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梦落繁花尽

　　李朝毅换上一身休闲服，简单地整理了一个背包，到楼下向爷爷道别。李昶耀坐在书房，背对着他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来到机场，杨小乐的手机依然关机。他想给她发一条短信，结果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始终没找到告别合适的语言，干脆放弃了。谁知，待他来到安检口，便看到爷爷双手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等他。他连忙上去扶住他。
　　“爷爷，你怎么来了？”他惊讶不已。
　　“你们，你和梓彗，这是一个个儿都要抛弃我这个老头子了。”
　　“不是的，爷爷，我只是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李昶耀一听，怒了，举起拐杖狠狠地打在他腿上，他没躲闪。
　　“只有到中国的地面儿上才能说‘回’这个字，你去德国那只能叫‘去’。”
　　李朝毅低下头，“我只是去处理些事情。”
　　“你们都是逃兵！梓慧逃跑了，到现在不见踪影，不打算回来了。现在你也又要逃走。我没有教过你们，遇到难题就逃跑，是谁教你的？啊？说呀，是谁教你们的？”李昶耀越说越气，举起拐杖就朝李朝毅身上打过去。他站在那里一下下地挨着。
　　他承认自己是个孬种，这就是在逃跑。他回国这些年，几乎透支了所有的精神能量，一天天，一年年去面对人性的贪婪和不堪。在理智和淡然包裹之下的心，早已经荒芜透了。他看着自己的精神生命一点点地流逝殆尽，如何不恐惧？想自救，偏偏又这么巧，杨小乐带着耀眼的阳光出现了，他把自己的心抖出来晒晒，上面常年淤积的霉菌渐渐有退却的迹象。谁知，太阳出来，却又消失地那样的快。
　　李昶耀毕竟是八十几岁的人了，发了一通火之后便气喘吁吁，站都站不住了。李朝毅连忙将他扶到一边找椅子坐下来。随从递上药，他服下药之后才渐渐平息了怒火。
　　“你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样急不可耐地逃跑？”
　　李朝毅沉默许久，李昶耀犀利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搜寻，希望找到答案。
　　良久，李朝毅黯然地、断断续续地答道：“何政道的，女儿，我喜欢上了。”
　　李昶耀沉默了。怕就怕是感情的事，果然，还是感情的事。为此，她挚爱的孙女几不欲生，最终逃离，如今李朝毅又重蹈覆辙。他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是个好姑娘吗？”
　　李朝毅点点头。“是，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李昶耀听。
　　听罢李朝毅的叙述，李昶耀如释负重。还好，跟梓慧的情况不一样，没有人死，还有得救。
　　他一巴掌扇到李朝毅的头上。“看来我太高估你的能力了。”
　　李朝毅看着他，不解。
　　“何政道的灭亡，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他太低估了共产党秋后算账的能力。至于他女儿的事情，你是个男人，你要去面对。你现在逃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你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找不到勇气去面对她。”
　　“你害怕，是不是？”
　　他点头。
　　“越是怕，越是要面对。你造成的后果，你要承担。你今天逃了，一辈子就活在害怕和自责中；你若此时此刻大喊一声，冲上前去，直面自己的恐惧，结果会不同。”李昶耀的声音铿锵有力，看着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你要是没勇气，来，爷爷借你点儿。”他又一巴掌拍到他背上，震得他胸腔隐隐发痛。
　　“我要向她坦白吗？”他迷茫地问。
　　“哎，爱情让人失智。” 李昶耀叹口气又继续说：“你有两条路。第一条路，立刻坦白。告诉她一切，让她选择对你的态度，尊重她的决定。第二条路，缓一缓。你现在回去，以朋友或兄长的身份，陪伴她度过这个难关，这是你的责任。”
　　“我害怕她不会选择我。”
　　“她选不选择你，你现在没有权利去要求。在她人生的这个坎儿上，不要趁人之危，要陪伴她，给她最大的支持，做你能做到的最好，赎你的罪。”
　　李朝毅默默点头。
　　“朝毅，感情的事，今天在这儿，我跟你掏心窝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把我的老底儿也交给你听。你不要走爷爷的老路。你奶奶，你还有点印象吗？”
　　“一点点印象。”
　　“你奶奶去世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在我心里狠狠地掏了一个洞。回想这一辈子，我对不起她。你奶奶去世以后，我每天都在自责，心里边儿很难过。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奶奶跟您说什么了？”
　　李昶耀回想起往事，眼圈泛红，声音颤抖。“她说，她这一辈子是多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当年，我遇见你奶奶是因为部队派的任务，让我带一对人去保护医学院的学生撤离。我一眼就瞧上了你奶奶。当时我是个野小子，直接上去把她抓到自己身边儿，这一辈子都没放她走。你奶奶跟我吃了数不尽的苦，□□的时候跟我一起被揍得只剩一口气，□□后又为我放弃了留学国外医学院的机会。这辈子我都忽略了她的选择，直到她临死的一句话，让我后悔不已，可惜，天人之隔，已经无法补救了。”
　　李朝毅听到这里已是十分惊奇。
　　“小乐这姑娘还小，你能为她做的事情有很多。让她多见见世面，多经历世事之后你再把事实告诉她。能不能在一起，你们俩谁说了都不能算，让时间和老天去决定才最公平。”
　　李朝毅彻底折服在他的话语之中。
　　方向有了，路途似乎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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