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缘之斗神传

　　佩儿的血衣只寻到那日杀去桐华派穿的那一件，其余皆腐败归土了。
　　白若水小心地运着仙气将衣服上的泥土震掉，实在弄不掉的也没敢用水洗，就这样裁成小小的碎片，在药罐里熬了半晌，煎出来半碗血水，给落羽天灌了下去。
　　白若水将被角替师傅仔细掖好，揉着红肿的眼睛，趴在床前盯着昏睡的师傅，鼻音浓浓地问着：“师傅啊，真是佩儿给你下的毒么？如是的话，你会原谅她么？”
　　落羽天自然无法回她，只气若游丝地静躺着。
　　一直呆于枕侧的木灵犀却回了白若水：“原谅？羽天还不知能不能醒来呢，谈何原谅？”
　　白若水抽了抽鼻子，瞥着那颗碍眼的珠子。白若水从容远那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木灵犀的事情，得知了她也是师傅的心上人，也就没好将她寄居的珠子给扔了，任她先呆在师傅身边，等师傅醒来自行处置。不过，白若水是打从心底不太喜欢她。
　　“原不原谅，我师傅醒来自有定夺，现在还轮不到你来下结论。虽然，我也觉得很生气，但我想，佩儿许是有苦衷的吧，只不过……可能听不到她的解释了。”一想到此，白若水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子又开始发热了。

　　转眼，春回大地，已值杏月，如蛛丝轻细的甘美春雨滋养着苍生山脉，万物复苏，处处弥漫着清新的土香。
　　随着第一株杏花开放，昏睡了两月之余的落羽天终于苏醒了。
　　昏睡的这些日子，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的佩儿骄阳般明媚，如风般自由，于荷塘边翩跹而舞。他站在一旁凝着她，目光灼灼，不舍得将视线偏离她一刻，他爱她。然而她却没有爱上他，而是爱上了白魔。他紧握住她的手，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
　　“你为何不爱我？”
　　她朝他勾出个冷如逝雪般微笑，转身离去。
　　“我是木灵犀的影子。”
　　“于你而言，我可有可无，你并未将我从傲梅宫抢回去。”
　　“你朝三暮四，拥着练红姬。”
　　“你为了桐冰心，刺我一剑。”
　　“你将我禁在锁魔塔。”
　　……
　　苍生山一役，他被匕鬯困住，待他破障而出，匕鬯给予他致命一击。将死之际，他看到天边一抹彩云之上，清瘦娇小的她被白魔拥于怀中，毫发无伤，甜蜜悠然……
　　梦中醒来，黑眸窅霭的落羽天愣愣地望着殿梁下佩儿给他换上的紫色床幔，嗓音沙哑悲凉：“如是这般，该有多好……”
　　至少……佩儿不会死去。
　　枕侧七彩玲珑珠颤了一下，木灵犀惊喜轻唤：“羽天，你醒来了？”
　　“佩儿？！”落羽天蓦地转望枕边，急寻着以往那枕于身侧的小小身影。
　　但……枉然。
　　他得了幻听么？
　　落羽天透骨酸心，摇头轻叹。
　　--琥珀凝成双眼，风雪清冷容颜。转身离去瞬间，不复往日缱绻。颦笑永驻心间，心如浟湙潋滟。魂牵梦萦之恋，心坠不复深渊。
　　枕侧默了许久，木灵犀幽幽叹息：“羽天……是我。”
　　温润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落羽天身子一凛，仔细寻着声音来源。
　　片刻，他目光微颤，将枕边七彩玲珑珠轻轻捏起，盯着里面一丝幽幽绿光，哑声道：“灵……犀？”
　　已过百年，他还能记得她的声音，木灵犀大喜过望：“嗯，是我。”木灵犀凝望着令她朝思暮想的俊美容颜，声如黄莺出谷：“羽天，莫再心伤了，待我转世，我……会一直陪着你。”
　　忆往昔，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回忆如暴雪，布天盖地，透肤刺骨席卷而来。落羽天目光再次窅然，沉沉叹气：“你能魂魄重聚，重入轮回，我很是欣悦。然……灵犀，我……我……”
　　“羽天……莫要对我讲无情的话，我不能承受的……”
　　“灵犀……我……业已负了你了……”
　　又是默了许久，木灵犀柔柔的声音明显带着哽咽：“你是说……你不爱我了么？”
　　落羽天望着窗外，想象着刚来此处的佩儿，满身缠着纱布，就是这般经常盯着窗外发呆。清透的金色眼眸映着夏日艳阳，如梵境佛陀的华光，凝着她的眼眸，总会让他心中生出安宁与眷恋。
　　眼中只映着佩儿的身影，心中只能忆起佩儿的点滴，落羽天低语：“灵犀……抱歉。我现下脑中心底只映着她一人而已。人生诡异，处处均与旧日撞于一起，入眼的一切，皆能唤起我回忆里她的一颦一笑。”
