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

作者:南山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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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当局黑白



      顾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半梦半醒间,无数模糊的色块和回音纷杂凌乱地涌入脑海。他的大脑还在忠实地记录着周围传递的信息,却已然不足以支持思维运转。就像被投入无底汪洋,感官隔着沉重的海水,变得凝滞迟钝,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任由自己不断下沉,沉入一片恒久的黑暗。

      顾宁是被一阵瓶罐轻响吵醒的。蚁啮般的酥麻感从右肩胛处升起,逐渐放大成一片火烧似的灼痛。冷汗浸透全身,像刚从一场高烧中醒来。余光所及处,一片移动的素白正推着个泛起金属光泽的东西没进大面蓝绿色背景中。他愣了一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在医院,前来换药的护士刚刚走出房间。

      窗外已是昏黑一片,吊灯悬在头顶斜上方,晕开一圈亮白的光晕,有些刺眼。顾宁本能地想抬手遮挡,身边已有人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连着仪器的胳膊,藏青色制服帽檐下,眉间川字纹清晰可见。顾宁张了张嘴,发出两个干裂的音节:“罗局。”

      见他醒来,罗守一松了口气,一贯严肃的面容却比平日里更加凝重:“小顾,这次真是太胡闹了。如果楼上狙击的同志反应再慢一点儿,你就不是在这儿了。”

      罗守一的话没有夸张。当时狙击手瞄着裴安民的心脏,如果不是最后一刻本能地偏了一点,那颗步/枪子弹将直接射穿顾宁肺叶,随之而来的失血和血气胸在路上就会要了他的命。

      顾宁似乎还没有从长时间的昏睡中完全清醒过来,罗守一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宋叔守了大半夜,刚被电话叫走;朱梓那帮小子怪闹腾的,我也给撵回去了。案子你别操心,有人接手,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顾宁点点头,开口问道:“裴安民呢?”

      罗守一没有回答,只下意识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重的鼻息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分外清晰——其中意思已然再清楚不过。顾宁移开目光,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被灯光映着,显得更加难看:“是谁下的令?”他的声音低沉无力,却执意追问,“谁下的令?”

      “调特警的是宋局,下令开枪的是我。”气氛无端尴尬。罗守一站了稍许,但道:“好好休息吧。”说罢,再不多言,径直走出病房。顾宁侧头看着他的背影退出视线,点漆似的瞳孔似有一瞬黯淡,很快便不动声色地藏进微阖的眼睫之后。

      略远处有人叹了一声,声音清亮而熟悉,隔着半个房间清楚地传入耳中:“你不该说这话。”顾宁寻声望去,不出意料地看见齐治平抱手靠在阳台边,显然是一直守在屋里。“裴安民是在逃的特种兵,兖中系列命案的重要嫌疑人。在那种情况下,罗局下令开枪没有错。”

      顾宁沉默着,半响方才出声:“可他是知情人。”

      “大家都明白。”齐治平配合地点点头,并不打算否认这一说法,“不过顾宁,裴安民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命都不要了去给他挡子弹?”

      齐治平穿着件浅灰绿色大衣,让背后的夜色一衬,像勾了轮廓般清晰可辨。顾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了一会儿,疲惫地合眼叹道:“本来他可以帮我找到真相。”

      “说到真相——”齐治平压低嗓音,神情一改素来的飞扬,竟是说不出的肃穆,“我曾经有一年专门负责内部调查,很多亲手查出的结果,我自己都没法接受,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在找到真相之前,谁都不会预先知道它的模样。似被这一句话击中心事,顾宁骤然睁眼,目光灼然,却一句话也接不上。倒是窗边那人先松了口:“办法总会有的,你现在需要休息,别多想了。”

      顾宁恍若不闻,仍坚持问道:“裴安民到底是怎么死的?”

