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

　　一杯清茶，一壶淡酒，妩媚了谁的前世今生？
　　——题记
　　前世
　　长琴是封神时期由梧桐树制成的七弦古琴。深棕色的案底上金丝勾勒的凤凰栩栩如生，冰蚕丝编织的琴弦泛着幽冷的寒意。整架琴长三尺六寸五，宽六寸，厚两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云清，楚国人，是千年后身处春秋乱世的一名乐者。
　　在漫漫千年的时光里，长琴早已有了自己的意识，隐姓埋名，云游天下，直到遇见了云清。

　　“公子好琴艺！”
　　十里亭外，一玄色衣裳的男子拍手叫好。
　　亭里，白衣青年淡漠的颔首。一曲华胥引倾泻而出，渗着丝丝世外之意。
　　“好一曲华胥引！好一位翩翩少年！风华正茂，潇洒如云呐！明明琴韵已不符原意，却比原曲更甚一筹！好啊！好啊！”
　　白衣青年抚琴之手一顿，双手抱琴，起身离去。
　　“诶！公子留步！公子留步！在下云清，想与公子交个朋友！”玄衣男子正想追去，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大哥，你怎么还在这啊！爹娘都快等急了，我们快点回去吧！”红衣少女急不可耐的拖着云清。
　　“慢点，慢点！我只是想交个朋友！”待云清再次回头，白衣青年早已消失在一片随风漂浮的柳林里。
　　真是个怪人！柳树后的长琴看着云清离去，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
　　这是长琴和云清第一次见面，长琴第一次没有因琴韵不对而被人嘲笑，云清第一次见到游离于世而玲珑剔透之人。

　　胥河上，一艘小舟轻荡。
　　“公子，又见面了！在下要去下游，搭个便船吧！”云清依然一袭玄衣。
　　长琴面无表情的将小舟停靠在岸边。
　　“多谢公子！在下云清，公子呢？”
　　任小舟顺流而下，长琴只是倚在窗边凝视缓缓的江面。
　　云清也不生气，自顾自的端起桌上的茶，斟了两杯，递给长琴。
　　长琴接下。
　　“长琴。”
　　“诶！”云清正喝着茶，没想只因自己斟了一杯茶就得到了答案。
　　“呵呵，长琴公子是承认在下这个朋友了吗？”
　　长琴不语。
　　“长琴公子的琴艺很好呢！云清也是一名乐者，第一次听到那么美妙的乐曲。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长琴沉默。
　　片刻，长琴将怀里的古琴递给云清。
　　“长琴公子？这？”云清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琴。古琴看上去虽然普通，也未曾在流芳百世的古琴里听过有如此之琴，但是，云清第一眼就知道，这把琴是千金难换的好琴。千年的梧桐木，千年的冰蚕丝。
　　“送给你。”
　　云清接过琴，拨了拨弦。“长琴公子，在下愧不敢当！此琴实在太贵重了，请……”
　　未待云清说完，长琴已经起身离去，船早已停靠在下游的岸边。
　　这一次，云清欣喜不已，又交到了一位好知己。这一次，云清不知道，长琴交给他的是，他的本命之身。这一次，长琴认下这个朋友知己，直到生命的结束。

　　之后的二十年里，两人没有约定过一次，却总会在这乱世里不断的重逢。每次的重逢，云清用长琴所赠的古琴弹上一曲，长琴斟上两杯香味四溢却夹杂着苦味的清茶。

　　“长琴，我恐怕是不行了。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云清弹着古琴，嘴角却留下一道血痕。
　　长琴递过一杯清茶。
　　“长琴，真羡慕你一直都潇洒如云。红尘乱世里，名利之争从不曾断过，即使我早已声明不会争名夺利，却仍免不了惨死在这些世俗之下。”
　　“长琴，我永远也弹不出那首华胥引呢！世人都说我的华胥引独步天下，但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当初昙花一现的那曲。那是你弹的啊！不同的琴韵，不同的琴艺，穷极我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长琴默默的听着断断续续的琴曲。二十年里，云清以乐者的身份名冠天下，最出名的曲便是华胥引。
　　“长琴，你还没有告诉过我这琴叫什么。明明问了这么多次，却总是不说。如今我也快去了，你就当了我一个心愿吧。”
　　“呵呵，还是不想说吗？那再弹一曲华胥引给我听，好不好？二十年来，你没有再弹过一次。我好想再听一回。”
　　长琴放下茶杯，取过琴。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长琴的白色斗笠。
　　一如往昔的面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同样的白衣青年，一样琴韵的华胥引。不同的是，玄衣男子面容上那岁月流过的痕迹。
　　“真好呢！就像回到了了与你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十里亭。不知道在这乱世里，那座十里亭是否还完好无损。长琴，认识你真好！”
　　“此琴，名，长琴。”
　　云清怔怔的望着长琴，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认识长琴的那刻起，我就知道长琴是特别的，没想到是如此啊！在这浮华乱世里，有长琴默默无息的陪伴，真好！我如今的名声，长琴功不可没啊！幸好，幸好长琴没有把琴的名字告诉我，这样，世人就无法找到长琴呢！”
　　云清看着月下依旧淡雅的长琴，依旧微笑。
　　“长琴，答应我，不要再把自己交给谁。长琴永远都会只是陪伴云清走过浮华乱世的无名古琴！”
　　长琴静默的看着云清喝完清茶，终是压不住毒性。
　　血沿着云清的下颚滴落，云清念着“长琴、长琴”，终是微笑的闭眼。
　　长琴收起对饮的茶杯，抱着琴转身离去。
　　风里，“长琴会永远只是云清的无名之琴”的呢喃无人听见。

