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的记得

　　虽然出场造型摆得的确不错，五雷正法的威力也的确不凡，但毕竟是在对方的地盘。千年前天界趁三界妖王孙悟空被传说中的七英雄封印之势，将妖界诸王个个击破，禁锢于各自洞府之中，所以很幸运地我们不用对上狮驼岭三位大王。但近年来妖气渐涨，诸位妖王虽不得出世，但手下群妖的数量扩张却甚是惊人。眼下狮驼岭群妖为武尊法威所震慑，不敢上前，但却是围而不散，眼见众妖越聚越多，更有数个小妖手持钢刀已是跃跃欲试之态。

　　武尊皱了皱眉，回顾我：“你的伤严重吗？”

　　“还好。”我咬紧牙回答，其实是不好，但这时刻却又怎么能分他的神。

　　“是不好吧，不过不用我扛着你跑路就好。”我的坚忍却换来武尊笑嘻嘻地很没诚意的回答。“现在，跟着我，冲啊！”

　　他就那样直冲进妖堆里，随后的表演只能让我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炫耀的恶劣癖好，数回合间他就已经将仙族中的风、雷、水法用了个遍，各种法术效果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配上群妖的惨叫，这声光效果还真是不一般啊。

　　不过狮驼岭的妖性确是坚韧，虽然眼前同辈不断有人化做飞灰，但自暗处冲出的小妖仍是源源不绝。

　　我紧随着他，女儿村名震江湖的施毒之术在如此混帐之际却是施展不开，一招断肠裂散过去，虽是一片小妖身上冒起黑雾，却丝毫无法延缓对方大刀劈下的速度，反不如凭借本来的战斗技巧杀得更多的敌人。

　　酣战中，武尊忽然跳出战圈，扬声道：“再不让开路，小爷可真就生气了！”

　　被他顺手拉到身后的我听到的却是另外的版本：“怎么这么多，我的法不够回复了，我们怎么办？”如果此时群妖一涌而上，那么不仅我，武尊也要喊救命了吧。还好妖怪脑筋转动不灵，看不出武尊色厉内荏的样子，倒被他唬住。或者战斗中不觉得，但这一停顿下来，看看满地同伴的尸体，而对面的敌人还悠然自得行有余力的模样，眼见武尊上前一步，仿佛还要大开杀戒的模样。不知道谁带头，群妖忽地发声喊，转瞬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风清月白下只剩我和武尊面面相对。老天，这也可以啊。

　　“哇哈哈。”武尊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小爷我可真是天才啊。”还好他也知道未脱险境，不敢放声不，不然被群妖听见，非杀回来不可。

　　耐着性子看他发作了一会儿，若不是我不认识路，直接扭头就走，怎会有耐心看他这般幼稚表现。

　　好似发现我面色不豫，武尊吐吐舌头：“走吧。”可是为什么他非要牵着我的手走呢？万般地不惯，想要甩开他却又觉得太着痕迹。看人家笑嘻嘻地若无其事，我若在意，反是我心地不够磊落，，强自将注意力转向狭窄的山道，面上却感觉到了微微的发热，如果不是在夜晚，是更要红过女儿村后的桃花吧。

　　山路甚是崎岖，又是在夜间，越发难行。因此武尊才要拉着我的手以保安全吧？心里渐渐宁定，但胸口却一阵紧一阵地疼痛起来，被山妖踢中的那一脚着实不轻啊。若非我有女儿村的独门绝学玉质冰肌护体，怕不早痛晕过去。

　　“你的小手好暖好软啊。”

　　“恩？”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武尊话的含义，只是单纯地回应 “握着真是享受啊，嘿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色狼？但还没等我来得及发作，武尊忽然手上一紧，随即停下脚步，叫猝不及防的我几乎撞入他的怀中。而被突然出现在山道上的巨大黑影吸引住注意力的我也就没有留心武尊不知何时已从牵住我的手变成了挽住我的腰。

　　看真了，这突兀出现的赫然是个魔族，丈许的身材，高过我数个头去，十分之有压迫感，头上直立的双角更添几分煞气。青色的皮肤给人以金属的质感，普通的刀剑一定很难砍进去吧。

　　看清了来人后，武尊倒好象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嘻嘻地毫不紧张。通常这种情况，不是因为实力超人，就是因为反应迟钝。我衷心祈祷并非后者。

　　“逆天老兄，怎么，想和小弟玩两手吗？”他们是认识的呀，那么究竟是敌是友呢？

　　那长牛角的家伙双眼一转，精光四射，扫过我又停在武尊面上：“你我有那个动手的必要吗？”如果这样，那么快点让开路好吗？没有看见您的面前有位受伤的女士需要医治吗？但逆天显然漠视着我的存在和不良处境，毫无让路的打算。

　　“那老兄夜半没事出来干什么？”武尊难得的与我有了默契，“难道是因为今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兄台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特意出来思念牛夫人么？”

　　今天是初七，月亮离圆还早的很呢。武尊得意地向我做个鬼脸，似乎对自己的话感觉非常有趣。

　　但逆天显然没有好笑的感觉，依然面沉如水。不过，从一个魔族的脸上，也很难看出他们的喜怒，也许他们天生就吝于表情。

　　“愚兄也很好奇，武尊老弟你为何夜半不睡觉到我们魔族的地盘来。难道是因为刻苦用功，白天不足继以夜晚，特意到这里找练法的靶子。还是，”他语气一转，“因为追某位美眉碰了壁，极度郁闷中跑到这里来发泄一下？”

