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之凰

　　楔子

　　我是一只火凤凰，从幼时记事起，师傅最常说的就是好好修炼，日后可以涅槃重生。
　　师傅还告诉我，火凤凰是凤族中最尊贵的一脉。它们的一生，注定不平凡。
　　从小我便在师傅的蓬莱山中静修，还有就是装作不厌其烦的听他讲火凤凰是如何尊贵，如何不凡。
　　一千年，即使当初雄心勃勃，现在剩下的，只有无趣和枯燥。
　　趁师傅闭关，我禁不住毕方的引诱，偷偷的下了红尘，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一切都是陌生而又有趣的东西时，我觉得下山这个决定太正确了。就像师傅常说的天命。
　　游走了一些日子，我对红尘的喧嚣愈发热爱，忘记了毕方的警告，我用仙术在一个湖边搭建了几间茅草屋，作为我在这个世界的家。
　　我习惯了山外的生活，脱掉羽衣，换上布裳。我俨然一个凡夫俗子，只是清秀的样貌透露出来的灵气，是我无法遮掩的。我不再喝甘露琼浆，取而代之的是五谷杂粮，粗茶淡饭。
　　若被师傅看见这一幕，定会训我胸无大志。

　　一，初相见

　　遇见穆生是在这里的第十年。我在树林里正认真地挖竹笋时，远远听见仓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我不喜欢的污言秽语。
　　一位文弱书生，怀抱着大大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向前跑，后面跟着几个匪气十足的莽汉，拿着刀棒，追赶着前面那个人。
　　我以一副看戏的姿态，提着竹篮在一旁看着。毕方曾经很严肃地告诉我，不要插手这里的事。我还记着。
　　“姑娘，快跑！他们是强盗，会伤害你的！”
　　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朝我大喊。
　　看戏的心情慢慢的不见了，或许我被他的善良感动了。自身难保还依然记得怜香惜玉，很有趣。
　　我配合着丢掉竹篮就跑，跑到他看不见我的地方，摇身一变，变成一只人人惧怕的白虎。换了方向，我冲那几个强盗扑去。
　　他们吓得纷纷逃命，甚至还有昏死过去的。我救了穆生。
　　穆生本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在这一带碰到了强盗，穆生那日在怀里紧抱的，不是什么金银盘缠，而是圣贤诗书。
　　我暂时收留了他，因为我觉得他很善良，或者说，我喜欢他。
　　梳洗过后的穆生，让我确定我是真的喜欢他。
　　一身的书卷气息，清瘦挺拔，儒雅俊秀。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的让我一再失陷。
　　“我叫凰儿。”我第一次的，感觉到了害羞。平时的多话热情在此刻只剩下了简单的介绍。
　　“多谢凰儿姑娘收留，今日不能好好保护姑娘，真是惭愧。”
　　“是他们太厉害了，再说，我们都没事。”我仰起头解释时，对上了他的眸子，一时间，我们尴尬了起来。
　　“凰儿姑娘，明日穆生就会离开，今日叨扰了。”穆生微微脸红，低头说道。
　　我着急了，这么早就走！
　　“不急的！你身上还有伤，又没有盘缠。还是多呆几天，我为你准备些路上的钱财。”
　　穆生起初不肯，后来我提出让他为我做些农活儿为当作回报，他才答应下来。