　　长琴在云清下葬的那天去了他们初识的十里亭。亭子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多了许多岁月的斑痕。
　　长琴一袭白衣抚琴，是华胥引。
　　微风下飘摇的柳条似是在与谁做道别。
　　只是，当年拍手叫好的男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今生
　　“你弹的琴真好听！”玄衣男子笑着。
　　白衣青年抬头，凝视男子许久。
　　“你这是做什么，没必要看我这么久。”玄衣男子走进。“这样快节奏的生活世界，难得看见这么古香古色的人。我是云清。可以和你做个朋友吗？”
　　“长琴。”说着，长琴便起身欲离开。
　　“诶！等等！等等！别走啊！你放心啦！虽然我的工作是除妖斩魔，但是，长琴看上去就是个好人呢！再说，长琴弹的曲真好听！明明琴韵已不符原意，却比原曲更甚一筹！好一曲全新的华胥引！不过，怎么总觉得在哪听过呢！”
　　长琴离去的脚步顿住。
　　“长琴，来喝壶酒吧！哎呦！糟糕，没有杯子！”
　　云清盯着眼前的茶杯。
　　“这，这杯子是春秋时期的吧！古董诶！”
　　长琴拿过云清手里的酒，斟上两杯。
　　“啧啧，古董喝酒，感觉就是不一样！香！不过，长琴啊，怎么有股淡淡的茶香味。你经常那它们和谁品茶吗？”
　　长琴不答。
　　临走前，长琴把琴送给了云清。
　　这一次，云清仍是不知道长琴给了他他的本命之身。这一次，云清不知道，茶杯是他以前喝过的。这一次，云清不知道，千百年来，长琴没有和别人品过茶，之所以两只茶杯都有茶香，是因为每次长琴品茶时，总会为他倒上一杯。这一次，云清不知道，他们初识的十里亭早已变成一座小山丘。这一次，云轻不知道他们遇见的地方，正是千百年前他们初识的十里亭。这一次，长琴是带着淡淡的笑离开的。

　　百年里，两人没有约定过一次，却总会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重逢。每次的重逢，云清用长琴所赠的古琴弹上一曲，长琴斟上两杯云清带来的百年佳酿。

　　“长琴，对不起。”
　　长琴静默的垂着头，他的身体被云清的符咒困在方寸之地。
　　“长琴，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潇洒如云。你是妖，我是修仙之人，本就是敌人。我没有办法忤逆师门，没有办法放弃家人。”
　　长琴盯着眼眸流泻痛楚的云清，不语。
　　“长琴，再过一个时辰，你就会灰飞烟没了。再弹一曲华胥引给我听，好不好？百年里，你没有再弹过一次。我好想再听一回。”
　　长琴接过古琴，与百年前同样琴韵的华胥引再次在这片绿意黯然的山丘上回荡。
　　“长琴不愧是长琴。只有长琴才可以有如此境界，我只能望尘莫及。世人有眼不识珠啊！”
　　云清抚摸着古琴。
　　“长琴，问过你很多次了，这古琴叫什么。但长琴一次也没告诉我呢。现在长琴可以告诉我么？”
　　云清低着头，没有发现，长琴的身影在阵法里逐渐稀薄。
　　“此琴，名，长琴。”
　　云清的手一顿，错愕的抬头，却只见长琴化为漫天的银色，消失在阵法金色的光芒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早已把性命放在我的手心！长琴！”透明的泪珠划过云清的脸颊。

　　后记：
　　世界末日来临时，玄衣男子抱着一架古琴独自坐在一座小山丘上，眼睁睁的看着太阳慢慢接近地球。
　　“长琴，你做到了呢！长琴永远会只是云清的无名之琴。长琴，我从不后悔我对你做过的一切。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在这茫茫人海里相遇了，不是吗？长琴，你呢？你后不后悔？”
　　男子的身影在太阳的接近下显得透明，脸上挂着微笑。
　　最后一刻，男子怀中的古琴莫名的变成一阵灰，与男子透明的身影交融，消失在太阳的高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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