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病的世界

　　这一天麦韩在网上订购的画框到货了。她说要买最好的画框，也买到了，样式简单精美不抢眼。除了画框，麦韩也买了一套简单的茶具和电水壶。
　　所以当麦韩的心理医生脱下厚厚的羽绒服坐在麦韩家一进门那个小房间里面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麦韩，上上下下。
　　“度医生，喝茶。”这是麦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脸上还带着柔柔的笑容。
　　度医生镇定地接过泡好的热茶也对麦韩回以微笑。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医生呷着骨瓷杯中的茶水，鼻尖是湿热的蒸汽和袅袅茶香。在室外冻得僵冷的身体显露除了融冰的的迹象，医生在蒙蒙茶烟中默默观察着虽面无表情但眉间自在舒展的麦韩，不动声色地低头轻笑。

　　*

　　度彧对自己这个面貌清丽秀美的病人一直都印象深刻，并肯定除了自己的专业素养的要求，是一定也有一些其他情绪在作怪的。
　　麦韩的父亲和母亲来到自己的办公室的那一天，天气不太好。恰逢是一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雨。夫妻二人从始至终都极礼遇地对待自己。
　　度彧在看到他们开门第一瞬间的表情就知道是一件什么事，而且就算自己的秘书不告诉他这两位据说显赫的身份，其实他也可以摸个七七八八。
　　“不知是否方便见一见令千金？”度彧的兴趣从来都不在装神棍，所以这句话是在麦韩的父母已经诚恳冷静地叙述过自己女儿的情况之后他才问出来的。
　　当然麦韩父母所描述的情况和他猜想的，或者说是观察出的是如出一辙。
　　麦韩的母亲还好说，她只是蹙眉并面露难色。但她的父亲却是突然地笑了。医生当下就对那个笑容做了一系列的分析评估，未果。但在心底把麦韩的父亲作为对麦韩心理引导的关键来看待，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于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
　　“今天恐怕不行。我们已经快两天都联络不上她了。”麦韩的父亲说，右手食指敲两下沙发扶手，又笑。
　　度彧觉得这里果然有什么环节明显透出诡异的迹象。压抑下心中“你女儿失踪的时候你来帮她找心理医生干嘛找她去啊他是心理医生啊不是侦探啊”这样的吐槽，再次调整心态。。
　　“我明白了。”度彧说话的时候正巧外面雷声震耳欲聋，他侧头看了看窗户，“天气真差啊。”
　　“是五十年一遇的暴雨。”麦韩的父亲说，然后拉着自己夫人的手起身，“电话已经留给您的助理，告辞。”
　　度彧十分被动地站起来木讷地挥手告别。

　　而后度彧第一次见到麦韩的时候，她还和现在并不一样。那时她画着淡妆，并且还有是有些肉的——意思是见她以后会觉得姑娘的身材匀称紧实。度彧觉得姑娘当真绝色，只可惜整个人已经被笼罩在了一种忧郁的气氛之中了。
　　“你好。我是度彧，你可以喊我杜医生。”度彧笑容温和，音量语速也适中，整个人弥漫着一种令人舒服的气场。
　　麦韩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飞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度彧看得出她在瑟瑟发抖。
　　长长久久的沉默。
　　“你父亲告诉我说你最近出现了幻觉？”
　　沉默。
　　“对不起，是我问的方法不对。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沉默。
　　度彧皱眉，不对啊，根据资料和自己的分析显示病人并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他思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看到麦韩突然抬起了头。凤目中泪水不断无声地流出，挤过鼻翼冲到下巴尖后坠落。度彧记得麦韩当时复杂的目光，从求助的、恐惧的、责难的，到怀念的、依恋的、热爱的，最后痛苦的、挣扎的。她的目光最终满是放弃的死灰。
　　度彧下意识起身，而麦韩在他起身的瞬间捂住嘴巴冲进他办公室的小厕所，里面立刻传来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度彧在当时就想明白了，他很难能帮得了她。除非，在她过去的时光里的人可以重新走出来。除非，那个人愿意带着麦韩再去重新认识她自己。

　　其实度彧在第一次见到麦韩父母，尤其是她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麦韩。然后在他第一次见到麦韩的时候第二次放弃了她。
　　他一直都在放弃这个人，因为他觉得她其实没有什么大毛病。

　　*

　　“你心情不错的样子。”度彧放下茶杯，神态轻松。
　　麦韩点点头，举起了茶杯：“所以我买了茶具。”
　　“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但是我明白。”度彧说。
　　麦韩笑了笑。

