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夜

　　虽然经过了一夜，雨还是下个不停。
　　小镇的设施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街道上的行人稀少，显得十分安静。
　　方澹微微皱着眉头，但是这个细小的表情也没有逃脱安欣的眼睛，她轻轻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
　　安欣不理会他，把止痛药扔过去。阴雨天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太舒服。
　　方澹接过药瓶，倒出两粒，正要往嘴里放的时候，安欣突然说：“你出事之后……我母亲找过你吧？”
　　方澹顿了一下，将药片咽了下去。然后道：“是，她是来找过我。”
　　“她说了什么？”安欣有些激动，她是最近才偶然得知这件事的。
　　“没说什么。”方澹疲惫道，似乎不愿回想那时的事情，但是还是开口说：“她让我好好休养，仅此而已。”
　　“她真的只说了那些？”安欣不相信性格严厉的母亲只说了这些，她不敢想像母亲会说出什么话出来。
　　“真的。”方澹靠在真皮车座上，有些玩世不恭地说：“回去后，我们的关系就算结束了吧。你不要忘了你说的分手费。”
　　安欣的心一下子凉了，果然他的心里只有钱而已。

　　方澹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她的表情，他已经受够了。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这么能忍？
　　为什么？

　　两年前，安欣母亲闯进病房，她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威胁，利诱，恐吓，不堪入耳的词语。
　　他知道是她故意隔绝了他和安欣的联系，他也知道那场医疗事故其实是故意人为，为的就是拆散自己和安欣。
　　因为自己根本就配不上安欣，何况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同样清楚因为残废的自己，给安欣造成了多少拖累和压力，每次看到她强颜欢笑，却在洗手间偷偷哭泣，他几乎也要窒息。
　　这么痛苦，还是分开好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安欣，我只要你讨厌我就好。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内疚。
　　你一点错都没有，公主。
　　所有的一切的错误，都是我造成的。我只是个胆小鬼而已，不值得你为我哭泣。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就会忘了我这个可怜的废物，然后安稳地生活。
　　现在，你终于要离开我了。
　　你竟然忍受了我那么久。不过你马上就要自由了。
　　方澹睁开眼睛。
　　“安欣，那个海东集团的公子不错，似乎最近对你很上心啊。”
　　“不错。我准备下周与他订婚。我母亲已经同意了。”安欣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静。
　　“不错，祝福你们。”方澹完美地将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
　　安欣偷偷注视他的神色，见他如此平静，突然觉得绝望。
　　真的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他们完了。
　　她浑浑噩噩的开车，眼看就来到了小镇荒凉的边际，突然一个急刹车，让方澹措手不及，尽管绑了安全带，但是没有双腿，还是歪斜得几乎贴在安欣身上。
　　安欣扶正方澹，担心地问：“没受伤吧？”
　　方澹摇摇头，抬眼看见前面拦路的黑色豪华轿车。
　　“是我母亲。”安欣的语气里有些许颤抖。
　　方澹的神色也凝重下来，他知道安欣的母亲武梅丽是怎样一个严苛的人。武梅丽其实并不是安欣的亲生母亲，安欣的母亲自从难产去世之后，她的父亲安家和就迎娶了武梅丽，武梅丽从小对安欣就要求严格，安欣小时候经常受到她的呵斥，常常因为达不到武梅丽的要求而被体罚。
　　所以安欣向来对武梅丽都有心理上的恐惧阴影。

　　而且武梅丽对安欣和方澹的恋情，一直是强烈反对的。安欣因为他的事情，第一次和武梅丽翻脸，以后又吵了好多次，以至于母女关系僵得不得了。

　　此刻安欣似乎也预感到什么，她对方澹说了声：“在车里等我。”于是就心事重重地下了车。

　　从那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子，轿车后面还跟着几辆车，从那些车里面走下来五六个戴墨镜的男子，跟在女人身后。中年女人的妆打得很浓，好像要极力掩饰自己的年龄，她的面容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显得精明而泼辣。
　　“妈，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跟踪我？”安欣略微咬牙道。
　　那个中年女人便是武梅丽。她一脸阴沉，将几张纸扔到她面前，然后甩了安欣一个耳光。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我辛辛苦苦培育你十几年，全白费了！你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么！你对的起他交给你的安氏集团么！”武梅丽咆哮道。
　　“妈……我……”安欣捂着脸，极力隐忍着。
　　那散落在地的纸张上赫然写着：“遗书。”
　　“最不可原谅的是！你看看你写得什么东西！你竟然写了什么？啊！？你竟然把整个安氏三分之一的股份交给一个残废！你想反了天不成！”武梅丽骂道。
　　“你翻了我的房间……你竟然派人翻了我的房子……妈，你最关心其实是遗产到底归谁吧？”安欣鼓起勇气冷冷道，“我早就该知道，你在乎只是爸爸留下来的遗产！”
　　“啪！”又是一个耳光打在她的脸上，武梅丽大叫道：“你这个丫头真是没良心！是谁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是我！是谁在你爸爸死后苦苦支撑大局？！是我！你们安家欠我的十辈子也还不完！我为了你跑到这种穷乡僻壤，为的就是劝你回头，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安欣流着眼泪道：“妈妈，你放心，我现在不想死了。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和他分手，你让我和他说几句话，我就跟你走。”
　　武梅丽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终于不情愿地点点头。

　　看见安欣向车走过来，方澹忍不住解开安全带，朝里面挪了挪，给安欣让出位置。
　　安欣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低头哽咽道：“方澹，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方澹靠在驾驶席上，闭上眼睛，从外面看起来很是沉痛，但是说出来的内容却不一样：
　　“你踩油门，我来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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