖开来瞧了瞧，赞道：“嗯，真好看，大少爷肯定喜欢。”

　　桑红望着顺势掉落在地的香囊，心也跟着往下沉。百里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香囊，捡了起来：“咦，大少爷好像没有要做香囊啊？”

　　桑红红着脸，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小声地说道：“大少爷读书那么辛苦，这香囊里面放了一些草药，能够提神醒脑，你帮我带给他吧。”

　　百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将衣服胡乱折了折：“哦，那我先回去了。”

　　沈承宗看着百里带回来的香囊，眉头微蹙：“这是谁做的？”

　　“是桑红姑娘做的，她说大少爷你读书辛苦，这个香囊可以提神醒脑。”

　　沈承宗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你帮我把她叫到书房来。”

　　百里应了一声，拔腿就往绣园跑，把桑红领到了沈承宗的书房，随即退了出去。桑红知道是与自己送的香囊有关，见沈承宗一直低着看研墨，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不禁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桑红勉强定了定心神，柔声叫道：“大少爷，你找我吗？”

　　沈承宗停了下来，将桌上的香囊拿了起来，走到桑红的身边：“我和桑蓝情同手足，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妹妹，希望你能尽早出府，嫁得良婿。这个香囊，你还是出了沈府之后送给爱惜你的人吧。”

　　泪水无声无声地滑落下来，把桑红所有的希望都无情地打碎。桑红接过香囊，掩脸而逃，回到房间扑到床上轻声地哭泣着。

　　小环刚才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轻叹一口气，水里头的月亮，心里头想一想也就罢了，哪里是能捞得着的？小环拿着一包桂花糕递到她的面前劝道：“沈大少爷不过是模样长得好看一些罢了。桑红姐，珍惜眼前人。他的模样和家底确是比不上沈大少爷，但别的却是好太多了，单是对你的心意，就无人能比。”

　　桑红泪眼汪汪地问道：“他是谁？”

　　小环抿嘴笑了笑：“府里许多丫环都喜欢他，只不过是你的眼睛看不到他罢了。你若无心，就继续当作不知道吧。”

　　……

　　沈承宗等到绣坊放了工，就到聂家走了一趟。桑青正在屋里纳鞋底，抬眸望见沈承宗走了进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站了起来：“沈大少爷，你来啦。”

　　沈承宗微笑着道：“我和桑红说了，你们找个时间和她通个气，接她出来吧。”

　　桑青感激地点了点头，往房里叫道：“桑宝，出来给沈大少爷泡茶。大少爷，你是来找我哥的吧，你先坐下来喝杯茶。他在帮忙清理蚕房，我去叫他回来。”桑青说完，便抬脚往外走。

　　沈承宗只好坐了下来。

　　桑宝笑吟吟地给沈承宗斟了一杯菊花茶：“沈大少爷，请喝茶。”

　　沈承宗谢过桑宝，喝起茶来。桑宝则坐在一边，翻来覆去地玩着一个银镯子。

　　沈承宗饶有兴致地望着桑宝玩了一会儿，赞道：“你这个银镯子真漂亮。”

　　桑宝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嗯，这是我姐姐的。咦，镯子里面还有字呢。这个是‘青’字，这个又是什么字啊？沈大少爷，桑宝字认得少，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沈承宗笑着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勃然变色，那是一个“远”字。青远，莫非这个是怀远送给桑青的定情信物？

　　正在沈承宗愣神之际，桑蓝回来了。沈承宗将银镯子还给了桑宝，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容：“桑蓝，你回来了。我正想找你聊一聊上京的事。”

　　桑蓝笑着点了点头，瞥了桑宝手中那银镯子一眼，淡淡地训道：“桑宝，你怎能随便把怀远送你二姐的银镯子拿出来玩呢？快点放回去，去帮爹娘清一下蚕房。”

　　桑宝吐了吐舌头，飞快地将银镯子放回房内，又跑了出去。桑蓝又瞥了一眼桑青，桑青赶紧开口说道：“大哥，你们聊，我也到蚕房去帮忙。”

　　沈承宗心情像是掉落到谷底，勉强和桑蓝约好一起上京的时间，就告辞回家去。

　　赵氏在家里进进出出，帮怀远收拾上京要带的东西。望着赵氏渐生的白发，怀远眼眶有些湿润了，父母还没享受到自己的福气，却已日渐老去。怀远不禁有些迷惘，自己是家中的独子，万一不中，那就是愧对父母多年的辛苦培育和自己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万一中了，却要在外为官，留着父母在家日思夜念。

