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宁愿活在回忆里

　　纪莞喝酒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就停下了。每灌下一杯，她只觉得喉咙灼热，可是内心，却是堕入冰窖一般的冷。
　　她抓住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打给了王钰。
　　她矛盾混乱的好像一堆杂乱纠缠的枯枝，脆弱的好像飘落在秋风中的落叶；因为酒精的关系，还感到恶心，她的肠子好像她的思维一样，混乱不堪地缠绕在一起。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又湿又冷的迷雾里奔跑，她不知道要去哪，辨不清方向，甚至都失去了奔跑的气力与信心。她急需要王钰。
　　初见王钰的场景她至今未忘。
　　母亲与众人聚会，一到就把她这个小拖油瓶扔到了孩子堆里。她站在一群养尊处优惯了的孩子面前，不知所措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她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融入进去，又担心自己头破血流也只是无用功，反而会受到狠狠的嘲笑。
　　是王钰帮了她。
　　这个有着凌乱短发和温柔眼神的女孩子，为她打开了一扇门，领着她的手，跨过了坎。以绝对的骄傲和自信，使她的伙伴接纳了自己。她是一个温柔却古怪的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具有说服力和威严；处事成熟，却固执地坚持着一些并不十分必要的原则，强硬的几乎不近人情。纪莞甚至有点羡慕她，率真快乐地活着，坚守着自己的信条。那是一种不同于对文珊的羡慕，坦荡而纯粹的，羡慕。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传来一个慵懒却有神奇治愈力的声音：“纪莞，你大晚上打我电话，恐怕不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纪莞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听到这个值得依赖、可以依赖的声音真好，好像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了，久久举着武器而酸疼的肌肉终于可以休息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王钰，你从小喜欢的人不一样了，可你又不能要求他和以前一模一样，因为你自己也不一样了，怎么办？”
　　低沉无力的声音，混乱松散的语句。听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重物从床上掉下来的声音，王钰彻底清醒的声音传来：“我在你家等你。”
　　纪莞挂了电话，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真好，自己还是幸运的。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迈出一步，鞋跟狠狠凿向地面，似在替它的主人出气，可是下一秒，它就不争气地“啪”一声，断了。

　　纪莞一手握着断了的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时，王钰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像词典一样厚的时尚杂志了，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座雕塑。不远处母亲敷着面膜，像幽灵一样穿过走廊，对一身狼狈的女儿点了点头，多大的事她都相信自己的女儿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纪莞有点儿烦躁地扔了鞋，动作幅度极大地换上拖鞋，就被王钰动作敏捷地拉到沙发上来，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听着纪莞毫无条理可言的话。
　　纪莞讲时，王钰的表情千变万化。一听完，她就以一种隐隐透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你是见他们你侬我侬十指相扣了，还是俩人义正言辞和你讲清关系了？修为尚浅一只小狐狸怎么敌的过你只千年老妖？舒况再怎么样也迟早给你斩下马来。这么些年了，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纪莞笑了一下，可是笑容淡到几乎没出现在脸上就消失了，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可他不一样，我没信心；她也不一样，我没狠心。”喃喃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话刚轻飘飘地出口，人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王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是低语道：“今天也是够累的了。真是，自己身上自己糊涂。”

　　第二天纪莞上班时，精力充沛，昨日的颓唐好像与那折了跟的高跟鞋一起丢掉了，新鞋的细长的跟，仿佛从地面汲取养分与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它的主人。
　　公司的人往日看她母亲的脸色，时间长了，也渐渐摸透了一把手的脾气，再来无影去无踪、成天一张扑克脸，心中也仍有一张晴雨表，瞧着便约莫能知道几分。而今忽然换了个小丫头，时间不久不说，竟比她母亲还喜怒不形于色，加之先前一直持怀疑轻视的态度，从未留意，越发的捉摸不透了。因此每每纪莞所经之处，就跟鬼子进村扫荡一样，所有人鸦雀无声，竭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今倒好，这叫舒况的新人一来，纪莞时不时就往市场部跑，明面儿上还一副视察工作的样子。市场部的人叫苦不迭的同时，也暗暗盘算：纪莞这样子，怎么跟读书时暗恋别班男生，总找借口在教室门口偷偷瞧上一眼一样啊？这舒况的身份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此时还是一派坐怀不乱的清高模样。
　　这些白骨精平时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往高层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一亲近舒况，他四两拨千斤地回绝了你的好意不说，纪莞看到，那阴森森的目光往你身上一转都能吓出病来。在这苦苦煎熬不得结果的折磨下，好几个同事都急得上火。
　　好在纪莞没折磨他们太久。
　　好歹是喝过几年洋墨水的新时代独立女性，舒况进公司不到两个月，她就通过心腹助理发声：舒况表现优异提前结束试用期，另外他在市场部太过屈才，公司决定，先历练培养，激发潜能，再提拔。
　　值得玩味的是这个历练。做什么呢？助理。执行董事的助理。她纪莞的，助理。
　　太直接，太明显，太精彩了。
　　整个公司都被惊住了。
　　包括舒况。

　　舒况这个人其实很简单。从小到大一路优秀过来的，希望借着好文凭和好才干，在好公司谋一份好职位，像许许多多有上进心的普通年轻人一样。当他发现，梦寐以求公司的负责人是他曾经的“妹妹”时，他是高兴的。不仅找到了莞莞，还顺利获得了职位和更多提拔的可能。可他现在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被人怀疑和女上司的关系暧昧也罢，这旧相识还想打压自己？美曰其名：培养新秀。这不是当了小白脸还得贴钱嘛！
　　于是他愤怒地找到了纪莞：“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我不满？”
　　纪莞的目的其实也很简单。不仅可以时时刻刻名正言顺地看到舒况，日后提升他的机会也更多。是在VOGUE做主编助理有前途，还是在格子间里排版做文员有前途？奈何她商场上大脑精密运作得好像一台计算机，在情场上却是没装防火墙还中了木马的80年代的笨重电脑，简单粗暴又笨拙得令人咂舌。
　　于是她怀着一腔的委屈和愤怒回应了不识好歹的舒况：“老娘是为了你好，你个不领情的有多远滚多远，想明白了再圆润地回来找我。”
　　这次精彩的对话被归为纪莞人生中，最失态最愚蠢的事件TOP 2，并且在晚上吃饭时，转播给了王钰。坐在她对面用叉子吃火锅的王钰面部表情极其扭曲，声音比刚才理所应当回应服务员拒绝给她叉子的时候还要大：“你你你你真的这么做了？”
　　纪莞一派从容淡定、云淡风轻之态，自若地点了点头：“我的确以权谋私，颜面上也让人不好看了。可不是为了他我干嘛做这种蠢事？”
　　王钰严肃地吞下一片羊肉：“你也知道蠢。主动点的确没什么不好，可是你还是得温柔矜持一点啊！”
　　“其实后来发脾气有点故意任性了。想起小时候我们吵架完他让着我的样子了。”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舒况，还是怀念那个会背弃众人保护她的哥哥。也许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人，她从未试图去分清他们，也不想分清，宁愿一厢情愿地，在爱情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她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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