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王上傲且骄

　　沈暖闻言高高兴兴“嗳”了声，利利索索在人身旁落了座。只是心里到底还有些发毛，怯怯盯着身旁之人小心翼翼打量。

　　状似分明的一桩变故，其后大概还会有许许多多的牵扯。她不清楚理正司是怎样一界地处，只是想也知道进去的人必定不能再齐整出来了。

　　皇宫便是这样，高位者之间的博弈，牺牲个把人手在所难免。面前这位状似对一切瞧得风轻云淡，可越是这般内敛，越像蒙了一层面纱瞧不分明，内里藏匿得深，想必手段更加了得。

　　沈暖右手捏左手，一只一只手指头挨着摆弄个遍，终是崩不住已经含在嘴边的话：“您这趟带我出来，陛下知道吗？”

　　见人不兜搭，沈暖讪讪的，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方式：“您瞧，我现在身份多尴尬呐。虽说我打心里不愿呆在碧泉宫，可既然是您的意思，我还是会一切听您安排。”稍一停顿，又归纳了句：“我的意思是，回宫以后，您能不能好歹护着我周全？”

　　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眸中自发带了楚楚动人之色，却不料自己娇滴滴一句问话，招来身旁这人一声厉喝：“你安静些！”

　　这声口显然是及其不耐烦。沈暖大感委屈，心里的不忿直冲冲朝上涌。就不知怎的，竟不似往常那样怕他，反而一声不吭嘟着嘴别过脸，调转视线自顾自往窗外看风景去了。

　　景曜的心火来得没由头，他甚至自己也不清楚究竟为什么要动怒，可偏偏此刻就是不愿听见她只言片语，不知是被她哪个小动作燎响了炮仗。

　　只是沈暖这人天生不记仇，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便忘了人家对自己绝对算不上温和的态度。她掀着帘子往车外看，自恃记性极好，可目下前行的方向分明不是回宫的路。

　　心里疑惑，便扭过脸来径直问：“是不着急回宫吗？您还要去哪里？”

　　人正兀自阖眼凝神休憩，听她言语，并不睁眼，半晌方沉声道：“你若是更想自己先回宫，我这便派人送你。”

　　什么呐，这人真是变脸如变天的典型！沈暖心里不乐呵，感情利用过了就想扔呐。可转念一想，又不知从何处觑到了几分其它意味，顿时豁然，恢复了笑眯眯的俏模样：“您想岔了，我可不愿意自己回去，万一您对家的势力误会了些什么，拿我开刀我可要冤死了。”

　　她的想法总是不太寻常，景曜微张了眸子乜向她，她眉梢眼底皆是灵动，笑脸使然，将眼眶子弯成了半月状。

　　仿佛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被强行灌进了刺眼的光，这种感觉令景曜不适却又有些难以抗拒，下意识想要摧毁，可莫名竟体会到了隐秘的快意。他盯着她瞧，有心发难道：“你怕别人误会什么？”

　　沈暖被他问得一愣，眯着眼睛不无委屈：“您想呐，您就带我一人去见那锦云姑娘，那姑娘必定视我为眼中钉了，再说我又撞见了这番变故，两者齐究，可不是要招来太后娘娘的忌讳。”

　　她细细打量身旁之人面上神情，见人不似方才那般冰冷低气压，心里暗自鼓劲，能像这样平心静气说话的机会着实难得，索性一次探个究竟：“入宫至今我尚且无缘得见太后，论说平日里呆在碧泉宫，两下里从无交集也挺奇怪的。所以……太后娘娘不是陛下的生母对不对？陛下同您才是……”

　　沈暖被人盯得发毛，话说一半便不敢继续了。耳畔是人沉冷的呵斥声：“知道太多对你无益，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听他这样说，沈暖反而放下了心，撇着长音笃悠悠道：“我原是不该妄议尊者，现下有此疑虑，也不全然是为自己处境着想，更多还有想要替您分忧的意思在里面。总归不论如何，您能相信我诚心效忠于您便是了。”

　　景曜心下好笑，这丫头满嘴耍滑，取巧讨好的功夫简直练到家了。平素他最为厌恨口蜜腹剑搬弄是非之人，且明知她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忠贞不二，可听她笑脸盈盈说这些，心里到底还是颇感受用。

　　“往后同陛下相处，留有三分真心即可，再顺便提醒你，装模作样固然能保一时安稳无虞，却绝非长久之计。”

　　沈暖一下提起了精气神，紧锣密鼓琢磨一番他话中所含深意，放轻了声音诚恳道：“可陛下实在有些不易相处，不瞒您说，对他，我连一分真心都做不到。”