　　二，定终生

　　后来几天的相处，我发现，他的才华让我钦佩。还有他的一腔抱负，让我迷恋。
　　那一个月，是我在一千年的岁月中，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光。我与穆生一同品茶，一同煮酒。他看我轮指琵琶，我请他赋诗作画。不管是劳作，还是歇息，我们一直在一起。渐渐的，他看我的眉眼愈发温柔细腻，他说我的眸子是他见过的最纯真的、最美的。他还教了我许多歌谣并为我梵唱，我没有更多的给他，只好告诉他我是一只火凤凰。我觉得，对自己所爱的人，不该有隐瞒。
　　穆生没有过多的吃惊，只是拥我入怀，轻声说：“终不离兮。”
　　终不离兮。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承诺。
　　送穆生离开的那个晚上，我哭了。我说要跟着他一同进京，他要我等他回来。
　　他说我跟着他，会使他分心。我信了，因为他爱我。
　　穆生从屋里取出琴，我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他弹奏了一曲。
　　悠扬，伤感。每一个音都击打着我的内心。让我对穆生说不出的不舍，爱恋。仿佛这曲是专属于我的。
　　我问他，这是什么曲子，穆生浅浅一笑。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穆生走了以后，我的心也跟着去了京城。每日我不再去街上看人山人海，而是坐在湖边小亭里，捧着穆生留给我的书画，一遍又一遍的看。
　　毕方来找我，说师傅出关在即，该回去了。可我，还在等着穆生上榜的好消息。
　　我要等他。
　　毕方气急败坏的说我痴，骂我傻。他想要强迫我回去，可是他的仙术不如我。只好生气地离开。
　　从京城回来的举人说今年的皇榜状元是一个叫穆生的人。我兴奋的化为原形在九天飞舞。他成功了，他的抱负就要实现了。
　　还有，他马上就要回来了。回来娶我。

　　三，负心郎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穆生兴许是有事耽搁了。我这样想着。其间毕方又来过一次，想接我回去。我又拒绝了。
　　毕方说我被骗了。毕方还说凡人的七情六欲总是无常，我的穆生是不会做到像他那样一直喜欢我那么多年的。
　　我不信。
　　直到从京城来的过路商人说，皇上把他最疼爱的公主许配给了金科状元的时候，我慌乱的抓着那个人，大声反驳他。
　　“穆生说过他会回来娶我的！你在说谎！根本不是这样的！”
　　那人的手下拽开了我，一时间，小酒馆里的所有看客把目光对准了发疯的我，有不解，有嘲笑。
　　“你这个疯女人！金科状元怎么会看中你？即使如此，糟糠怎比尊贵的公主！看你一副疯样，活该如此！”那人啐了一口，离开了。
　　尊贵的公主？那算什么。我在绝望的同时也在讥笑这些凡夫俗子。
　　火凤凰，凤族的尊贵。神族的领袖。
　　一声凄厉的鸣叫，我展翅翱翔。浑身的赤炎光芒把天空染成了血色。冲破矮小的酒馆，我盘旋九天。
　　这才是尊贵。可怜而又无知的人们。
　　我早已没有心情看他们惊愕的目光。穆生，你曾经说过的终不离兮，我当真了。
　　不是说要我等吗？我等了，你又在哪里？

　　四，凤求凰

　　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当一只火凤凰爱上的时候，那么穷其一生，她只爱那个人。难怪这么多年毕方绞尽脑汁地取悦我。可是我的心，被穆生轻易夺走。
　　这次是师傅来接的我。他的脸上除了怒意，还有对我的心疼。
　　蓬莱山是一个修炼的好地方。多少洪荒神兽想来这里没有机会，而我身在此地，却再没有半分的修炼心思。
　　毕方说：暴殄天物。
　　我把自己关在云雾中，回忆着我与穆生的点点滴滴。无论怎样想，我也想象不到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秀美出尘的人会把承诺当儿戏。
　　是他过分，还是我太较真？
　　蓬莱山的一天是尘世的两年。已经过了三天，我在回忆里痛苦了三天。不知穆生是怎样度过的这六年。他过的不好，我会心疼；他过得好，我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惊讶的听见了穆生曾经弹过的曲子，就是离别的那个夜里。
　　是师傅在弹奏。
　　师傅告诉我，这个曲子名《凤求凰》。
　　每一个凤族神都无法识破的谎言，包括火凤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五，人非初

