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心，主之愿

　　穹璃再次醒来，已是午后场景。从屋顶的细缝中照射下来的阳光令穹璃不适地睁开了双眼，林间小鸟的鸣叫声将穹璃恍惚的神志唤回。

　　穹璃略微动了动身体，便迅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侧躺在草堆上——但是她记得她明明是倒在了泥泊当中，并且毁了阵法……阵法！

　　穹璃挣扎着起身看向不远处，眼前的一幕让她惊诧和疑惑——没有阵法、没有土堆，泥地里的一块凹陷处突兀地冲击着穹璃的记忆。

　　怎么回事……明明……

　　穹璃还没想明白，一抹土黄色的身影便闯进了穹璃的视野中。穹璃目光焦距在眼前的身影，一时间心中大受震撼。

　　泥人，身上光滑的泥土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日光下镀着柔和的光泽。泥人没有五官，却能分辨出头、手、脚，此刻它跪在穹璃面前，温顺地低着头。

　　成功了？居然成功了！爷爷留下来的上古兵器召唤术——所有人都说爷爷是疯子！哥哥也是疯子！可是，现在——成功了？！

　　穹璃痴愣地站了起来，走到泥人面前。

　　她知道，兵器还未完成。哥哥说过，爷爷告诉他，要完成上古兵器，还必须以自己的意志捏造出泥人完整的身形，用自己的血液做为媒介。

　　定下心神，穹璃顾不得叫嚣的肚子和眩晕感，直接将手贴在了泥人的头顶上。

　　上古兵器，以血液召唤，因意志成形。享吾主半生，嗜敌人鲜血。忠于一人，主不死，魂不灭，则永存。

　　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换你，你可愿？

　　穹璃想着自己见过的漂亮男人，仔细地在脑海中描绘着泥人的身形。

　　她要给它最好的，因为哥哥曾经说过，自己长大后是要嫁给男人的，男人会对她好，呵护她。但她不要别的男人，她只要它。所以，她要把它想成最美的男人，给它最好的一切，她有它就可以了。

　　泥人的身形随着穹璃脑海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发生改变——柔和的轮廓，英挺的鼻梁，红润的薄唇，深邃的眼睛——血液从泥人身体溢出，与表面的泥土融合，化成肌肤，幻成人型——变为穹璃心中所想的模样。

　　等穹璃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她眼前的便是一个俊美温润的男人。

　　穹璃愣了愣，小手从头顶下移。感受着那薄薄的皮层，穹璃的心情激动万分。

　　她终于……终于有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了！

　　“大家都在骗我，可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穹璃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你就叫‘信’，因为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穹璃知道，召唤而来的上古兵器，一生只会侍奉一个主人。

　　被命名为信的泥人没有回答她，穹璃也知道信刚刚成形，内部还有许多东西要慢慢构造，所以并没有追问下去。

　　在阵法中蕴含的力量加上穹璃献出的血，信体内的泥土早就不是普通的泥土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切，都要慢慢来。

　　穹璃牵着信来到佛像后面对信说道，“信，在这里藏好，我去拿衣服给你穿上。”看着信点头，穹璃才放心地转身跑开。

　　感受着体内契约之间的联系，信乖乖待在原地看着穹璃离去，直到她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

　　乡间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和雨后泥泞的小路融合成了一幅别致的景色。咬着刚刚摘下来的野果，穹璃保持着速度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影逐渐接近村庄。

　　“哟，这不是璃子家的娃么，跑这么快！”田间干活的女人发现穹璃，笑着打招呼。

　　穹璃微笑着招手回应后，跑得更快了一些。

　　“说起来她也怪可怜的，爷爷在小时候就去世了，哥哥又在不久前出了意外……”见人跑远了，女人跟着旁边的妇人聊了起来。

　　“可不是嘛，晦气哟！这娃现如今住在云姨那母夜叉那……哎，不说这个！”另一个妇人搭话说。

　　***

　　村庄里，某一户人家內飞出一个人影，只见那人摔在地上，扬起了大片尘土。

　　这户人家内跟着走出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穹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还敢回来！我说了让你滚！你是聋了？”女人叉着腰破口大骂。

　　穹璃撑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见手臂上的几处擦伤开始泛红，穹璃小小的身板衬托伤口显得触目惊心。

　　“你怎么又把她丢出去了！”“呸，孬种，你不就是怕别人说你无情无义么！这有什么！你养了她那么久，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小声点！”“我还……”

　　“大伯、大娘，我只是来要衣服的，不要你们养。”一直沉默的穹璃说。

　　明明声音不大，却愣是打断了两个大人的争执。云姨满脸惊喜地看向穹璃，有些激动地问，“你说的是真的？”一旁的大伯讷讷地张口，“你……不后悔？”大伯面色虽有些为难，却掩饰不了眼中的庆幸之意。