　　“现在他在么。”
　　“在。”麦韩说，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我很高兴。我赎罪的机会来了。”
　　度彧点点头，掐灭自己心中指责的念头。
　　“恭喜你。”
　　“你并没有这么想。你在想，只要我愿意去，早就可以赎罪了。你在想，我一直在逃避我犯下的错误。你在想，我凭什么有资格去等待别人对我的拯救。”
　　“怎么会。”度彧笑，“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啊。我怎么会这么想。”
　　麦韩沉默。
　　“好了，我也恭喜过你了。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觉得你可以尝试着打开渣博，看一看热门第一条。”度彧说着再把羽绒服套在身上，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地开门离去。
　　麦韩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默默地走回里屋。

　　画架上已经是另外一幅待完成的新画作，画面上明艳耀眼的红色和青翠欲滴的绿色交缠，远看近看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与这幅画可以呈现出鲜明对比的灰白篮的交错已经被麦韩挂上了她那面高墙，在她抬头就能一眼看到的地方静静泄露着爱琴海蓝色的秘密。
　　其实她在回答度彧的问题的时候撒了谎。所谓的他已经有一整天都没再出现了，麦韩坚信他是去了圣托里尼看浸泡落日的橘红色大海去了。
　　麦韩讨厌度彧，所以从来没有对他讲过实话，也从来没有对他展现出来自己良好的礼仪和教养。她觉得那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都在窥视自己些什么，甚至妒忌自己些什么。她讨厌度彧，一是讨厌度彧给她的感觉，二是讨厌给他定下这样定义的自己。

　　她总是讨厌自己的。

　　姑娘拉出调色盘一言不发地开始调色，动作利落迅速地把色彩从手中规整无趣的工具中转移，填充在蕴含另一世界的矩形里。但是这一切越做就越干巴巴的，麦韩甚至已经觉得索然无味。深知继续下去就是毁坏的麦韩果断地放下了画笔。
　　她发了会呆。
　　两年里她一直是这样，如果手不顺的时候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手机。
　　这个月已经跟爸妈通过了电话，一月五元的电话费应该也已经所剩无几。麦韩犹疑着却依旧走过去拿起手机，不怎么熟练地找到浏览器的位置，上百度打开了网页版的渣博。她觉得自己的手机时时刻刻面临着停机的危险。
　　渣博热门话题排第一的是@杰大叼不愁没有好照片V的一条渣博，写的是别人家的妹妹。麦韩盯着渣博下方一直没有被读取成功的缩略图，眨眨眼看着已经4w的转发量觉得不明觉厉。向下拉，基本上都没什么意思。她两年没进来这个地方，大家的关心的话题明显有了偏移，大家应对喧闹的措施也明显有了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每个人背后深藏的种种烦恼。这是两年的时光改变不了的。
　　拉着拉着，她突然看到一个算得上熟悉的ID名称。
　　麦韩眯了眯眼睛。
　　@走街串巷的美大生。
　　犹豫了一下，姑娘还是点开了@美大生PO出来的长条微博，读取速度很慢。有别于时下人手一台的智能手机，麦韩的手机还是一台功能局限在打电话发短信上的古董机。能上网已经是感恩，网络信号还是E。在漫长的等待期间里面麦韩看着墙上画的男人的眼睛，表情看似出了神。
　　但实际上姑娘的手再抖，手心和后背一发一发地冒着冷汗。麦韩分神去想如果在给一个送外卖的男孩子下了那样救世主一样的定义之前，她会不会去点开这个微博。
　　她摇摇头，太早。在那之前她根本不会去再触碰网络这个圈子。
　　手机叮地提示成功被刷新的信息。麦韩吞了口水，低头沉默地看刷出来的高清长条。
　　是一些她投去海外参加比赛的作品，对作品的评价是客观并且专业的。麦韩看到这里长吁一口气，按着手机向下键的指尖也不那么苍白。
　　只不过。
　　显然麦韩打开的并不是最原始的那条评判的绘画功底的渣博，而是被原PO重新做的一个整理的版本。
　　也显然不是片面节选的@走街串巷的美大生V的言论，不仅仅只是麦韩得了忧郁症，显然是这个造势者全部的言论。