　　言罢，便小心翼翼觑人面色，果见他眸光暗了许多，打量她的神色有不赞同，却仿佛还有其他意味。沈暖不甘心再次错失话头，嗫嗫喏喏道：“如今我是两眼一抹黑，任谁都能随时将我凿成齑粉。我这人虽没什么大智慧，可总归不愿意死得毫无价值，眼下谁都依赖不得，就同您还能说上两句真心话。”

　　她眨着一双盈盈的大眼睛，这些话倒着实发自内心。深宫大院不好混，一个不留神就能生不如死。能够自力更生固然很好，可眼下实在很难，若有趁手的搭把可以借力，她当然需得牢牢握住才是。沈暖下意识将赌注落在这人身上，只希望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若他能够成为自己得以借助的力量，便可取得先机，理清未来的路。

　　可他城府太深，手中势力究竟有多强大，恐怕即便是皇帝也难以说得清。这样的人很危险，不过越是危险往往越爱剑走偏锋，强大到甘愿亲身犯险燎烧她这枝原木也说不定。

　　见人态度莫名，沈暖干脆再加一把力：“看在我对您这样坦诚的份上，您好歹再多提点我几句吧。”

　　话题至此，不知不觉竟有了些撒娇玩懒的意味，沈暖正自琢磨是不是做过了头招人厌烦，却见身畔之人丢了凉凉的眼神向自己：“下车！”

　　糟糕，果然话说得太多，惹得这人竟要将自己丢下车么。正自设法扭转局面，却听柳梨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王上，长公主府邸到了。”

　　府前人声躁动，沈暖迎声望过去，见一位华服丽人盈盈笑着端庄而立，想必这位就是长公主无疑。

　　才跟在人身后跳下车，便见公主面色微变，傲然斜瞥她一眼问道：“她是谁？”

　　这已经是沈暖一日之中第二次被人问及名号，只面前这位是尊崇的长公主，她自知开罪不得，便恭恭顺顺垂着头不言声。

　　正自设想旁边那人会怎样应答，却听他轻描淡写道：“陛下不得空，便使了他的新欢代为向长姐问候。”

　　沈暖听傻了眼，瞧见这长公主轻视的目光在自己面庞之上停留了小片刻，便一声轻笑调转开去：“论说忙，谁能忙得过你？阿曜有心了，你能来陪我说说话，真是再好不过的。”

　　景曜淡然一笑，与公主相携进了正堂。

　　沈暖自感无趣，兜转着视线寻找柳梨的身影。这丫头正面贴面与那沈大美人有说有笑，发现沈暖瞧向她，小跑着回了她身边：“采女，咱们先去侧厢候着吧。”

　　沈暖点点头，有府中侍女得了沈清命令前来引路，柳梨轻挥了挥手，众侍女闭了门，随即鱼贯而出。

　　“这座府邸你们常来对吧？”沈暖接过柳梨递来的茶盏，又见她轻轻点头。

　　佯装出不怎么乐意的样子，沈暖讪讪道：“难怪这里的仆从能够听你差遣。”

　　这是察觉出异样了。柳梨甜甜一笑：“王上同长公主姐弟情意甚笃，早先我曾奉命侍驾前来，几次三番便与这里仆婢混得相熟。”

　　“长公主是王上的亲姐姐么？”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柳梨摇摇头：“并不是。采女进宫没多久，时候长了自然会知道。陛下、王上与长公主皆是异母兄姊，只有长公主是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

　　沈暖第六感发作，有个猜想呼之欲出：“那王上的娘亲是谁？”

　　柳梨微一迟疑，向她凑近几步轻声道：“这件事谈不上秘辛，毕竟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可到底是忌讳，等闲不要随便议论才好。”

　　沈暖皱着眉头催促，柳梨贴近她耳边：“王上的娘亲是先帝元后。”

　　“所以当今太后是继后？”

　　柳梨抿嘴点点头，沈暖再想问其它，她却一味摇头表示再不知道更多了。

　　王上与长公主闭门相谈，周遭侍奉的人尽数被赶在房门外，沈暖趴在窗棂上遥遥望去，料想这其间一定另有波澜暗涌。只究竟是否就只简单的皇亲暗斗老生常谈，实情尚且不得而知。

　　正自思量，却见门扉大开，景曜信步迈出，长公主立于檐下盈盈笑着，想来二人是相谈甚欢了。

　　既然正主的事情已办好，那她们这些陪同的也算完了差事。沈暖看向柳梨，携了她一道迎上前去。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