　　“是，我只想要我哥的衣服，一套就行。”穹璃知道在哥哥死后，自家房子里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这个女人给拿走了。

　　“你哥的衣服？我养了你……”话说到一半，云姨想到了什么，当即改口道，“行！衣服我给你，但是以后你不能再来我家！我可不养闲人！”

　　大伯站在云姨身后，在看见穹璃点头后，他叹了一口气。

　　得到衣服的穹璃与大伯道别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从此，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

　　穹璃一路狂奔回到破庙， “信！我回来了！你快出来看看！”一进门，穹璃就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来，看看衣服合适不……呀！”看到佛像后面缓缓走出的信，穹璃突然惊叫一声，举起衣服遮住自己的视线。

　　天啊！她刚刚看到了什么！是男人的那个地方！哥哥说过，只有和男人成亲以后……可是她之前并没有想过那个地方！怎么会冒出来的？难道……因为她想的是“男人”，在这样的意识灌输下，他自己……造了出来？

　　“信！快穿上衣服！”穹璃的话音刚落，手中的衣服便被接了过去。穹璃下意识地随着信的动作抬头看他，只见信那张脸上面无表情，于是穹璃的神色瞬间就无辜而茫然。

　　因为璃突然想起了爷爷留下来的那张纸，上面的召唤术里记载有这么几句话：上古兵器，嗜杀，亦有灵智。学而神速，力求完美。

　　学习？“你从哪学来的？”穹璃讷讷地问。

　　已经穿好衣服的信手轻轻一抬，直指穹璃。

　　“我？我……”穹璃脸一红，“你怎么能学这个呢！”

　　信的眼中有些迷茫，似乎想了一会，才低下头一副“我错了”的样子。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穹璃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不是兵器么，会抓野猪吗？”穹璃见过大人抓野猪，虽然十分难抓，但是大人们都说野猪是美味！穹璃早就想好了，如果召唤成功，她一定要让对方抓野猪给她吃！

　　信点头，目光却盯着穹璃的手臂。穹璃先是疑惑地跟着低头，然后看见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于是了然地抬头对信微微一笑，“没事的信！这点小伤不算……你在干什么？”穹璃看着信的手覆上了自己的伤口，不解地问。

　　信自然无法回答，待他收回手的时候，穹璃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了。

　　“信！”穹璃惊喜地端详自己的伤口，“真神奇！信，你好厉害！”

　　然而信却没有穹璃那样的兴奋，他盯着穹璃伤口，眼中有着一丝一疑惑和不满，就好像再说“怎么这样。”

　　穹璃察觉了信的异样，伸手想要摸摸信的脑袋，可是够不到。穹璃只好改为拍拍信的手臂，安慰道，“信，我已经好很多了！去抓野猪给我吃吧！”

　　感受到契约那端传来的命令，信点头，转身迈步离去，眼看就要走出破庙。

　　“信！”穹璃追上前，伸手抓住了信的衣角，“我要跟你一起去！”别丢下我。

　　闻言，信止步转身，向穹璃伸出大手。穹璃面色一喜，将手放到对方手里，抬头一笑。

　　一大一小的身影，牵着手走入丛林之中。

　　***

　　夕阳西下，余晖把两人的身影拉得长远。火堆旁，穹璃抓着半只猪腿，大嚼特嚼。信坐在一旁抓着树枝转动着木架上剩下的烤猪，火光柔和了信的面无表情。

　　“信，你真厉害！”穹璃嚼着肉口齿不清地说，“难怪大人见到野猪不顾危险，跟疯了一样的去抢，原来这么好吃……喔！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信，你吃吗？”

　　信抬头看了一眼穹璃递过来的肉，轻轻摇头。

　　“呵……”穹璃尴尬的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我忘了你不用吃东西的——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吗？”

　　信点头，深邃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穹璃，手却没忘记翻转树枝。

　　穹璃见状，脸有些红，“被你这样看真不好意思，那张脸太……漂亮了！”穹璃词穷的不知道如何称赞。她懂的东西大多都是哥哥教的，可自从哥哥走了以后……

　　信不明白这些，他看见穹璃的猪肉吃完了，便又从树枝上的野猪扯下一段猪腿递给穹璃。

　　穹璃本有些黯淡的眸光在看到信的举动后眼前一亮。穹璃接过猪腿对信灿烂一笑，“以后你都会陪在我身边了对吗！因为我把我的生命分给了你一半！”

　　信微微点头，然后把目光放回到烤猪身上。

　　“可你愿意吗？”穹璃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然后埋头吃肉。

　　信抬眼盯着穹璃，好一会才用手指戳了戳穹璃的胳膊。

　　“吃肉！”穹璃闷闷地说。

　　信坚持不懈地戳着穹璃。

　　“怎么了？”穹璃懊恼地看信，却发现信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于是顺着信的目光远望——