　　怀远试探地问道：“娘，若是我能金榜题名，你和爹可愿跟我外出为官？”

　　赵氏闻言愣了一下，想了一想，方才答道：“娘和你爹还是习惯家里的日子，你就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怀远心事重重地来到聂家，桑蓝帮他把桑青从蚕房叫了回家，给他们两个单独说话的机会，自己则转身去了沈府找桑红。

　　桑青走进屋里，给他斟了一杯茶：“怀远哥，明天你们就要上京赶考了，你的东西收拾好没有？”

　　怀远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还没有。桑青，你希望我考得中还是考不中？”

　　桑青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笑着答道：“其实考得中是种福气，考不中也是种福气。我希望你一切随心就好。”

　　一切随心，怀远又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嗯，那我回家继续收拾行李了。我回来再找你。”

　　沈承宗的舅舅正是工部尚书王宪王大人，一到京城便被舅舅派人接过去了。听到沈承宗尚有两位同窗好友一同在京赴考，王大人也想笼络新贵，当即又派人把桑蓝和怀远一同接到了府里。

　　府里不时有客人来访，王大人有选择性地带着他们一同会见用膳，为他们以后出仕搭桥铺路。洛夫子善于育人，却不干涉朝中之事，帮他们铺路不过是顺手，却是捡了现成的门生回来，何乐而不为？

　　沈承宗和桑远极为喜欢那体恤民情，崇尚节俭，反对大肆兴建寺庙的御史张平张大人，与他结下忘年之交，约了明天下朝后在王府再聚。相比两人，桑蓝却是克己寡言，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全然把心思放在温故知新上面。本来沈承宗和怀远还因为桑青而心有芥蒂，如今倒是因为政见相同而惺惺相惜起来。

　　只是王大人下朝后，却是眉头紧锁，只身回来了。沈承宗忙问舅舅为何张大人没来，王大人便皱着眉头苦着脸说道：“张大人触犯圣颜，被流放了，我们撇清关系还来不及，你以后休要再提他了。”

　　伴君如伴虎，沈承宗虽然熟记此句，但昨天还谈笑晏晏，如今却被流放，真是有些令人闻风丧胆。怀远得知后，也一同感慨良深，疑惑起入朝为官的意义来。两人也不敢为张大人送行，于是支走百里，在王府寂静的梅园里喝酒买醉。

　　酒过半旬，怀远醉眼矇眬地问道：“如果你是张大人，你会为了自保，而向圣上说些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吗？”

　　沈承宗举杯一饮而尽，呵呵笑道：“现在当然是会说不会，但若是在朝堂之上，兴许为了保全小命就说了。你呢？”

　　怀远仰天大笑：“我会，就算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会像张大人那样直谏不讳。”

　　沈承宗哂笑道：“你若是死了，桑青怎么办？岂不是便宜了我？”

　　说起桑青，怀远自嘲地笑了笑：“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桑青就交给你了。不过，你喜欢她什么？”

　　沈承宗转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温柔起来：“我喜欢她画好，人漂亮，又喜欢梅花。”

　　怀远不以为然：“这世间画好人漂亮又喜欢梅花的女子多得去了。沈大少爷你又不是没见过才女美人。”

　　沈承宗轻叹一口气：“是啊，这世间画好人漂亮又喜欢梅花的女子多得去了，可我只遇到她一个。那你又为什么喜欢她？”

　　怀远自顾又喝了一杯下肚：“我也不知道，打小我就叫她小媳妇儿，也许是叫多了，也就当真了。”

　　沈承宗哈哈大笑：“你的理由，又何尝让人信服？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既然她选了你，你日后就要好生对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来，我们不醉无归。”

　　“啪啪啪，”三声掌声响起，“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既然来到梅园喝酒，怎么能没有我的份？”

　　此时，沈承宗和怀远望得来人只是一个重影，望不真切。沈承宗问道：“请问兄台是哪位？怎么会出现在我舅舅的梅园里？”

　　那来人自顾坐了下来：“我是王大人夫人娘家的外甥，打小体弱，就寄居在梅园里养着，平时极少出来会客。梅园难得有客人，来，我们一同不醉无归，在下先饮为敬”说完，便举着酒坛子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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