      “打入你身体的那颗子弹穿出后直接射进了他的左肺,没等救护车来人就不行了。”齐治平本也无意隐瞒,痛快地回答道,“你还好,子弹贯通右肩,轻微擦伤扉页。我问过医生,好好休养,日后不会有什么影响——顾宁,这是命。”

      顾宁无言。同一枚子弹,他活下来了,裴安民却死了。如果那样不计后果的举动都不能改变这个的结局,那只能是天意,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突然苦笑:“治平,麻烦把我的笔记本带过来吧,这些日子,真闲下来也怪无聊的。”

      “没问题。”齐治平自是乐意见到他安心养伤的态度,想想又补充道,“对了,阿姨已经知道你受伤的消息,晚上的飞机,明天下午就能到。”

      顾宁不再言语。他的眼睫半阖,好像正望着窗外夜幕出神,又仿佛已然再次睡去。齐治平也爽性扭过头。夜色愈深,屋外似乎起了风,扯碎积压的层云,露出一点弦月的残影。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走出兖中火车站的那个夜晚,那时满月明丽,端放在宁静的城市上空,好似高悬的明镜。

      顾宁的恢复情况很乐观,天亮便撤去了所有观察仪器,只由医生每日清早检查,定期挂几瓶药水。齐治平把电脑送来后就被电话催回警局,本来留下汤小米照顾,可才刚过中午便被顾宁以队里人手不足为由半撵半求地劝了回去。午后的病房温暖而安静,太阳照射进来,给墙围染上一层黄油般温香的暖色,看久了,不由生出几分困意。

      顾宁却不想睡。他深深地吐纳了几口气,蹙紧眉心。裴安民临死前交给他的是一个U盘,其中内容顾宁一无所知,却相信那必然与顾建业有关。所以他抱着一点私心未对罗守一提及,而是通过齐治平要来了自己的笔记本。病房里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来人,他明白自己必须抓紧眼前的时间。

      随身衣物在抢救时便被换下,此刻正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柜上。顾宁试着活动了一下,整个右臂虽还不能活动,但于起卧行走并无太大妨碍。U盘就在外衣口袋里,顾宁握在手中,又就手抓过那叠衣物胡乱塞进床下储物箱,抱着电脑坐回床上。一番动作下来,便已出了身薄汗,隐痛地伤口也似乎叫嚣得更加厉害,他却无心顾及,只死死地盯着屏幕显示的音频标识,对着那图标双击下去。

      最先入耳的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一听就知演奏的是古诺小夜曲,再细听才发觉音乐里同时夹杂着小声的谈话。录音者与声源想是有些距离,顾宁把音量调大了些,直到可以清楚地辨别说话内容,这才又重头播放。

      录音里起初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像是对着服务生:“两杯苦丁茶,谢谢。”接着又换了含笑的声音道,“上次半道离开实在不好意思,这回算我赔罪了,一会儿上场打两杆?”

      另一个声音自嘲地笑了声:“我差点都32啦,不上去丢人了,还是看你们打吧。”

      熟悉地声音惊得顾宁心中一凛,旋即又听那面笑道:“欸,慢慢来嘛。再说你能百发百中那东西,咱也玩不来呀。”

      如此寒暄了几句,那沙哑嗓子换了话头,转而聊道:“听说这两天嫂子身体不大好?要紧吗?”

      录音里沉默了一刻,接着才有声音答道:“脑瘤,还在等结果,可能是恶性的。”

      “啊呀,你说嫂子那么温柔贤惠的一个人,怎么就……我倒认识个大医院的专家,回头把人带给你看看,嫂子这么有福的人,不能有事儿。”话音说着一停,接着是一阵稀稀疏疏的碎响,像是那人停下来掏取什么东西。片刻又听道:“五六十,也不多,没别的意思,就想着给嫂子,治病也好,买点儿东西也好……”

      “这哪好意思……”熟悉的声音似要推辞,那面已紧接着跟上一句,“您就拿着,别客气,谁还没点儿难处不是?”

      对面人旋即笑道:“怎么,你这大老板也有难事儿不成?”