　　@走街串巷的美大生V：嗯，看大家这么喜欢。我来八一八好了，我跟麦韩，就是画这个画的人，其实算是所谓的闺蜜关系吧。她还没有玩渣博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她了。那时候麦韩就很会画，并且就已经得了不少奖了。像你列出来的图四和图十，就都是她上高中之前画的。总之也跟她出身有关系吧可能，反正她在美术这方面的确很有天分。顺便透露一句，麦韩的画最大的特色是在她对色彩的运用。
　　@走街串巷的美大生V：接上条，她对色彩的掌控力很厉害这个你们大概都看得出来吧，当然这不代表说她构图很糟糕，相反，她每幅画（以前小学初中高中的练笔之作也还不差但是不在每幅的范围内）构图都堪称精妙的。麦韩是个天才，油画的每一环节，她无一不精。但是她对颜色的掌控力是最棒的，她经常就调出来了我见都没见过颜色。她确实很厉害没错。
　　@走街串巷的美大生V：我个人还算乐意看到现在的这些作品的。为什么，因为相比几年前，明显这些作品对颜色的运用和表现都更加纯熟，也更明显，相比起来几年前颜色里面那种我爱世界世界爱我的表达含义，现在色彩中包含的意象让我开心呢。其实我不信你们看了这些画会觉得没什么，或者说只是觉得好看。那我就真要感叹你们可真心是堆木头。我开心是因为，画这些画的麦韩在画画的时后相当的不开心。麦韩一定是得了忧郁症。活该啦（神兽V5）。

　　这三条都是拼在一起的截图，PO祝拼过以后留了句闺蜜果然都是闺蜜的小贱人这句话心黑的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麦韩愣在原地，虽然她本身就并没有在移动。她愣是因为@美大生说的都是真的，每一句；她愣还因为就因为相信美大生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信了。如今察觉她痛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竟然已经是会笑出声音的、笑得肚子痛、笑出眼泪的。
　　姑娘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爱琴海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切都越来越模糊。她看到爱琴海死在了白色的坟墓里，看到在爱琴海度假的青年背着精致漂亮的小牛皮单肩包，穿着被海风吹动的白衬衫向她走来。脚上穿着的咖啡色翻边皮鞋洁净至极，丝毫不见盛夏日光之下细腻的砂石。麦韩看着男人向她走近，看着男人面庞上忧郁却心疼的宠爱表情，看着男人好看的五官帅气的脸。在她鼻尖逼近的是一股咸腥的臭气。
　　男人突然又出现在了她背后，拉她坐到地上，拥她入怀。下巴磨蹭着麦韩的头发。麦韩缩在男人的怀抱里颤抖，她并没有闻到一些记忆里面眷恋的味道。
　　脑海里面又闪过一些旧时光的闪影。

　　*

　　笑容温婉动人的美丽女子，留着着一头咖啡色的卷发，站在美院校门口拿着一只甜筒招手。还没有蹿到不方便穿高跟鞋的高度的少女扎着马尾，黑发甩动，小跑着冲到女子身前，接过甜筒在对方脸颊上亲昵地亲一口。
　　一静一动，欢乐得像小鸟一样的少女和安静温和、看得出包容和善良品性的姑娘。
　　走在一起的画面让那时初秋见黄的林叶都仿佛回到了盛夏。

　　后来有天甜筒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烂，女子流着眼泪走开时。少女还是少女的年纪，却放下了马尾。黑发不变，微微烫了卷。她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女子离开的方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低头看着地上摔得稀烂的甜筒，余光晃过来来往往侧目的人群。
　　半边脸颊红起来的时候，低头的少女鞋尖前灰色的地面被殷出一个深灰色的点，然后是啪嗒啪嗒更多的深灰。
　　少女低头，却一直站得笔直，日光下却不乏有上前询问的男男女女。
　　她也在问。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

　　麦韩蜷缩在地板上，身侧是只有她看的见的人形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房屋里面很安静。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麦韩摔了一个稀巴烂，散在墙根。她精疲力竭，眼眶却很干涩。

　　像婴儿一样的形态并不能带给姑娘任何形式的安慰。她已经不在一个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年纪了，她的一头长发也已经不再弯曲很久了。但是她失去的东西却是与日俱增，从不见她还能得到些什么。
　　这个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恶语相向呢。这个世界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对自己打开了炮火，这可惜她蠢笨天真不谙世事，她最终还是消耗尽了她全部的幸运。
　　麦韩不动了。
　　她觉得困倦。
　　她闭上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烧掉那幅画吧……烧掉那幅画，度彧说的话是对的。自己给度彧下的定义是没错的，只不过她太自大了，他没什么好羡慕她的。
　　救赎是不会来临的。

　　她开始恶心自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胃却很安静，麦韩觉得，或许她早已失去了对世界的知觉。

　　*

　　不是没有人喷美大生的，那条长渣博下面PO主最后贴了一个截图，他说贵圈真乱。

　　@高数你这么难你家人知道么：请问PO主怎么有脸说自己是麦韩闺蜜。//：
　　@走街串巷的美大生V：那你就要问麦韩怎么有脸抢男人了（微笑）//@高数你这么难你家人知道么：//

　　@走街串巷的美大生V：而且你知道吗？活该她死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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