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鹿

　　这是一个秋天。
　　可是乌之是没有秋天的。对于乌之而言，秋天不是个季节，只是冬天的前奏罢了。乌之的秋天没有金黄的枫叶，没有火红的太阳，没有硕果累累，有的要么是夏日的生机，要么是冬季的萧然。
　　鹿憬蹲在马路边，头深埋着，象是一个被丢弃的人儿一般呆傻。
　　她觉得自己真是下贱，硬生生逼走了最后一个爱自己的人，纪元……想到临走前他的眼神，比乌之最冷的冬天还要让她感到寒冷，她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路人纷纷走过，用着怪异的眼神看她，她毫不客气地一个个瞪回去。
　　静雅……纪元……
　　她一生撒过许多的谎，对朋友，对老师，对陌路人。更多的，是对他，纪元。
　　她对他撒过千百个谎，他一一看穿，却从不说破，只是笑着，由着她胡来，容着她嚣张。
　　纪元啊……纪元啊……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忘了是谁说过这句话，鹿憬只是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恐怕早已死了千百遍了吧。
　　坏人！你是个坏人！
　　这是纪小南曾经骂过她的，她至今还记得纪小南指着她鼻子满脸红通通生气的模样。
　　她没法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你最好不要后悔。
　　她想起纪元最后冷着一张脸说出这句话，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样的纪元，她是第一次看到。
　　认识他八年，她第一次觉得他那么陌生。
　　于是她挺直腰板，强撑起笑，好，那么纪元，再见了。
　　走吧。
　　两个单一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他连头都没有抬。
　　鹿憬仓皇逃离了，漫无目的地奔跑，心里却是钻心地疼。
　　好疼啊，像是千百颗子弹同时穿过，但是没有一滴血留下来。
　　真疼啊。
　　是的，她爱他。
　　鹿憬爱纪元。
　　但这份爱，从来没有人知道，包括纪元。
　　她是个看似强大的人，其实心里怯弱得很。喜欢上一个人，是绝对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讲的，她会把那些心事吞进肚子里一个人独享。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纪元爱鹿憬，却从来没有人明白，鹿憬也爱纪元。
　　纪元是个什么样的男生呢？
　　干净，好看，爱笑，安静而又不过分冷漠，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的。看起来脾气很好其实是个认死理的人，和女生大都保持着距离。
　　对鹿憬，他是千百般宠溺。
　　而鹿憬呢？
　　五官清秀端正好看，但算不上什么美人，脾气差，爱闹，阴晴不定的多面人。
　　对纪元，她却是爱理不理，毫不在乎。
　　这些都是外人所看到的。
　　两人认识八年，在一起整整五年。
　　一起走过了八个春夏秋冬。
　　鹿憬闯下的烂摊子，永远都是纪元跟在屁股后面收拾；鹿憬做题不会，纪元便手把手一道一道地讲解给她听；鹿憬在微博随便吐槽了句肚子饿，纪元便打包了宵夜偷偷送到她的宿舍楼下；鹿憬凌晨突发高烧39度，半夜纪元跨过半个乌之来到学校，抱起她去医院，拦不到的士，便走十几公里，从郊区到市区，一步一个脚印。
　　可鹿憬从来没有对纪元说过我爱你，一次也没有。
　　在别人眼里，千百个鹿憬又配得上一个纪元？所以大家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纪元会那么喜欢鹿憬。
　　明明鹿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的名字很像男的。
　　——你的名字也很像女的。
　　至今鹿憬还记得，这是他们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他们初中同班，高中也同班，大学同校。
　　想了太多，鹿憬发现原来纪元已经渗进了她的生命里。
　　纪元呐，我爱你。
　　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我爱你。
　　“叮~”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鹿憬吸了吸鼻子，摸出手机，喂？
　　阿憬！是我，你在哪？
　　是关静雅。
　　我在七十一门口。
　　你和纪元怎么了？为什么纪小南兴冲冲地跑来找我算账？
　　分手了。
　　不要闹了……
　　我这次是认真的。
　　鹿憬！
　　关静雅！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当然是你的……关静雅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可是纪小南这小屁孩还在我这……哎你瞪屁瞪……行行行小祖宗我错了……
　　不难听出关静雅后面是在对纪小南说话，纪小南……想到这小孩鹿憬就头疼，怎么纪元那么温和纪小南就那么麻烦呢，你自己先解决纪小南，至于我和纪元……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鹿憬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眼前突然一黑，头有些晕眩，连忙站稳身，揉揉太阳穴，等视野恢复了正常，才转身拦了辆的士。
　　去市医院。
　　好嘞！
　　没有纪元在，她鹿憬什么事情都只能一个人解决了。
　　一滴眼泪砸在皮座上，无声地化开。