　　夕阳的红光照耀着大地，代表着死亡的火焰在村子里肆意舞动，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这仿佛是死神来临前一场盛大晚宴！

　　“村子！”穹璃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穹璃的眸中映耀出绚烂的火光。

　　似乎想起了什么，穹璃猛地回头一看，信的眼珠已经变成了鲜红，里面有嗜血的欲望。

　　穹璃倒背如流的召唤术中有这么一段解释：上古兵器，遇血狂暴，闻血目红——也就是说，信感受到了血液的气味。而村里能够飘散出如此的血腥味……村子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信！我们下去看看！”得到结论的穹璃抓住信的手臂，惊慌地恳求道。

　　接到命令，信停下手中的活，抱着穹璃站了起来。信的脚用力一蹬，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去。

　　***

　　当穹璃来到山下的村庄时，看到的场景让她无比震惊——

　　燃烧的火焰仿佛点燃了整个天空，路边的马蹄声重重地踏在地面上，扬起大片的尘土模糊了视线。村民的尖叫声掺和着狂妄的大笑，利刃刺穿身体后血液飞溅而下——此刻的场面犹如人间地狱。

　　“哈哈哈哈！杀！杀个痛快！”一个面貌狰狞的男人骑在马上爽快地喊道，“老人和男人一个不留！小孩抓了卖掉！女人……”说到这，男人□□地大吼一声，“给兄弟们享用！”

　　此话一出，男人周身的同伴附和着大叫大笑，手起刀落的速度也快了三分。一些人甚至耐不住性子，直接跳下马去抓逃窜的女人。

　　村民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天也更黑了。

　　阴暗的角落里，穹璃颤抖着缩在信的怀里，眼中流露出仿佛无尽的恐惧——是土匪！好残忍！好可怕！

　　信低头看着怀里的穹璃，眸中的红越发浓郁。在穹璃意志越来越薄弱的时候，穹璃突然感受到有一只手正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背！这感觉就好像自己小时候害怕打雷，哥哥安抚她入眠的那般温柔！

　　穹璃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缓缓地抬起头，望着信那双猩红的眼，露出了一个微笑。

　　忽然，火光照射在两人的身上。不远处的男人举着火把眸中猩红地盯着穹璃二人，手中抓着一把大刀，“这里有人！”男人大喊，只见他脸上沾着血液，此刻杀戮的欲望是如此的明显——

　　“信！”“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男人被信一脚踹飞了出去。

　　黑暗中，信手一伸，四周的泥土迅速积聚而起，在信的手中凝固成一把剑。

　　“信，放我下来吧。”穹璃刚说完，信立刻放下穹璃。“信，去救大家……能救多少救多少。”穹璃抬头盯着信，不舍地松开手。接到命令，信点头，挥舞着剑走了出去。

　　***

　　这是一场新的屠杀。

　　信的身影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土匪之中，利剑每一次地挥舞都像是幽灵的残影，虚幻且不真实。信夺取生命，嗜血而绝美，宛若死神降临的夺命追杀。

　　“啊啊啊——妖怪啊！”声嘶力竭的叫喊声，随之而来的是染着血光的利刃——人头落地。

　　一曲终，落幕。

　　穹璃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眸中倒映出火光中的信。鲜血染红了信白皙的脸庞，嗜血的双眸流动着奇异的光彩，夺目迷人。直到信微微低头，看向穹璃，然后信握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到穹璃的跟前。

　　“妖怪！”幸存下来的村民惊恐地大吼，拼命地四散逃离。

　　她忘记了，信，是上古兵器……嗜杀，乃天性。她要他救人，他便救……杀了土匪，村民自然而然救了下来……只是，她忘记了。

　　穹璃抬头看着信，信面无表情地低头，同样看着穹璃，视线交织。

　　“信……蹲下来。”穹璃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仍是坚定的命令信。得到命令，信自然遵从，解离了手里的武器，然后蹲在穹璃面前。

　　穹璃往前走了一小步，停顿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拥抱信。即使穹璃克制不住地全身战栗，也只是把信抱得更紧了一些。

　　“信，我只信你……只有你了，即使你杀了很多人，即使……我很害怕，但是，我只有你了！”穹璃低声轻喃，如同耳语。

　　信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抬手，轻轻拍着穹璃的背。

　　良久，穹璃的情绪才渐渐稳定，她的身体软软地压在信的身上，小声地说，“信，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说着，穹璃脱力的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信轻柔地抱起穹璃，慢慢地向村外走去。

　　火仍然焦灼着村庄的一切，成堆的尸体躺在地面上。火苗蹿上一些尸体的衣服，大火燃烧得更加猛烈。信抱着穹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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