　　这次下山，我只求一个结果。
　　直奔京城，我到了昔日的状元府。如今已更名为左丞相府。
　　我隐了身，走进去。看见让我刺痛的一幕。
　　穆生正在花园亭子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儿，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另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
　　那女孩儿唤穆生：爹爹。
　　不过，我发现，那个女人已经病入膏肓。
　　夜里，我在梦中唤出穆生。穆生睡眼惺忪间看到我，由之前的欣喜，到后来的愧疚。
　　穆生老了许多，身上那种单纯的书生稚气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我一向很不喜欢的狡诈与深沉。
　　“凰儿……”穆生欲言又止。
　　“你知道《凤求凰》吗？那是一个致命的谎言，对于凤凰一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么平静，或许是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他，又或许是我太爱他。
　　“成为驸马，是我的本意，可是对你。我是真心实意。”穆生很认真地对我说。
　　成为驸马，一腔抱负会得以实现。比起真心实意，确实贵重了许多。
　　我恨他的一腔抱负。
　　“你是凤凰，是永生的尊贵。而我想要的，只是在我们世界中的成功。公主可以给我，我官拜丞相，造福苍生。如果和你，我不会成为神人，也失去了我的价值。我能给你的，只是和你一样，同等的爱。”
　　穆生说的直白，义正言辞。仿佛一直以来自私的、错误的都是我。我开始讨厌他。基于深爱上的厌恶。
　　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我动不了了。
　　穆生得到了水麒麟的帮助，我被困住了。我不解地望向穆生，看到了他眼中的矛盾。
　　杀我的坚定和对我的不舍。
　　公主有天神水麒麟庇佑，公主危在旦夕，能救她的。是一只火凤凰的玲珑心。
　　我在水麒麟的法牢里，想了很多。
　　终究是我太傻，傻到一见钟情，相信到没有一丝怀疑。不可兼得的故事我听师傅讲了许多，怎么那时我没有想到穆生以后会在前程和我之间做取舍。我后悔到失声痛哭。

　　六，云烟散

　　三天的悲唳，我眼角、喉咙尽有鲜血渗出。当穆生拿着淬了火的匕首过来时，我再没了力气反抗。
　　“凰儿，对不起。”
　　他知道我不会恨他，所以才这样说。
　　匕首刺进我的胸口时，我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直到我看见自己七彩的心被穆生捧出来时，凄厉哀叫。
　　霎时间，天昏地暗，惊雷阵阵。
　　原来，涅槃之前还有剜心这一劫难。
　　神告诉我如果放弃涅槃重生，我就不会位列仙班，一生只如普通凰一样。但是我可以重新得到我想要的。比如穆生。
　　我在空中看着穆生仓皇跌坐在地上，但是手里依旧捧着我的心。我笑了。
　　飞至穆生面前，我用凰爪夺回了我的心。用尽毕生仙术，熊熊火焰包裹了我，九天之间，我的身影成了第二个太阳。
　　师傅说过，凤凰涅槃，受尽挫骨扬灰之痛。我没有感觉到这种痛楚，只是心口处的阵阵异样，让我难以呼吸。
　　穆生成了我的回忆。初见，相识，相爱，相离，还有背叛。历历在目。又想到穆生当年说的那句：终不离兮。
　　我忽然觉得荒诞不堪。

　　尾声，再相遇

　　浴火重生，我成了一位凰仙。天帝命我游走于六界之间，专管不平之事。
　　又是一千年。每日我都会遇到各种有悖天理之事。不过我所做的，只是指引，不再插手。之前的教训，我现在奉为处世之道。
　　凡间为我修葺庙堂，人人虔诚膜拜，我也有了我的价值。而重生的我，也变得冷清起来，因为当年，我亲手拿回了我的心。
　　在街上一个少年急匆匆迎面跑来，撞到了我的身上。我一眼便认出了他就是转世后的穆生。他满眼的愧疚，让我又想起往事。
　　“姐姐，对不起。”他又向我道歉。
　　我心里隐隐起伏，但是很快的，我认清了现实。微笑着说没关系。
　　“下次我一定不会毛手毛脚了！”少年见我没有责怪，信誓旦旦的说。
　　“这是承诺吗？”我问。
　　他很用力地点点头。我不再和他纠缠说话。轻轻绕开他，继续履行我的职责。
　　又是承诺。我还是忍不住腹诽。
　　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惨叫，是穆生。不，是那个少年。在狂奔中被惊马撞到，魂魄散了。
　　我终究还是流泪了。不过，我没有停住我的脚步，亦或是回头。
　　我怕深藏心底的爱毁灭了我的理智。
　　难道穆生也是像这样死去的？
　　因为失信，被我那日重生时的火焰烧死？
　　凤凰涅磐，浴火重生。我做到了，也理解了。
　　可是现在我又迷茫了。重生，究竟是坚强的理由，还是假装不爱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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