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有行

　　今夕何夕兮？荒草蔓长。
　　青梅酒，酸梅汤，长街长，夏裳薄。
　　庄纾越发单薄，清醒的日子却越来越短。
　　晴好日子，她就坐在院子的杏树下梳头，轻声：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庄纾若昙花将败，苍白旖旎，极盛过后，几近凋零。
　　今夕何夕兮？十年呵，十年前，他是不谙世事书生，她是泼辣爽快的娘子，不如不遇，就让他们在红尘之中，独生独死，独来独往。可好？
　　山野之间，那女子回眸一笑，色若春花。
　　刘隽在她身旁另一只石椅坐下，神色惶然，唤：娘子，为夫来接你回家。
　　庄纾停下梳发的动作，抬起头，一双眸子专注看着他，给人地老天荒的错觉。
　　她凝神辨认他的容貌，一盏茶后，才终于放下冰霜的壳子，微微笑，羞涩如待嫁的新娘子，道：酸秀才，你才来呀，沈叹说要娶我，我就要嫁人了。
　　刘隽不理庄纾的胡言，只一味哄她，娘子，你忘了，沈大侠没来，你嫁给我了。
　　你骗人，庄纾嗔道，眸子闪了泪花，脸颊染上薄怒的红晕，纸片似的人难得有一分生气，三个月后，桃花开了，沈叹就来接我。
　　庄纾！刘隽站了起来，大喝道，恨不能把人摇醒。
　　呆子，你不是上京了么？凶什么凶？
　　刘隽长舒一口气，才觉得胸中郁结散去些许，勉力收起怒容，他好声好气哄道：
　　娘子，为夫这次上京城，那富贵繁华之地虽好，可心里挂念着十里荷花，哪里还有心思……
　　你们这些男人……庄纾幽幽截了言，想着的不都是越女吴娃，偏要扯着风儿月儿做陪，白白糟蹋了良辰美景。
　　庄纾啊庄纾，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刘隽摇头笑叹，可惜，笑不如眼底。
　　放我走。
　　休想！刘隽抑制不住怒气，一巴掌打在石桌上。
　　阳光从杏树叶间落下来，明明灭灭，风吹起一片落叶，两人相对无话。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刘隽，我们之间，该如新还是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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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萨低眉，是心怀慈悲，不忍看人心诡谲。而女子低眉，是最婉约脆弱的神态，惆怅，断肠，抑或刻意而漫不经心的魅惑。
　　家庙，香烟缭绕，跪拜在蒲团上的红衣女子眉宇间淡淡的母亲光辉，她祈求肚中孩儿平安。菩萨在上，孩儿无辜，一切罪孽眉娘认下，因果轮回，业障就报在眉娘身上，眉娘无怨，愿吾儿平安。
　　周氏深深拜下，久久不起。
　　春桃站在阴影里，默默看着夫人拜服的腰，忽然觉得就像是热锅里的虾蜷缩起来，寻觅一点一点的凉意，无望挣扎。
　　后院那女人昨个儿去了，老爷亲自置办的葬礼，一副薄棺，几张纸钱，送出了城外，落了个无声无息。可怜那小丫头若儿，毒哑了被卖走……
　　佛前的香落下了灰烬，周氏起了身，许是跪的时间长了，身子有些不稳。春桃忙上前扶住夫人，入手才知夫人手心冰凉，她担忧道：夫人，天气凉，多保重身体。
　　周氏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示意无事。
　　春桃心中忧虑，吩咐夏木拿来夫人的银鼠皮披风。
　　天，到底凉了。
　　金人秋泪，铜雀春清。
　　秋叶前儿被放出去配人，夫人赠了一对明月珰添妆，羡煞了一众小丫头，叽叽喳喳嚼了好几天舌头。
　　可不想，夫人产期将近，正是需要人手之时，秋叶出去，真能得夫人几分心呢？
　　弃子，弃子呵，被看重又如何？春桃羡慕秋叶，她伤，有家人为她奔忙。自己落了个不好，还不得自个儿嚼碎了吞下，赞道人间美味。她手里干干净净，自己不知作了多少孽，良心卖给了魔，再没有安生的日子。
　　桃姐姐，夫人喊你呢。夏木伸出手在春桃眼前晃动，喊回了她的神。
　　春桃忙应了一声，心一定，又是八风不动的大丫鬟。她吩咐夏木道，你去小厨房看看夫人的安胎药煮好没有……
　　心有罅隙，则生魍魉。
　　时时勤拂拭，可使尘埃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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