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

　　春节将至，本城有名的菜馆里显出了非同一般的热闹。一眼望去，大厅里座无虚席，仿佛只见得高高低低的人头攒动着。食客们在蒸腾起的热气后低语，满堂的福字都氤氲出浓郁的年味。
　　接到吴修明电话匆匆赶来的宋越却是受到了冰天雪地的考验，连鼻尖都冻得通红，一进门暖气袭来，先花了他五百度的眼镜。眯着眼镜望向大厅，无奈如今审美实在先潮，单凭发型判断简直是要不辨雄雌，兴许是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宋越顶着睡得一塌糊涂的发型在大厅里真真打起了哈欠。所幸好友吴修明善解人意，特意来电关怀。
　　“阿越,我看到你了。”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宋越随手戴上眼镜，左顾右盼却找不到好友身影。
　　“转身转身”似是有笑低低的泄出声来。
　　宋越这才发现自己一开始便走错，这菜馆进门左转便是大厅，而右转则是包厢。于是不禁猜想吴修明也许是得了笔小财，没有订往日在大厅的位子而订了个小包厢。直至看见了走廊边拿着手机对自己挥手的好友，宋越这才结束了通话，浅笑着朝他走去。
　　“刚起？”
　　吴修明说着话，手同时摸上宋越乱七八糟的发。
　　“嗯……要不我再去洗把脸？”
　　在放假第一天被识破睡到十二点倒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宋越素来自律，对个人形象更是一丝不苟。现在人已清醒，发现自己竟是穿着家居服，套了件羽绒服刚刚小跑过川流的人群，当下就涨红了脸。转身就想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仪容，低头一看，虽然脚上的运动鞋和他平日的风格相去甚远，但对于以为自己穿着地板拖小跑而来的宋越来说简直要三呼万幸。
　　“快上菜了，还是先别去了”
　　吴修明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弄进了包厢，心里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让宋越改改这毛病。都是大老爷们，不必那么在意外表，现在小姑娘都有胆穿着睡衣在小区里晃悠，他宋越穿着家居服算什么，再说他宋越穿什么都好看。
　　进了包厢，里面还坐着吴修明妹妹吴雅言 ，宋越同吴修明十几年同学情谊，吴雅言自然也是熟识，落了座自然也不尴尬。吴小妹妹刚上大学，短短半年见识了了不少社会上的奇闻异事牛鬼蛇神，非着宋越听她讲“寝室小奇葩”的故事，好给她精彩的大学生活做个评价。宋越此时也不顾自己的鸡窝头了，且同她天南地北的胡侃起来，毕竟自己是来蹭饭的，怎么也该尽绵薄之力，娱乐一下宾客。
　　作为本城人气颇高的小菜馆，吴修明觉得鱼记无特别之处，现在看来起码上菜速度堪称业界良心。刚刚还聊得火热的两人现在已投入进食的事业中无法自拔，只有刚上的烤鱼滋滋的冒着香气。
　　“你给我吃慢点啊！”眼见一份鱼汤转眼即要见底，吴修明对妹妹怒目而视。
　　“哥哥总是这么偏心”吴小妹妹嘴上逞强，又飞快的伸手给自己乘了碗汤，不吃早饭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吴修明沉默良久，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随时拆自己台的妹妹。有那个天天说要减肥要少吃点要控制自己嘴的到底是谁啊！
　　“今天是有事吗，怎么临时让我出来？”宋越扶额，赶忙转移话题。
　　“发了年终奖自然要请你一顿，更何况知道消息明年会涨工资。”
　　“以后还请多多照顾”无疑雅言也是关心哥哥近况的。
　　“……”

　　…………
　　…………
　　宋越还是没忍住去了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头发时忍不住微微皱眉，用手拘了点热水把头发打湿，让它们哪怕贴着头皮也好，只求别像个刺猬一样引人注目。身旁出现一个穿着黑灰色呢大衣的男子，在数九寒天里面依然是西装革履的打扮，只消一眼就能判断是精英人士。宋越下意识的低下自己的刺猬头，垂下了眼往里让了让，给对方多一些空间。天公垂怜，本就不多的洗手池有一个未得到维修而暂时停用了，自己又独占了一个，想了想自己的头发，认定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在洗手间内将它们恢复原貌了，宋越干脆抬头离开。对方却猛然抬起头来，连身子都转向了他。
　　“宋越。”
　　一瞬间，他以为已过去的过去都争先恐后的涌来。宋越几乎是想要拔腿就跑，他不是爱寒暄的人，对于失了交情的人而言，再见无非平添尴尬。他和肖容与现下没有交情不说，更是曾经交恶。
　　“好久不见”
　　宋越明白自己跑不过肖容与，干脆装腔作势一番，扮出一副旧友相逢的热络姿态，只是被对方紧紧抓住的手臂和他脸上夸张的笑容显得略微可疑。肖容与在听见他的招呼后先是微微一迟钝，继而是满脸的激动，连身子都微微晃动，张了张嘴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开始，只是更用力的抓着对方的手臂，整个人显出与身份不符的来自少年人的冲动。
　　“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一定要聚聚。”
　　宋越看肖容与表情似是要生吞了他般激动，灼灼的目光让他无所遁避，洗手台前狭小的空间如此拥挤不堪，连空气都凝滞不前，话一出口就连忙挣脱了他的手逃似的离开，独留肖容与在身后注视着他狼狈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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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的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南方小城也渐渐安静下来，旅客都已归家，家人都在团聚，没有车辆的道路上只剩红路灯还在闪烁。宋越在雪中行走，和肖容与的重逢让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在席间连吴雅言都旁敲侧击的询问他是否有事，失魂落魄般离开鱼记后去书局取了早前订好的书，在附近的茶室坐了一下午。抬头才发现夜幕已下，他觉得自己今日凄惨至极，便也不在乎更惨一些了，就随着自己的性子在雪中慢慢的走回家。漫天的雪迷了他的眼，所见之处除了漆黑的夜就是白茫茫一片，似是来自郊区的远方点燃了烟火，在遮天的黑幕上开出小小的花。而远远的身后传来悠远而持久的喇叭声，灯光太过晃眼，他努力睁大了双眼看他从光中走来。

　　“宋越，你一点没变。”

　　“雪太大，想必你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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