      “嗨,不是家里,公司上的事儿。”沙哑嗓子说着顿了顿,“说起来也挺难办的,我手下用人不明,找来个人总给公司惹麻烦。我托人查了一下,他当过特种兵,原名叫什么……裴安民,对,还在你们通缉单上。”

      熟悉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这人我知道,还真不太好办。这样吧,这事儿我记着了,有消息给你看着。”

      沙哑嗓子连忙谢道:“哎呦,那可就麻烦你了……”

      录音到这里已然结束,顾宁惨白着脸关了窗口,久久不能回神。那沙哑嗓子他从未听过,可另一个声音却再清楚不过——不是顾建业又是哪个?根据谈话内容,这段录音的时间应该就在08年纪洁患病期间。虽然没有影像,可单凭对话也不难判断发生了什么。如果裴安民所说属实,顾建业不可能不知道整件事背后的隐情,那么这段录音所透露的问题,就不仅是单纯的受贿了。

      短短几分钟的音频,像是迎面一记响亮的巴掌,让顾宁有些发懵:如果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再是那个正己守道的人,以往的告诫都成为笑话,那么他的背叛、他的死亡——自己辛辛苦苦查找的,就是这样一个真相吗?

      沉寂中,房门把手突然传来“咯哒”一声轻响。顾宁过电般回过神来,快速拔下U盘,攥进手里。来人是前来换药的一个中年护士,见他脸色苍白地盯着笔记本发呆,只当是年轻人沉迷于电子设备,不由分说地唠叨起要小心伤口、注意休息之类的话。顾宁倒也从善如流地放下电脑,把藏在手里的U盘塞进枕下,仰身躺倒,任由护士在一边挂瓶、消毒、扎针,自己只默想着心事。

      点滴里想是加了镇痛的成分,顾宁盯着着那药液滴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犯困。后来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梦里一片黑暗的泥沼,无边无涯,他跋涉着,可任凭怎么走也看不到涯岸。

      再醒来时身边已然多了个人。夹白的黑发拢在头顶,脖颈低垂,整个面容深深地埋在阴影下。他的手背正贴在那人温软的面庞上,已是湿潮一片。

      顾宁下意识地动了动,低声唤道:“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纪洁闻声慌忙擦了擦脸,声音仍旧哽咽。见顾宁已经醒来,仔细打量了半响,才又心疼地埋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疼不疼?”

      顾宁笑了笑:“没事儿,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说着伸出尚能活动的手臂,有些笨拙地抹去那人脸上残留的水痕,柔声安慰道,“妈,别哭,再哭就不好看了……”

      纪洁破涕:“臭小子,都老太婆了。”

      顾宁也跟着笑:“那也好看。”

      母子间这样安静相处的时间不能算多。顾建业去世后,顾宁执意当了警察,生活常常忙碌而无规律;纪洁也不愿再一个人守着空荡的房子,时常借着工作交流的机会来往各地——所谓家,倒更像是个共同的旅社。

      几度涌到嘴边的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顾宁扭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日光斜落,晚霞绚丽如融化的金水,镶镀在这城市高高低低的楼宇屋檐间,宛如能工巧匠手下的微雕。

      远处层楼中,已有人家零星地亮起灯光,微薄的光亮揉进霞色里,像层层晕染的水墨,宁静而安详。顾宁回过身来,笑得有些孩子气:“妈,我想喝你炖的鸽子汤了。”

      裴安民的死到底还是惹出了点儿麻烦。

      齐治平跟着宋立言和罗守一处理完相关事项,召集全队人员开完会,又往秦楠那边走过一趟,再回队里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偌大的办公厅只剩下最后一盏灯,像茫茫海面上的灯塔,坚守在一片黑暗之中。

      裴安民被当场击毙,邹凯毫无音讯,案件至此陷入僵局。两日来,交由范敬和朱梓处理的其他的案件进展迅速,然而集中全队力量重点侦查的枪案却仿佛河流遭遇冰封,再也推进不下去。齐治平忍不住长吁了口气,一把将脱下来的外套甩在臂弯里,推门走近大厅。

      为寻找新的突破点,警队已经扩大对死者人际关系等方面的调查,搜捕重点也从最初的车站旅馆扩大到城乡重要路口及公共场所。禾苗负责整理汇总到办公室的材料,虽不出外勤,可几日来都是走得最晚的。此刻见禾苗还留在队里,齐治平早习以为常,倒是看到一旁的汤小米让他略感意外,当下不由站住脚,问道:“小米,你不是在顾宁那儿吗?”

