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孽

　　29 终章

　　翳流覆灭，失地收服，苦境境内一统，尘埃落定。羽人非獍谢绝了赏赐和挽留，带着慕少艾的尸骨回了落下孤灯。从翳流搜查的蛊毒成方及其解药如数归太医院保管，论功行赏，叶小钗、燕归人等人自是少不了，只是谈无欲推了要赏下来的金银珠宝，淡然地来了句“虚费国库”——素还真无奈，议了许久，便是重新下旨，封了谈笑眉为瑾安长公主，私邑境内税赋不必上缴，瑾之一字，意美玉；安之一字，兆和宁。

　　尽管上回医治素续缘的万年果还有剩余，但谈无欲中毒时间过于长久，期间为了延缓毒发又用了不少不明的药物，万年果效力终究不大，惠比寿亦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助他保住一条命，只是再也看不见这世间万物。

　　他听闻了关于慕少艾最后的故事，也未流泪，只是半张着口，一声“好友”，徒留残音。

　　素还真站在谈无欲的床前，到嘴边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谈笑眉和叶小钗站在两侧，神色亦是凝重的很。听不见声响，倒是床上的人自己起了身坐定，释然道，无碍，只不过是看不见东西。

　　无欲……素还真终是轻声唤了他一记，这一声像极了少时他在他耳边常说的那些呢喃语调。谈无欲心口一颤，面子上却不见大的色改，素还真，此局落定，我也该光荣身退了。

　　素还真没说话，倒是谈笑眉受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哥哥，若是知道今天这般结局，我……我……

　　她远嫁接天道的前一日，同谈无欲摆了棋局，那人以一子覆全盘，交代着，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对素还真起了微词，笑眉该同丹枫郡主一道，出面平定那些凭空捏造的流言。那时候她茫然，只是这般应了，却没想到自己的兄长，这一局布到了今朝。

　　谈无欲想着伸手去抚妹妹的发，抬了手却不知该往何方，他恬然道，天下既定，你该高兴才是，待这春雨停下，挑个放晴的日子快些回去吧，笑眉如今是长公主，哭成这样，叫人看了多不好。末了又是添了道，你那孩子还这般小，离开娘这么久时日，接天道心里怕是要把我骂上千万遍。

　　随即又转向素还真，说要讨要个宅子安度剩下的日子。素还真挨着他坐到床边，将他搂在怀里，谈无欲却是笑，说素还真，你差不多些，我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了。

　　素还真终是忍不住，问道，那为何你至始至终不肯正视素某对你的感情。

　　谈无欲微微一怔，收了笑意——素还真，谈无欲不愿为之事，向来，无人可迫。

　　一语痛心。

　　素还真本要他留在原本的左丞府邸，却被谈无欲明言拒了，便又在首府不太热闹的郊外给他寻了个体面的宅子赏了。人是叶小钗送出去的，带着寒山意和冷水心一道出宫，好方便照顾起居。临近离别，却感觉被个小东西抱住了自己的腿。摸索着探了两下，便听得一声奶声奶气的“谈叔叔”，寒山意和冷水心断是没有料到小皇子会跟着素还真跑出来，手足无措地准备行礼，却被五步之遥的素还真示意不必。

　　冷水心帮着谈无欲将孩子抱在胸口，看罢这一幕，冷水心眼眶泛酸，只是道，小皇子刚出世那会儿，大人还不曾去翳流；这一眨眼，小皇子也这么大了……

　　她的语气甚是温柔，字句背后却是残酷无比的物是人非。

　　素续缘小手死死地圈着谈无欲的脖子，小脑袋硬要往他肩窝上枕，谈无欲心一松，终究是像当年那般，将孩子整个儿抱在怀里，如当年一般倾心，如当年一般宠溺。

　　送回素续缘，叶小钗将谈无欲牵上车，那人失焦的眸子望了一眼皇城——哪怕什么都看不到。

　　往后的时日，叶小钗闲了无事便是来找谈无欲，他口不能言，亦不能同之前那样写字要谈无欲看，最多只能拉了手掌，在掌心慢慢地慢慢地表述内心所想。素还真年把才来个一回，多半是搂了他，在庭院里听泉溪之音，同他叨念些朝政之事。

　　只是有一日，谈无欲忽的拉住了叶小钗的衣袖，说，我想了些东西，但苦于自己书写不利，不如你来帮我。

　　“无欲之人，脱俗还真，百年之身，千年红尘。”

　　他同叶小钗说了许多许多，小到这些年出访各地的游历，民俗也好风光也罢；大到治国之道，纲纪伦常，礼易兵法——更不乏各地奇门奇派，能人异士。叶小钗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期间谈无欲打趣道，不如编成册子，没准还能留个千古美名。

　　这话叶小钗记在心里，便是按着类别制订成册，待到拿给谈无欲看，那人却是鼻尖一酸，说了声何德何能。

　　那时候谈无欲已在郊外的宅子里住了五个年头，因为毒素残留素体多虚，外感寒邪已然有上些时日，惠比寿出宫来开了方子扎了针，虽有起色但依旧断不了根。傍晚时分，叶小钗提了新鲜的果篮过来，却见谈无欲递了打厚厚的素宣过来，接过来看，写得都是如何捍守江山。