　　恶语伤人六月寒，再加之此时天正凉着，木灵犀本就冰凉的魂魄现下又漫上一层冰了。木灵犀将所有的不解与不甘化作一腔怒怨：“不！她不在了，她不在了！她不爱你，她还说她恨你……你莫要忘了，是她给你下的剧毒！”
　　落羽天依然望着窗外，怔怔地道：“她在与不在，都已驻我心底，此生不离。她爱与不爱，皆已拿走我心，矢志不渝。”
　　木灵犀从未有过的失态嘶喊着：“羽天！她已经死了，魂魄都散了！你何苦还要念着她？！”
　　落羽天凄笑，毫无血色的仙逸俊颜尽显苍凉悲伤。
　　是的，佩儿已经死了，纵然无法接受，却已成事实。她用血用灵魄养着稀世物种，定下血契，死时本就该被魔物吞噬。他那日散出仙气也未寻得她一丝魂魄，她应是被噬得魂魄皆无了……
　　“生死苍茫，岁月绵长，不思量，自难忘。”她的一切会不经他的同意与思考，频频掠过他的心扉，她……已然成了他的习惯。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木灵犀啜泣不止：“羽天……你为何要这般执迷不悟……你为何要执着一份不可能的缘？你为何要将一腔柔情留于一个死人？”她不甘心，难道在他心中，她始终比不过她？
　　落羽天哽住咽喉，强压了一阵方能缓缓开口：“音容宛在，人却已不在。物是人非，往日不可回，但，我始终放不下她……灵犀，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你我皆回不去了……”
　　木灵犀听罢，凄凉绝望心中生起，忆着百年前他与她的往昔，他是那样的柔情，他是那样的爱护她。须臾，声音哑淡地道：“我本该是你如花美眷，到头来却只是我苦苦痴缠。同是两年情感，为何我却是那过眼云烟，秋风悲扇？”
　　落羽天缓缓起身，体内剧毒虽已清了大半，但仙气还是乱着的，深敛眉宇克制着天旋地转之感，步履蹒跚着踱向殿门。待跨出门槛，落羽天扶着门框，目光窅然地望着枕上的七彩玲珑珠，轻语：“繁华若灰，愉悦如泪。情之痴嗔，执念浮沉。虽知要将一切看淡，但我却已然入了执念深渊。我伤了她对我的一片真心，却再无机会对她道明。她坠山瞬间，我自得了仙骨以来已经忘却的刺骨冰寒之感却顿然沁透了全身，我明白了，那便是心死的感觉。我不能再接受你的情了，我不想辜负了你。望你不要像我一般坠入执念，是以……灵犀，重入轮回，忘却我罢。”
　　“你怎能这般待我？你怎能这般待我……”随着步行渐远，木灵犀的哭声也已垂垂远淡。落羽天跌跌撞撞入了佩儿的卧房，跌坐在了香气久久不散的床榻上。
　　落羽天环视着屋内一切。佩儿的卧房摆设很简单，一方茶案，一立书柜，一个箱子，一张床榻。茶案是为他所设，她经常会伏在上面盯着他喝茶，偶尔会同他一起灌上几口她一直称之为“苦汁”的茶水。书柜是为了使房间看上去不会很空旷所放置的，至今上面还东倒西歪地摆着几本书籍。箱子是装衣裳的，里面存着她的余香。床榻……落羽天目光空洞地凝着枕边，佩儿睡觉不喜枕枕头，这枕头是为他准备的，他与她会在此缠绵。
　　轻抚着枕侧床单，未摸到佩儿清秀的小脸，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物件。从枕角捏起，落羽天怔住了，这是他送予她的珠花，那朵她丢向了他的剑气，已毁作碎片的珠花！此时的珠花已被她笨拙地拼粘在了一起，用块褐白色的丝绢小心地包裹着，落羽天忽然瞥到那丝绢上面竟然写着字。
　　轻轻将丝绢展开，清香扑鼻，丝绢上书着的褐色字迹歪扭潦草，仿佛于十万火急之下才书写出一般。
　　“羽天，我要同玄天对战了，我不知道还能否活下来，若我活着，我会在有生的每天为你祈福，并祈求着你原谅我所犯下的过错。如若我死了，我自私地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生命长河中，曾出现过一个女子，她叫佩儿，她一直爱你。”
　　颤抖的双手紧紧攥着丝绢，泪水滑过清瘦面颊聚在削尖下巴，重重落在衣襟，晕出朵朵蓝色莲花，落羽天悲恸得久久不能自已。
　　寂寞来自思念，痛苦源于忘不掉，睹物思人，更是无法释怀。虽知这是枷锁，是牢笼，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心掏出，丢了进去。
　　一直以来，都是佩儿对他说，他是她的执念。可谁又能分得清，到底是谁应了谁的劫，谁又成了谁的执念？
　　他的情只留予她一人，他的心甘愿被她禁锢，无悔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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