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夫人

　　“我诅咒你，下地狱去吧！”满脸血污的女人狠狠地瞪着她，女人的喉咙已经裂开了，随着她说话还在喷涌出鲜血。

　　烟珞站在女人面前，一只手刺穿了女人的胸膛。她看着女人，浑身的血和怨气在她看来却是相当可笑的东西。

　　“下地狱？”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冰冷得带些嘲弄的语气，然后又将手更深地刺了进去，穿透躯体的粘稠感从手上传来。她没在乎，反而笑得更甚，一边笑一边接着说道：“我本就身在地狱里了。”

　　女人尖叫一声，一双手向她狠狠地抓过来，却什么都没有抓到。烟珞看到女人似乎说了什么，却没有听清，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喊她，她侧耳去听，一瞬间阴风汹涌而起，将女人连同她自己一起掩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烟珞猛地坐起身来，意识恢复，她没看到刚才的女人，也没感觉到周围的阴风，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茹茹和墨衍，前者很高兴，后者则看上去心事重重。

　　她杀人了？这其实是她醒来以后第一个反应。昏迷中看到的东西很鲜明，像是记忆，又像是刚刚经历的事情。

　　“夫人你没事吧，你突然晕过去了。”茹茹不知道烟珞看见的东西，只是很激动对方总算是醒了过来。

　　“我晕了多久？”

　　“大概两个时辰。”墨衍答道。烟珞看出他似乎还有些什么想问的，不过此刻的她怕是解答不了。

　　“我并不知道如何在保证你活着的情况下，送你下地狱。”没等墨衍开口，烟珞便说道，“我的记忆很乱，刚才晕倒兴许也是勉强想要想起来的结果。”

　　“……我明白，姑娘已帮了在下大忙，至于方法，我来想。”

　　“别自杀，被鬼差勾走的魂，想获得自由之身可就难了。”烟珞补充道。墨衍看着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又示意茹茹照顾好烟珞，自己则向外走去。

　　“姑娘，可需要选衣裳的布料？”在临出门前，墨衍又回头问了一句。

　　“我只穿黑衣。”脱口而出的话让墨衍惊讶了一下，不过马上便点头离去，屋子里又只剩下了茹茹和烟珞二人。

　　方才在墨衍和烟珞说话的时候，其实茹茹也很急，只不过她明白场合，没有插话。现在一看只剩下两个人，闲不住的白兔精就打开了话匣子。

　　“夫人，你刚才为什么会晕过去？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不，没有什么。”看着茹茹期待的眼睛，她摊了摊手，说道，“我只看到无边的黑暗和浑身的血迹，还有……”她顿了一下，女人不顾喉咙鲜血喷涌，恶言诅咒的情景历历在目，就连手上粘稠的质感，都让她觉得一切就发生在刚才。

　　可能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幻境中冰冷的语气和嘲弄的笑声，在烟珞的心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还有？”茹茹不明白烟珞复杂的心理，她其实只是想知道对方有没有恢复记忆。虽然比起烟珞做过什么事，她更关心烟珞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没什么。”烟珞没将女人的事告诉茹茹。她始终是抱着私心的，关于这件事，处理不慎很可能会失去茹茹这个部下吧。现在的茹茹认为自己是纯粹的，刚醒过来，力量强大却很理智……但是记忆中的那个烟珞，冷漠而且心狠手辣。可是很奇怪，如果这份记忆是烟珞自己的，那么大学呢，现代的车水马龙呢？虽然很模糊，可是她的确是有那些记忆的。她总不会是一个杀手吧，烟珞有些无奈地想。记忆中的女人衣服都被染红了，蓬着头，也看不出是什么职业……

　　茹茹感觉到烟珞似乎隐瞒了什么事，但是出于自己一开始约好的身份，她也不能强加干涉，反正早晚自己会知道的，也不急于一时。想到这里，便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改口开始说起了墨衍。

　　“夫人，你别生气，墨衍哥的事瞒着你是我的错，我是想……”

　　烟珞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无妨，他是你以前主人的爱人吧。”

　　“诶？呃……是这样没错，你不会觉得……”

　　“不会。”烟珞斩钉截铁地回答，也许是出身现代的缘故，她对于这样的龙阳之爱没有什么抵触。

　　茹茹松了口气，又接着说：“墨衍哥自从主人魂飞魄散以后就郁郁寡欢，天劫将至，我怕他会一个想不开，才想让夫人帮帮他的忙。不过没想到夫人好厉害，魂飞魄散了真的还能救回来吗？”

　　“按照常理，不能。”烟珞摇了摇头。

　　“那夫人说的……”

　　“那人不是尽了阳寿，命魂还在，不算常理。”