　　包括还是他掌控王权的时候，埋下的势力人脉。

　　谈无欲说，那是早些时候写的，冷水心最近翻出来的。

　　叶小钗心口一痛，他知道，这是这个人最高傲的告别方式。

　　这一年入秋的时候，谈无欲再一次病起，体内残存的“稚子垂暮”时隔多年再度爆发，人直接陷入了昏迷。冷水心连夜驾了马车进宫，太医院竭尽全力，前前后后地跑个不停，素还真也是带着素续缘赶来看了好几趟，终于算是有了清醒的迹象，又连着磨了两日，才刚刚有力气说句话、坐起身。

　　这一日清晨，院子里的金桂发疯一般绽放，整座宅子都弥漫着馥郁的香气，谈无欲精神似乎异常的好，叶小钗早早地便过来看他，却惊奇地发现这人在翻看昨日自己理好的书页，便急忙过去。谈无欲见了他也是一笑，道，忽的能看见些东西了。

　　本是欢喜的心听得这一声兀的凉了半截，叶小钗猛地拽住谈无欲的手，那手掌依旧是冰凉至极。这时冷水心端了粥碗进屋，随即便发现了谈无欲目光的异样，由不得思索便听得主子说，冷水心，去一趟宫里吧。

　　他要见素还真。

　　叶小钗此刻却顾不得男儿之泪不轻弹，目眶满溢，谈无欲只是跟当年面对素还真南疆暴乱一样，无比平静地开口道，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所以，该走的，自然也是留不住的。

　　他忽的胸口一疼，猛烈地咳嗽起来，叶小钗给他拍着背，却见这人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依旧是咳着，咳着——竟然是咯了血。

　　寒山意见状也是心觉不妙，赶忙着跑出去找大夫。谈无欲缓了口气，眸瞳含光地看着叶小钗，轻声道，那册子，订好了，便留予素还真吧——没准今后用得着。

　　他转身看了窗外一眼，起了晨风，将那些桂花卷落枝头，掉在地面上——他突然想起当初的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那些落英上；他突然想起风采玲，同自己一道看那零落成泥碾作尘；他突然想起了在翳流的每一个秋天，仰首之后，那一轮明净的玉盘，高悬在空旷的夜空。

　　他低吟，中秋皓月谁受用，是慕少艾拿颗苦糖丢自己的脑袋，说着哎呀呀，老人家在这边，就麦说那些伤感的话。

　　他忽然开口问叶小钗，今天是……

　　叶小钗拉过他的手，写下了“既望”二字。既望，八月十六。

　　他莞尔，道，昨儿是中秋，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咳咳。他气急地吐了两口血，也顾不得找帕子，便是用袖擦了嘴角。

　　桂花开的真好。叶小钗，刚才我想了个名字，那册子，就叫一莲托生品吧。

　　素还真步入庭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叫他一惊。

　　那桂树，树枝上秃秃的，不见一朵花儿，而那庭院的石板台面上，却满是落下来的金桂残瓣，凄美而决绝，决绝而无悔，无悔而无怨，无怨而别离。

　　泽芝帝十二年深秋，左丞殁，徒留《一莲托生品》于世。泽芝帝恸，常慨：谈文公，经纬天地，道德博闻，慈惠爱民，朕，不如矣。遂以此为帝训。六载春秋，帝自退，太子续缘即位，号怀明，世称明圣帝。

　　逾一年，闍城犯境，丹枫郡主领地首当其冲。公孙月当机立断，遣送百姓至他处，府邸南迁。异度因当年谈无欲所言“甲子和宁”，出兵支援苦境。

　　隔年仲夏，异度内乱而退离战局中立，以求自保。邪能境加入苦境战盟，北境诸城调入军队粮草，同闍城正面开战。

　　闍城之乱五年，战线南移，兵败连日，叶小钗力战敌军三百精兵，最终中伏战死，血染山河。继而叶口月人祸起，屈世途重阅《一莲托生品》，始觉奇志，依其载人、事、物，孤注一掷，赶赴各地寻求援兵。同年，三教连同天外南海出世，乾坤尚有逆转之势。

　　怀明八年，外夷败。明圣帝尊佛门护国圣教，拜道门先天剑子仙迹、蔺无双左右丞，委儒门监文官科考，准其设立司制，拜疏楼龙宿儒门龙首，楚君仪儒门教母。

　　怀明十二年，帝及而立，行天地大祭，追叶小钗护国忠烈圣武大将军，于皇陵立其衣冠冢。下令重修史册，述苦境百年浮沉——呈草拟之稿，帝阅之，遂改谈文公为昭尘帝，位泽芝帝之前，谥“文”，言其通儒通道，当为通贤，并迁其墓冢于皇陵之中，亲题碑文。至此天下太平，江山安定。

　　民间尚有传闻，在北境边界，地处北域的丹枫郡主废弃的府邸，有人曾见过退位之后的泽芝帝，他身着白衣，头戴莲冠，却已是三千发如雪。是年中秋，独酌于花前月下，几欲醺迷，瑟风醒之。

　　金桂早谢，暗香尚有几分，邀月一盏，醉过三更，终究形影单薄，孤身一人。

　　中秋皓月谁受用，剪西风泪雨梧桐。
　　瘦骨阑珊加沉重，听遍天外哀鸿。
　　谁还念往日情仇，成红尘一道疤痕苦痛。
　　叹一生，终如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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