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晴浅

　　周一早晨，方晴晴一边小跑着往公司赶，一边啃着面包片。
　　闷热的夏天，步行真的需要耐力。
　　浅薄荷绿的雪纺碎花及膝连衣裙，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额头上也已经挂满层层汗珠儿。
　　因为A城绿化规划和市容建设，香宁路的翻修刚结束没多久，暂时不通公交。所以，上班的都自己开车或者骑车过来。
　　方晴晴自从丢了第三辆自行车之后，她就决定以后步行出门！
　　上班时，乘车到香宁路西口下车，步行两站就可以到公司。
　　既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欣赏香宁路“香清四溢，宁静致远”的景致。
　　道路两侧保留了原有的合欢花树，已经繁茂成荫，绿叶间的粉红色小花依次开放，香味清淡。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变成8：20。
　　如果顺着光溜溜的柏油路，踩着人行道，绕过这片绿化带，到公司楼下刷卡的位置，怎么也得十五、六分钟，一定会迟到！
　　如果从绿化林的小坡上横穿过去，过了紫薇林，就会有有一条石子路，主路通向绿化林深处，衍生的小路则一直通向公司大楼的侧门，只要七分钟她就可以赶在上班时间8：30分钟之前刷卡。
　　已经迟到过两次，再有一次，全勤奖就要泡汤！
　　看看身后没有离得近，注意她的人，果断选了第二条路！
　　她快步迈过路边的绿色小围栏，踩着草坪小跑两步就钻到了绿化林里边。
　　方晴晴曾经穿过一次，不然，早就迟到满三次了。对于道路轻车熟路，早上这个点儿，大家都忙着上班，不会有人到这边来转，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被人看到，还可以节省时间。
　　方晴晴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包装袋塞进包里。抬手抹去嘴边的面包屑，从花丛间跳到石子路上，觉得可以把心放回原位了！
　　拔腿就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你怎么从花丛里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这么大早，谁这么有闲情来散步？偏偏还看到她？
　　“我……”方晴晴回头，刚才要放回原位的心，险些失手掉到地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诚惶诚恐的模样，恭恭敬敬站好，叫了声，“汪总好！”
　　石子路上，十几步之外，站着两个人。
　　方晴晴没有注意到他们才会从花丛间跳出来，但是他们两个都看到了她！
　　“对不起！我……”被谁看到不好？居然被大BOSS看到她穿绿化林？
　　偷偷看看大BOSS的脸色，完全是阴云密布！
　　完蛋了！完蛋了！
　　这副脸色，更令方晴晴心里打鼓，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能让以“笑面虎”著称的大BOSS变脸？
　　以前有同事犯错，被他逮住，没有挨批更没见汪总变脸，甚至还能保持原有的笑脸，一切正常。都以为他大人不让小人过，高抬贵手已经过去了。
　　等到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叫去发落时，才明白——汪总只是不屑于亲自处理小角色！
　　可是今天逮着她方晴晴穿绿化林，他怎么就直接表现出脸色这么不好看？还是他心情本来就不好，方晴晴不过是正撞枪口上？
　　方晴晴懊恼地想撞墙！与其这样还不如丢了全勤奖，被大BOSS逮住交给领导发落，还不一定扣多少呢！真是失算！
　　方晴晴有些窘，尴尬地笑着，对迎面走过来的大BOSS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到你们的，因为……”
　　汪世勋的身边还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高高的个子，五官俊朗，微微扬起的下巴，显得桀骜不驯。此刻他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她。
　　是个陌生的男人。
　　“方晴晴？”离得近了，汪世勋看清楚她，并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小孩子都知道不要翻护栏，你居然还穿绿化林？”
　　“对不起，汪总！我下次不敢了！”方晴晴诚惶诚恐地保证。
　　完了完了完了……
　　连小孩子都不如的方晴晴心底一顿哀嚎，这样说，指定会让上司狠狠修理她了！
　　汪世勋没再多说，摆了摆手，“你去吧！下次早点出门，不要再穿绿化林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会追究？不会把她的的名字说给上司听？
　　方晴晴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多停留，应了一声，快步向公司大楼跑去。
　　这么一耽误，虽然能赶在最后几秒前刷上卡，但她的好心情已经彻底消逝了。
　　取代的是忐忑不安，百般纠结——到底会不会告发她？
　　不过，她没有纠结太久，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因为进入办公室，有一大堆活儿正热情地向她招手。
　　方晴晴效力的部门是设计部——副总经理汪楚楚监管，底下是主设计师一名，带领十几名设计师，然后各自配有至少一名助理，共同组成。
　　方晴晴是众多助理中的一员，而且是资历最浅、最不受重视的微末型。
　　她每天最多的工作就是跑腿——各种跑腿，打杂——各种打杂。
　　“‘豆芽菜’虞设计叫你！”一个小时后，小芬推开杂物间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好的！”方晴晴回应道。
　　虞珊坐在电脑后边，听到她进来的推门声，头也不抬，只是伸出一只手把办公桌上一只包裹好的大盒子推了推，“方晴晴，把这个盒子送到长安路33号交给刘先生查收。你在那里等他的回复，然后再回来。”