　　三魂七魄，天地二魂游离在外，唯命魂独在体内，又七魄受命魂牵引，依附凝聚成为完全的人。按常理，魂飞魄散之后，天地魂联系中断各归其位，命魂入轮回而七魄消散。不过若是被打散的魂魄，执念会比自然死的强很多，所以命魂很可能还没有投胎，若是命魂还在，那么由至亲之人喊魂是有可能喊回来的。这就和民间的喊魂很像，只不过因为三魂七魄都散了，所以不能在人间进行而已。

　　“就算唤魂这个办法能成功，不死而入地府，又谈何容易。”茹茹在一旁小声嘟囔着。

　　烟珞摇了摇头，在她的记忆里，这一切是可行的，可是关于方法却一点都不记得。茹茹看烟珞的反应，知道对方不是有心瞒她，也只好放弃。

　　“那夫人想起来的时候，可一定要告诉墨衍哥。”

　　烟珞点了点头。

　　“对了，夫人要不要去看一下衣服的样式？”得到承诺，茹茹便放心地转移了话题。

　　烟珞有些惊讶的问道：“已经做好了？”

　　茹茹摇了摇头，不过马上又说：“还没有，但是可以去看看别的样式。因为夫人的身体不能穿很多东西，墨衍哥就说只准备外氅、笠帽还有面具就好，面具本来不算衣服，不过墨衍哥说他一并去准备，一定会挑符合夫人气质的。”

　　“那就不必了。”什么衣服都是可以穿的，只要是黑色。烟珞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对衣服的样式抱有任何兴趣了，她只穿黑衣，就像她对墨衍说的那样。看茹茹似乎有些失望，烟珞想了想，说道：“你想去便去吧。”

　　“还是不要了，会被墨衍哥骂不懂礼数。”茹茹犹豫了一下，还是最终放弃了去看衣服的想法。虽然烟珞觉得无所谓，不过他们有他们的规矩，自己无需干预，反正她也差不多想要回去了，就应下了。

　　茹茹收拾东西，烟珞看着她提了很大一个包袱，看样子她今天不光是来定衣服，还来取之前定好的衣服。

　　烟珞没多问，只是出布庄门的一瞬间，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些许的愣神。

　　要快些回去。渐渐沉下来的天色，让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慌乱。她想起了还等在宅子里的若尘。出门的时候有给他留了信，这么久过去了，应该也早就醒了吧。

　　心里烦闷，走得也很快，周围的嘈杂声传入烟珞耳中令她更加的担忧。

　　“出什么事儿啦？”

　　“又是那齐家的刁蛮丫头。”

　　“嘘，别瞎说，得罪了齐家那不是死路一条么。”

　　“你说那尘大夫到底是怎么惹怒了……”

　　身形一停，一道杀人一般的目光射了过去，在小声议论的路人突然打了个抖，显然是被突然卷起的阴风吓了一跳。烟珞停下来，看了看刚才议论纷纷的人群看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去。她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眼见前面的人越聚越多，心里就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你回去。”烟珞脚步未停，对跟在她身后的茹茹说道。后者被她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也没多反驳，立刻化作一阵白烟消失了。

　　茹茹当然不可能笨到解开障眼法，所以烟珞仍保持着透明的样子穿梭在人群里。鬼力凝聚成的烟雾渐渐从周身显现出来，将靠过来的人阻隔开。太过强大的阴风让路人本能的避开了她行走的路线。

　　待烟珞站在人群最内圈，看到熟悉的白色身影时，最先想到的居然不是愤怒或者是焦急，而是无奈。这个叫若尘的人，还真是相当会惹事。

　　此刻的若尘被家丁们驾着，双手反绑地站在人群里，而他的对面，就是昨夜被自己杀过一次的齐红越。这样的情形想象起来很诡异，一个昨天被自己甩来甩去，至少全身粉碎性骨折，连脖子都错位了的“死人”，此刻正大摇大摆趾高气昂的站在那里，就像完全没有死过一样。

　　也许是感觉到了烟珞身上的阴气，若尘原本一直低下去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紧接着烟珞就看到对方的目光向自己所在的地方看过来，正正的，有三分惊讶和七分的安心感。烟珞惊讶于若尘能够一眼看到她所在的方位，即便她用了障眼法。

　　齐红越和家丁们在数落若尘的“罪过”。当然说的很难听，什么勾引人之类的话都从她嘴里说了出来，烟珞越听越觉得生气，身上的雾又浓了几分，刚想发作，却撞上若尘紧皱的眉头。他似乎摇了摇头，就像要阻止自己一样。烟珞一愣，不知为什么，那看起来略带哀伤的眼神顿时让她的怒气消了大半。