　　满屋子都是酒味。
　　十几罐青岛啤酒堆在桌角，少年缩在屋子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易拉罐，罐子早已在力的作用下变形扭曲，少年的指关节已经微微发白，明显用尽了力气。
　　这是第几天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鹿憬走出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没有再进过一粒米。
　　怎么又想到她了。
　　纪元，你真没用。
　　胃早已难受得很，时时刻刻都想吐，可是却没有心情去吃东西。
　　他一向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么邋遢的样子，他自己也从未设想过。
　　“阿元，你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忽然走到他面前，语气中有些担忧和急促。
　　是她……是……鹿憬幺？
　　纪元抬头，眸子在看见来人的瞬间又暗了下去，不是她，早该想到的。她对他怎么可能会有担忧的语气，她怎么会叫自己阿元呢，她从来只会“纪元纪元”地喊，从来不带一丝丝温柔。
　　是任晴。
　　“你怎么会有我这里的钥匙？”纪元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长久失修的破风箱。
　　“我……”任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直接说是偷拿哥哥的去配的吧……“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阿元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
　　“把钥匙留下。”纪元答非所问，语气很平静，低着头，却让任晴感觉自己离他好远。
　　任晴站在纪元面前，好久没说话，只把钥匙随手放在了桌上，“是因为鹿憬吗？”
　　纪元没理她，她却笑了，“阿元，你非要喜欢她吗？”
　　“你回去吧。”
　　“就不能尝试一下……喜欢我吗？”
　　“不能，”纪元面无表情，“你走吧。”
　　“好。”任晴眼圈红了，后退几步，然后背过身跑走了，狠狠把门摔上，发出“砰”的巨响，在空气中回荡。
　　纪元慢慢把眼睛闭上，大口呼吸着，嗅着浓烈的酒精气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纪元，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不要互相耽误了吧，纪元……我们分手吧。
　　他每每想起鹿憬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就像被几千几百根针扎着，很疼。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纪元！”
　　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是被人踹醒的，迷茫地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哦，是任之川。
　　不必多想，是任晴把他找来的。
　　“又是因为鹿憬吗？”任之川坐到地上，随手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
　　“我们分手了。”
　　“嗯，”任之川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纪元，以前纪元……基本上是不喝酒的，“那你现在样子又是想干嘛？”
　　“我很难过，”纪元忽然笑了，“真的，任之川，我真的好难过。”
　　任之川摇了摇头，“既然她不喜欢你，那你就忘了她吧。换个新对象怎么样？我妹也不错呀，要是你实在不喜欢我妹，我给你介绍其他的美女也好啊，鹿憬脾气那么坏……”
　　“之川，我不喜欢任晴。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哎，坦白说，我觉得我妹挺好的……”任之川直起身子，“为什么你非要喜欢那个坏脾气的鹿憬？”
　　“我也不知道。”纪元伸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任之川看着一身邋遢的纪元，叹了口气，“我还真是见不惯你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现在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把那堆酒罐子拿出去丢掉……你什么时候那么爱喝酒……然后等等哥请你吃个饭，别那么伤心了。如果实在是忘不了那个鹿憬，那就去找她吧。”
　　“……嗯。”

　　医院是这个世界上阴气最重的地方，每天有无数的新生儿在这迎来光明，也有无数的生命在这消逝。有的人临死前还怀着太多的冤屈，有的婴儿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便含冤死去。太多的灵魂得不到救赎，于是久久盘踞在医院里，不愿离去。
　　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你在医院里突然感到心里一寒的原因。
　　鹿憬手里捏着一份化验单，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听着从医院不知哪处发出的哭声、笑声交汇在一起。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千方百计地钻进她的鼻孔里。
　　她心里很平静，仿佛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她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渐渐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了。
　　想了很久，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妈……”

　　“阿憬，你不知道我费了多久才把纪小南哄回去……”关静雅舒了一口气，把包包丢在椅子上，点了杯奶茶，“你到底和纪元干嘛了？”
　　真是的，那么多年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没事闹闹闹。
　　“分手了啊。”鹿憬的语气很轻松，喝了口柠檬茶，笑了笑。
　　关静雅狐疑地看着她，一切反应都很正常……“那为什么分手？”
　　鹿憬耸耸肩膀，“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话虽是如此，心里某个角落却渐渐疼了起来，没有喜欢，没有喜欢，若是真的没有喜欢，又怎么可能会这样难过呢？
　　“你们在一起五年，你难道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关静雅不明白，纪元那种长得好看，不管哪一方面都足以媲美小说主角的男生，为什么阿憬完完全全不喜欢。若是她，恐怕早就……咳，朋友妻，不可欺。
　　善哉善哉。
　　“反正就是没有啊。”鹿憬忽然脸色一白，上齿紧咬下唇，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她把柠檬茶一饮而尽，说道，“如果以后纪小南再来找你，你就直接和她说我再也不会跟纪元有任何联系了。”
　　把话说得决绝些，便可以从此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关静雅敛起笑，面色严肃起来，“你要做什么？”以一个多年好友的角度，直觉告诉她，这次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鹿憬和纪元大吵小闹过千百次，却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决绝过。
　　鹿憬说，“大概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我要去西藏旅行。”
　　关静雅满脸惊讶，“旅行？你疯了吧？大姐！你现在在上学！”
　　“我跟学校已经请好假了。”鹿憬站起身，“如果你不小心碰上纪元了……就告诉他重新找一个女朋友吧，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说完这句话，鹿憬的嗓子瞬间干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一般。
　　真是……难受啊。
　　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蹉跎他一生。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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