　　整个公司里，虞珊是唯一连名带姓叫她的，别的同事都叫她“豆芽菜”。
　　并非是她长得像豆芽菜般瘦弱矮小，而是因为她在上学时，每次去食堂打饭，几乎只点豆芽菜。久而久之，同学们都开玩笑得她“豆芽菜”。
　　到了工作中，同学、闺蜜兼同事的吴曼妮仍习惯人前人后这样叫她，带得同事们也叫顺嘴，几乎忘记她的本名。
　　“好的，我知道了。”方晴晴抱起盒子转身出门。
　　下了电梯，保安大叔老周在大堂的大门口站着，看到她习惯性地眯起小眼睛笑，逗她说：“小方姑娘，又去跑腿？”
　　“是啊！”方晴晴举着手里的大盒子给他看，故意苦着脸说，“天这么热，还是大叔的工作好，可以在空调底下待着。”
　　“我的工作就这样了，”老周就嘿嘿地笑，“你这跑腿的以后还有上升的空间，眼光放长远点！”
　　“唉！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呢！”方晴晴可怜兮兮地说。
　　“要不你调我们保安队来吧！”老周笑得眼睛更小，“你要来是就是保安队的一枝花，独一无二的！”
　　“行啊！咱俩换换，你去干我的活儿，设计部的一根老油条，也是独一无二的！”老周人随和爱闹，方晴晴和他贫惯了，说话没顾忌。
　　“老周！”汪世勋的司机老杨就急急火火地跑过来，“老周，你今天值班看到汪总了吗？”
　　“汪总？”老周想了想，“好像没看到，汪总没在楼上吗？”
　　方晴晴的心像被一只手“刷”地一下子拎了起来，想到早上的事情，嘴巴闭得紧紧的，仿佛害怕它们会自己从她嘴巴里溜出来。
　　只祈祷汪总贵人事忙，已经忘记她这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的。
　　老杨急得一头汗，“没有！要在的话我也不急了！一早上没看到人影，电话打了十几遍没人接，都快急疯我了！”
　　“你别急！也许汪总就在周围转转，走哪累了就坐下了呢？手机静音了没听到呢？”
　　“不行！大小姐出差的时候再三交待我要照顾好汪总，一个多小时没看到人，我能不急吗？他平时也走不远的！老周，快叫几个保安大家一起去找找，找到人我才能放心！快快快！”
　　“你看你急得火烧屁股，至于吗？”老周笑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杨瞪起眼睛，就差翻脸了，“你还跟我嘻皮笑脸？快叫人去！”
　　“好好好！”老周见他动怒，也不敢再说笑，“你别急，我这就叫人去找。”
　　方晴晴看老杨急扯白脸、一副火上房的架势，也觉得他有些性急，或许就像老周说的，汪总就在哪转转，累了坐下休息下呢？
　　不过，到底是多年相处，处出来的情谊，他这样急，也是因为真的挂着汪总。
　　犹豫了一下，她小小地声音说：“早上我看到过汪总。”
　　“你看到过汪总？”老杨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跑掉似的，“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是早上快上班的的时候。”
　　“在哪看到的？”老杨急切地问道。
　　“……绿化林那边。”方晴晴尽量避开说她穿绿化林的事情，万一汪总忘记了，不能再让别人提醒他。
　　老周已经用对讲机通知了大楼的其他保安找，听方晴晴这样说，插言说道：“老杨，就是你急火，我就说汪总肯定是去哪转转了。你瞧！没错吧？绿化带那边空气好，汪总上那呼吸新鲜空气了吧！”
　　老杨平稳了呼吸，说：“是是，是我太心急了。小姑娘，那你跟我一起过去，指给我汪总在哪，要不然那片地儿也挺大的，我自己怕是一下子找不到。”
　　“可是我还要送东西呢。”方晴晴为难的举起手里的大盒子。
　　“咳！东西先放前台，晚点送。先跟他去把汪总找到！省得他在这里吵吵，我和你们一起，走！”老周不等她答应，夺下盒子，先送到前台那里，让人看着。
　　方晴晴只得在前边带路，走到早上穿绿化林被逮到的地方，指给他们看，“就在这里遇到的汪总。”
　　都过了这么久，汪总肯定不在这里了，老杨又要急。
　　老周说：“咱们顺着小路往前找找，或许还在前边呢！我也吩咐了其它保安，在大楼里四处找，肯定能找到。”
　　老杨点头，大步往前走，十来步之后，是条Y字型小路，两条都被花木挡得曲曲折折看不到前方。
　　老周一拉方晴晴，“咱们去这边找，老杨你走那边。”他可不想再被老杨催，抢先一步踏上左手边的路。
　　方晴晴快步跟上老周，老杨也迅速地顺另一条路走下去。
　　“这个老杨，只要是和汪总有关，屁大的事儿都能吵吵下天来！一把年纪还这么没耐心，你说他在路上怎么开车的？我可听说现在有什么路怒症，超车、骂人、打架是常有的事儿，他那点定力，要在路上发了疯，汪总坐他的车能安全吗？”老周边走边抱怨。
　　“听说杨叔跟着汪总当司机也有七、八年了，关系比较好，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吧。”方晴晴替老杨解释。
　　“关系好是肯定的！”老周一摆手，“可他那脾气也太急了！你说汪总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了不成？自己走走静静还不正常吗？汪总是个大老板，又不是他老杨笼子里的百灵鸟，还非得让他……”
　　“周叔，你看！”方晴晴打断他的声音，指着前边的凉亭处。
　　凉亭是这片绿化林小山丘的最高处，亭子前修了六层小台阶，连接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
　　就在小路中间横趴了一个人。
　　那人穿的深蓝色西装上沾满了尘土，脸朝下趴在地上，紧闭着眼睛，脑袋下边一小片血迹已经接近凝固。
　　“汪总！”方晴晴惊叫了一声。
　　汪世勋的脸色发灰，一动不动地趴着，完全没有知觉。
　　老周简单查看之后说道：“还有气！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方晴晴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拨号时手抖得像打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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