　　听他前半句，似要立刻的大战，一转间却如此戏噱。他与武尊熟识已无可疑，但在不相干如我耳中，只觉得轻浮。

　　无聊的对话还在继续。

　　“凭小弟这长相这本事，把哪个马子不是手到擒来，牛兄才是追不到玄天姐姐分外苦闷吧。”

　　“咦，上次是追不到媚灵跑来找我喝闷酒啊，某人的记性好象不大好了吧。”

　　“这从何说起，媚灵妹妹是飞剑的梦中情人，小弟再花，也不可能花到撬兄弟的墙角啊…”

　　“对不起。”我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一下。”

　　两人的目光一齐向我射来，令我微微发窘，但，“两位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位伤员，请这位牛兄让个路，等出去，您二位再找个茶馆坐下来慢慢聊不好吗？”

　　天拉，连我都跟着乱七八糟了。

　　逆天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她是燕……”

　　“她叫飞燕女，”武尊截断逆天的话，“女儿村门下。”

　　“哦，”逆天意味深长的拖长声音，“那么……”

　　那么什么呢？他们眉来眼去是如此的暧昧，用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理所当然地将我远远隔开。逆天没有说完，或者也根本不必说完，武尊已经打着哈哈岔开：“小弟先走一步了，惹美眉生气的事情小弟是从来不做的。”

　　逆天侧身让开路，却一面苦笑：“你拍屁股走倒轻松，留下这满地的垃圾该如何收拾？”

　　垃圾，他称这些妖怪的尸体是垃圾，如此轻描淡写间就将曾经的生命化做无形。

　　“如果玄天姐姐在，几个火球就帮你解决问题，但恕小弟可就无能为力了。”武尊也一样谈笑自若。

　　只有我，只有我大惊小怪吧。

　　“为了珍惜自己的生命，只能选择对别的生命的漠视了，不能习惯的话，江湖迟早会要了你的命。”经过逆天身侧的那刹那，他仿若漫不经心地说。

　　呵，这鲁男子，心思是远比他外表来的细腻啊。但，这片刻间，你的一句话又怎么能将我的惊怖完全散去呢。

　　即使武尊与我把臂而行，我依然觉得黑暗是那么黑，我依然是孤独的，在孤独里与人同行。这么一刹那，我没有想起雪，就在这个我踏入江湖所经历的第一个血腥之夜，我没有想起她，或者，我们都是注定了孤独，即使我们反复试着互相取暖。但，小雪，我们会分开，只是迟早。

　　离开狮驼岭，面前却不是洛阳的富丽，而是从未涉足的边野风光。来不及发问，因为离开险境心情微松的我眼前一黑，已经已失去了知觉。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晕倒，这么多第一次，这就是江湖生活吗？

　　再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武尊笑嘻嘻的俊秀面孔，满眼是得意的笑意。“快点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吧，他救了你两命了。”两命，这是如何算法？转念已经明了他的意思，可恶，简直是奸商的行径。

　　强撑起身子，打量周围，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中。“怎么样，不错吧。”看我打量，武尊得意地介绍，“原主人很好客，简直是太好客了，自己主动跑出去，将这个洞留给了我们。”是吗？我怎么感到听他说话就是有那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呢。

　　“恩，对了，你不要坐起来，刚帮你接好骨，不要胡乱动浪费我的劳动成果。”接骨，我骨折了吗？“胸前第三根肋骨，还好没有伤到内脏。”他说的越发兴高采烈，全然没留心到我的脸色越来越黑，“更好你遇到我这个绝顶聪明无所不通的绝世奇才，你的小命救回来啦，你的……”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打断了武尊的滔滔不绝。然后两个人一起怔住。他是因没想到我会出手打他吧，而我这样的反应又是为什么呢？如果要描述动机，是不是该说恼羞成怒呢？但还是不该啊，明明是他救了自己的性命，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作为也是匪夷所思。

　　而武尊，却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一张脸变得通红。仿佛听见他小声说：“早知道，还不如多看几眼。”而瞬间，我的脸也感觉到了发烧，还是介意的，介意被男子看到身体，即使是生死关头。女儿的矜持和骄傲，而那些隐约的传说中，这样的情形女子是该以身相许。那真正是稍微沾点就叫人背心发凉的想法啊。

　　如果要纠缠这个问题，只会越来越难堪。而无论他说出“我会为你负责”或者“我不会为你负责”都会有让我再来一记耳光的危险。还是佯装忽略过去最为明智吧？

　　转过头，我闭上了眼睛。而很快我也睡着了。朦胧中我仿佛听见武尊的叹息：“即使想为你负责，你的答案依然会是拒绝吧？”无暇思忖他语气中的失落从何而来，而也许他根本就什么也没说，只是我的幻觉吧。

　　坠入梦中是可以逃避现实的问题，但梦里却依然不安稳呵。

　　一身红装，却不是惯穿的粗布衣裳，而是比血更鲜艳红色的锦服，长裙曳地，步步生辉，恍如天地间的艳色尽集于身。而谁，给我搭上的盖头，在无名声音的指挥下，盈盈下拜。

　　一只手揭开了盖头，透过头冠前轻颤的流苏，我看到的是一张陌生而哀伤的面孔，象是武尊，但却那么清楚地知道不是他。未及明白间，已经换过师傅的容颜，严峻的神色令我微微心颤。只是一瞬间，又换过燕山雪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她也是冷峻而悲伤，离我那么近，感觉却那么远。

　　只听她轻轻说：“师姐，对不起。”然后便是剑光一闪，已经刺入我的心间。我并不觉得疼痛，甚至也不觉得难过，只是怔怔地望着雪……血从胸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真奇怪，我竟然能有那么多血可流。雪弃了剑，隐没在一片白雾中。渐渐，白雾变成了血雾，天地间变得一片鲜红，一如我身上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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