　　这时烟珞才真正端详起若尘的样貌。他的脸很瘦，能看出身体并不好。清秀的脸色因为受伤而发白，蹙起的眉头配上双眸的一片星光，像从画中走出的一样，也难怪会让齐家大小姐对他如此朝思暮想。烟珞发现自己其实是很难和他真正生气的。没有惊慌和绝望这一类极端情绪的时候，若尘的气质感觉就像是烟雾，朦胧易散，摸不到实体也看不清正形。作为一个人来说，这种存在似乎太飘渺了。

　　可惜齐家的人并没有给烟珞多少时间端详。或许是发现若尘根本都没有在听，于是家丁们突然狠狠地打向他的腿企图让他跪下去。若尘没动，烟珞看到他咬着牙，虽然双腿因为吃痛而发抖，却仍旧站在地上。若尘的脾气倔，烟珞也多多少少有点体会，但是他不应该会在这时拒绝自己的帮助。烟珞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决定先不要插手。

　　见烟珞没动，若尘松了口气，紧接着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齐红越。

　　“齐大小姐，我无意嫁你为夫，你无论怎么做都是没用的。”一句话掷地有声，他并不是不怕齐红越，实际上即便是现在他的双腿还是略微有些颤抖，可是他知道一定会没事。他在人群里看到了烟珞，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没事。比起老天爷和自己的能力，他更相信身后的白骨。若尘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屡次惹麻烦给烟珞，居然还满心想着她会再一次护着自己。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接着看向齐红越，眼神充满了坚定。

　　白天惹烟珞生气的事他还记得，他不想轻生，只是害怕给烟珞添麻烦。如果说，自己的死也会构成她的麻烦的话……那么他不介意挣扎着努力活到最后一刻！

　　没听清齐红越说什么，他只感觉到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眼睛都有些睁不开。齐大小姐下手决不留情，这一点，他是清楚的。

　　“今生今世，我若尘绝不会成为你的人。”

　　若尘依旧这么说着，忍受着对方的暴力，烟珞没有动，黑雾翻腾了几次又放下。她感觉若尘有点不一样了，比起最初的飘渺，这个男人的身形开始渐渐地清晰，白衣胜雪，孱弱的身躯却是一副傲然模样。她听到周围有人议论纷纷，无疑不是说些若尘太傻了太倔了之类的话。烟珞觉得有些无奈，无论是什么社会，处在弱势者的尊严在他人看来不过就是无意义的挣扎而已。

　　可她不这么想。

　　黑雾瞬间冲开了人群，家丁们惊讶的看着若尘身上的绳子突然断开，而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周身，像是在保护他一样。齐红越看着那黑色雾气，联想起昨晚的经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倒退了三步。她知道那雾气里即将出现的是什么，白骨触碰身体的凉意和被撕裂的痛楚……以梦来形如实在是太过真实了。

　　强大的鬼力破开了茹茹的障眼法，人群里顿时一声惊呼，森寒的白骨瞬间出现在若尘身后，骨爪伸过去，牢牢地抓住了若尘的肩膀。

　　“够了。”烟珞说道。同时抓着他的肩膀把人往身后护去。

　　“谢谢。”若尘点头，很听话的退开。他知道烟珞给了自己最大限度维护尊严的时间，这之后的事，已经不是他一介凡人可以插手的。

　　“你有种。”烟珞看着齐红越，那熟悉的空洞的眼窝里一闪而过幽蓝的光芒。她的牙齿上下撞击，发出“咯咯”地怪笑声。烟珞对自己出场的视觉效果很有自信，人群在呆立了三秒之后，不约而同的开始四散奔逃，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黑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街道，他们虽然想跑，却怎么跑都只是原地踏步。

　　“急什么，别动。”烟珞一声令下，黑色的雾气像手一般，将所有人抓了个牢。正转身想跑的齐红越也被定在了原地。烟珞慢慢地走近她，驱动雾气粗暴地将人转了过来。

　　“我杀你一次，不够？”她问着，语气里似乎还带些嘲讽。隐约间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样子用言语来挑衅别人，看到猎物走投无路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怀念。

　　若尘看烟珞的样子，突然有些着急的上来拉住了她的手骨。烟珞回头，幽光扫过让若尘吓得缩了一下，可是紧拽着的手却并没有放开。

　　“烟珞姑娘……”他摇了摇头，似乎猜出了烟珞紧接着想要做什么。

　　沉默，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惨叫，若尘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红色的血溅了一地。烟珞的黑雾挡在他面前，所以飞溅的血没有沾到他的身上

　　“我不杀她。”烟珞甩开了若尘的手，又抖了抖另外一只手上沾的血，“不过得让她吃点苦头。”

　　她看着若尘愈加惨白的脸色，平静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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