      汤小米回头看见来人,川剧变脸般的把嘴一瞥,委屈道:“齐队你别提了,我就说顾队肯定不会留我。这不,伤员没照顾成,倒是在王家待了一下午,刚回。”

      “算了,反正阿姨也到了,咱清闲着更好。”齐治平倒没什么意见,随口说道,“你在王家问出什么来了?”

      先前顾宁建议他从这里探探口风,齐治平也的确试过,可王家人绝口不提当年之事,他便不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无心一提,汤小米立时便弯眉笑道:“我还真就给套出来了!”说着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补充说,“栖梧山医院主任郝海平就是王娇的主治医生,当年拐卖孩子也是他口中一个远房亲戚给牵的线。王良夫妇感激他救了自己的孩子,所以瞒下了这一节。”

      “死者是当年的漏网之鱼?”齐治平闻言稍稍眯起眼,锐利的目光透过眼睫,仿佛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郝海平的人际关系应该理出来了吧,你明天和禾苗留在队里筛一筛,跟案子有关系的都抄录给我。”

      “明白。”汤小米利落地应着。

      早听说汤小米是一队的活宝,这会儿便是心绪不佳的齐治平也让她几句话逗乐了,抬脚刚想往办公室走,却见斜向里横出一个笔记本,迟了一刻,禾苗温细的声音才传入耳中:“齐队,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二院医生我查过了,应该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米色底页上,纯黑的碳素笔迹娟秀而清晰。齐治平打眼扫过一遍,心中便有了数:流浪儿童,1988年被好心人送入兖中儿童福利院,自称六岁,名范齐。当年福利院试图替他寻亲,有人说知道一个相貌相似的孩子,母亲出走,父亲是本地混混,死于聚众斗殴,可孩子不是这个名,叫范家昌。但这之后再无消息,院方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范齐又是相当幸运的。他在进入福利院后不久,便被一个郭姓教授收养,五年后移民英国,直到去年年初因工作学校与兖大有交流项目才回国来到兖大附属医院。笔记翻到最后,禾苗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还有一兄弟,第二年被我市一对工人夫妇收养,和一队敬哥同名。”

      齐治平点点头:“知道了,没什么事就下班吧。”

      “嗯。”禾苗下意识地应了声,目光游移,似乎欲言又止。

      齐治平看在眼里,刚想皱眉,转念又放缓语气,询问道:“还有事儿?”

      禾苗咬唇犹豫着:“是有件事,但我也不确定……”

      齐治平简短地催促:“你说。”

      “我整理资料的时候注意到,温泉女尸案发生的度假村属济匡集团的产业,死者李薇是云海药业的医药代表,在敬旗集团名下……”

      这一开口,齐治平便立刻明白了她想说什么。除了天沐温泉外,曾经被怀疑的永济公司也是济匡集团的子公司,而与案件牵涉重大的栖梧山人民医院,早期曾被济匡集团收购并迅速发展,几年后脱离母公司,目前除了死去的院长夫妇,就属敬旗集团占有的股份最多——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注意过,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愿意细想。

      “你是想说,年前年后的一串案子都能跟济匡和敬旗两家公司扯上关系?”这句虽是问话,却没有半点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齐治平抿嘴沉默稍许,没再接话,却突然改口问道:“老魏那边有消息吗?”

      禾苗摇头应答:“经侦的同志查出栖梧山医院有花账,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再看。魏大哥在那边盯着,目前没有动静。”

      齐治平不再多问:“行,我知道了,你们早点儿回去吧。”

      浓重的夜色正自极东的远天迫近,好似一层阴翳,快速拢上心头。齐治平面向窗口站了会儿,估计两人已经走远,这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号码:“云飞。”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叫了句,停顿片刻,索性单刀直入道,“咱家的企业你了解多少?敬旗公司又知道多少?”

      电话里的回答似乎并不能让齐治平满意,他皱了皱眉,脸色愈发凝重:“你妈在家是吧,那叫她来接电话。”夜幕已经完全落下。窗下就是一条四车道柏油马路,两侧路灯宛如飘荡在黑水上的河灯,随着漆黑笔直的路面,直通向那头未可名状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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